第三十六章(2 / 2)

“嗒……”对面山上的机枪响了,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前沿。敌人听到响动,盲目射击了。

“呵!他们在为我们放鞭炮呢!”

“放吧!”

战友们将空罐头瓶子,罐头盒子,纷纷投出洞外。

敌人的机枪响得更欢了。

“停!停!”报务员大声喊。人们都停止了欢闹,吃惊地看着他。

“一号呼叫,问敌人为什么打得这么凶。”

“我回答。”三连指导员奔到报话机前:

“洞腰(01),我是洞拐(07),情况是这样的……”指导员打开明话,把李明强的书《和平歌》要发表的情况给军首长报告了一下。

猫耳洞里一片寂静。每个人的心都在悄悄地狂跳,脸上呈现出严肃,眼里充满了兴奋。有的人冲指导员点头,表示赞同他用明话,有的人冲李明强挤眼,表示对他的祝贺。

“洞拐,洞拐,请那个李副连长讲话。”耳机里传来了一号首长的声音。

李明强接过了耳机,对着话筒说:“洞腰,我是李明强!”

“李明强同志,我代表全体官兵和后方人民祝贺你!”

“谢谢您!谢谢大家!谢谢后方人民!”李明强激动地对着话筒立正喊道。

“让报务员工作吧!”一号说。

“是!”李明强挺了挺腰杆,他知道一号就是军长。

一大溜密码过后,报务员说:“军长指示,李明强副连长留下,任务由肖明负责完成。”

“不,告诉一号,李明强不愿留下!”李明强对报务员喊道。他知道,这是首长在关怀他。

又一阵密码过后,报务员译道:“执行命令!”

“不,告诉一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明强的态度很坚决。他深知这次任务的重大,五个人中只有他是干部,任务是他受领的,他怎么能放手不管,让一个兵去承担呢!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个人置生死于不顾,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呢!

“伙计,不想活了!”那个身穿干部服以烟喻人的老兵握住了李明强的手,低沉地说。

“我昨天就活够了!”李明强从四十五度的方向瞥了他一眼,嘴角便泛起了那缕带有讽刺意味的笑纹。与其同时,他的手也运上了劲,他想竭尽全力挤去那老兵的消沉,拉回他的锐气。可是,对方也在运气,李明强那力过千钧的大手仿佛握着一块钢板,他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这人竟有如此深的功力。

“伙计,让我替你去吧,我是个老侦察!”老兵的眼里流出了乞求的光。

“不!”李明强那虎目也迷茫了。

“一号同意。让你保重,出发推迟三十分钟。”报务员对李明强说。

李明强笑了,像一个憨厚的农民,听到别人夸他种出的好庄稼那样憨厚地笑了。

“李副连长,看,等你结婚呢!”一个战士拿着那张通知单凑过来。

李明强惊呆了。只见通知单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强:

我等你结婚。

你的平”

这不是她的字,是谁在玩笑的吧?不对,通知单是从北大寄来的,只有卫和平能寄它,她能不给我写一个字吗?

他仔细辨认着这几个字。

是她写的,瞧这“强”字,“我”字,“平”字,都是她的独特写法。是她的字,是她的字!但是——为什么这么歪斜,为什么请人写信皮呢?

——啊,她病了。什么病?怎么病的?是不是因为我……他的心在翻江倒海。

她病得连信都不能写了。

李明强突然想起了卫和平还寄来两根秀发,两根七八寸长的秀发。

头发呢?头发呢?李明强手里的头发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打着手电满地找呀找呀……

“副连长,找什么?”

“头发,两根儿七八寸长的头发。”

“是女朋友寄来的吧?”张健问。

“嗯。”李明强点了点头。

“寄头发干啥?”

“傻冒儿,古诗曰:‘一缕青丝寄深情’嘛!”肖明说。

“这有文化跟没文化就是不一样啊!”那个以烟喻人的老兵说。

“你那老婆呀,一封信,写的字没画的图多。”

“你懂个屁,那叫‘图文并茂’。”

人们在嬉笑,在细找。找呀,找呀,整个猫耳洞里都找遍了,还是没有踪迹。想想看,那么两根细细的头发在这么大的洞里,在这么多人中间找,岂不是大海捞针吗!

“这么多人找,是不是粘鞋上了?”不知是谁提醒的,人们都脱下鞋子找,还是没有。急得李明强直抓耳朵。忽然,他觉得衣袖里痒痒的。用手电一照,正是那两根头发。原来,他拿着报话机话筒讲话时,头发滑入了袖口。

“找到了!找到了。”李明强高兴地叫了起来。

人们都围了上来,好像是看看卫和平的长相一般。

“李副连长,你朋友长的啥样?”

