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2 / 2)

不要为,不要为离别伤心;

为祖国、为人民、为事业献身

……

献身,献身,李明强去实现自己的诺言了。李明强素来一诺千金。李明强要死了。卫和平的眼睛又湿了……

卫和平看到了李明强那血肉模糊的身体,全身被子弹穿得稀烂。没有了腿,没有了胳膊,没有了脑袋的李明强的身躯……

“明强!”卫和平大叫一声,坐了起来,一切都没有了,只是虚幻,只是自己的瞎想。李明强不会死,永远不会死,我们还没有结婚,还没孩子呢!

我一定要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和他结婚。我要给他写信,战场上能不能结婚呢?我也去吧,到前线去,结婚去,战斗去!和他一起“为祖国、为人民、为事业献身”。

卫和平翻身下床,刚坐下来写上:“强,你好!”门就开了,她的三个同伴带着笑声飘了进来。

“啊,和平,下午哪里去了?”芳芳一蹦一跳,甩着脑后的“松鼠尾巴”小辫尖声地大叫着。

“写信?强,你的作家,今天没上他那儿?”苏丽华伸过脖子将她的运动头探过来看看信纸上面的字说。

“懂什么,这叫作‘唇攻文围’。亲热了一天,再把感想写下来寄给他。我们的和平在培养祖国的年轻作家呢!”留披肩发的张爱芬最会创造新词、发表议论了。

“和平,当初你怎么就能看出他一定能成为作家?我要是有那眼力,就是高中生、初中生我也找他。”又是芳芳,她一天到晚都没有个正经的话。

“得了,你那系团支部书记也够帅了。”爱芬截了芳芳的话。

“和平,太棒了。今天,张新,小刘,老俞都去了。我们换着跳啊,唱啊。你猜,芳芳钻到谁怀里了?钻,钻,钻到张新怀里了。”爱芬笑得说不出话来。

张新、小刘是他们的同班同学。张新是爱芬的男朋友。小刘不小,比苏丽华小十八天,已和苏丽华结婚快一年了。不过,此人的外貌有个奇异的特点,那就是晚熟,远看上去就像是十七八岁的小孩。苏丽华叫他小刘,她们也叫小刘了。老俞是系团支书,并不老,是刘芳的男朋友,和芳芳同岁,就是胡子太旺了,满脸都是青楂楂,只要刮净或留起来,“雄性的美”就会赤裸裸地现出来了。

一阵打闹之后,芳芳又嚷道:“和平,说真的,啥时把李明强叫来,叫咱也搂着那军人的腰转两圈儿,尝尝鲜啊!”芳芳的真话也是戏语,要是能真的说真话,恐怕得当了妈妈。

“怎么了?和平,哭、哭什么?和平,你怎么了?”苏丽华发现卫和平抖动着肩膀要哭又哭不出的样子,抱住了卫和平的双肩急切地问。在这屋里,她年龄最大,已二十八了,比他们三个大五六岁呢!

“他、他上前线了。”卫和平一直噙在眼里的泪水像断线的珍珠。她偎依在苏丽华的怀里,任泪水哗哗而下。

四个人都默默不语了,卫和平也停住了抽泣。屋内静极了,可以清晰地听到日光灯整流器那“嗡嗡”声。好久好久,有人动了。打来了水,挤好了牙膏,都宽慰了几句,默默地忙一阵,又默默地睡下。

当卫和平醒来的时候,不,是活过来的时候,她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喜的呼叫:“醒过来了!”

随着生命的复活,知觉复活了,理智复活了。卫和平看到的是陈晓伟和一个穿白大褂儿的姑娘在微笑。四周都是白的,墙壁雪一样的白,被子雪一样的白,床前的姑娘从上到下雪一样的白。

这是医院,我怎么了?

卫和平想不起来,身上没有一点儿劲,右臂平伸在外,床前那吊瓶里的葡萄糖生理盐水正沿着输液管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里。她觉得那吊瓶就是李明强粗壮的胳膊,那生理盐水就是李明强的血液。李明强在维持着她的生命,给她温暖,给她力量。那晶莹透明的输液瓶中那“滴答”声就是李明强轻声的呼唤,唤回了她的生命,唤回了她的记忆。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打开了床头灯趴在被窝里给李明强写信,后来是写什么来着,她睡着了,趴在枕头上睡着了,这些天,她好累好累……

现在,不允许卫和平想了。陈晓伟就站在床前,女护士知趣地走开了。

陈晓伟俯下身,用手摸了摸卫和平的额头,又把手放在自己的额上,他在比较。

“好了,不烧了。”陈晓伟笑了笑说,又顺势坐在卫和平的病床上。为她掖了掖被子,把她的左手从被窝里拉出来,握在手心。

卫和平没有任何反应,她没有一点儿气力了。近一个星期的忧悒和悲伤,近一个星期的自制和坚强,使她的心力几乎耗尽了,她的面容憔悴不堪,一切的甜蜜都失去了,一