“留得什么发型?”

“是‘幸子头’吧?”

日本电影《血疑》热播后,年轻女人都留和影片中女主人翁幸子一样的发型,人们称之为“幸子头”。

这是两根不粗不细不软不硬不黑不黄又不白的头发,这是卫和平那美丽的燕尾式发型上的秀发。是卫和平的情,是卫和平的意,是卫和平的心。

李明强久久地凝视着这两根秀发:和平,等我凯旋吧!

他将一根美丽的头发送到油灯上。倏地,那丝儿卷成了一团儿,放出一股芳香。

李明强把它放到鼻前嗅了嗅,填入口中,吞进肚里。他吞进了卫和平的情,吞进了卫和平的意,吞进了卫和平那爱情的火球。他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血管在扩大,骨骼在扩大,整个身体都在扩大。李明强将成为一个巨人,一个任何敌人都打不倒的巨人。李明强再不是一个人了,有卫和平,有刘爷爷,有爸爸、妈妈、哥哥,有李永志,有这阵地上亲如兄弟的战友,有后方亿万人民在他的心中,他们将伴随着他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李明强捏着卫和平那第二根头发又伸向油灯。

“慢!”三连指导员叫住了他,上前抓住李明强伸向油灯的手说,“请把它留给我们三连吧,作个纪念。”

李明强凝视了好半天,默默地将卫和平的那根秀发放到了三连指导员手中。指导员传给了老兵,老兵传给了……头发在“李永志高地”的勇士们手中传了一遍,又回到了指导员手里。

“这就是我们的坚强支柱啊!”指导员捏着那根细细的头发动情地说。

“老李,该出发了,你快给女朋友写个回信儿吧。”张健又拿来了饼干纸和手电。在军队里,特别是在战场上,同志间的情爱往往胜过骨肉兄弟,为别人想的往往比为自己想的还要周到。

李明强激动地接过纸,掏出笔潦潦草草地写上:

平:

我已为人们留下了一支《和平歌》,现在,我要用鲜血和生命去谱写《战争曲》!

放心,我一定活着回去,而且建立功勋!

努力学习,好好生活。

吻。

李明强

“吻”,这是李明强第一次当着众人用这个字,这是李明强第一次带着最繁杂又最单纯的思想用这个字,这也是李明强第一次最深情最深情地吻这个字。

李明强把纸从唇边拿开递给了张健。又掏出了卫和平寄来的信封与通知单连同钢笔一起交给了他:

“老张,留个纪念吧!”

“这——”张健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他清楚,很清楚,“这——”的含义,“这——”的分量。

“出发!”李明强借着昏暗的灯光,瞥了一下那十元钱的电子表,果断地把手挥了一下。

夜色庄重而威严。天上没有星月,大地一片黑暗。黑暗压着人们的头顶,黑暗压着人们的心。夜好凉好凉,露水下在人们的头上、衣服上、手上和腿上,冰冷而潮湿。

红七军军长带领随从站在一号高地,用红外线望远镜观察着三连阵地。那光秃秃的阵地上,立着稀疏的光秃秃的树,很像我们不屈的战士。那阵地上的土是稀松的,一脚下去就没了脚面或腿肚,抓起一把能找出十几个弹片。到处渗透着火药味。突然,从战壕里跃出一个人影,连滚带爬,瞬间就消失在阵地左翼。接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人都出来了。敌人阵地上没有反应,出发成功了。

军长的望远镜紧追着第五个人。五个人会合了,他们停下来。大个子把另四个人都摸了一把,那一定是李明强在给他的战士交代什么。五个人分散了,距离大约五六步,最前边的是大个子。

消失了,五个人都消失了,消失在茫茫的黑夜里。

军长放下了望远镜。远处的树木和突出的崖石,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怪物,像敌人摆开的阵势。山沟黑洞洞的,好似一只巨虎张开的大口,使这位久经疆场的老军长心里多少也有点儿凛凛然了。

“啪,啪,啪啪!”随着枪声,所有的人都不由得一颤,心都悬了起来。军长急忙举起望远镜,可是,什么动静也看不见。

“是四声吗?”老军长急切地问

“是的。”

老军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四声,我们去的是五个人。这是敌人壮胆的冷枪,他们没有发现李明强等人。

李明强去了,到虎口拔牙去了。我们的作家去了,谱写战争去了。

李明强同志,战斗去吧!年轻的作家,体验生活去吧!来日回师北京,愿你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写出一部比托尔斯泰更著名的《战争与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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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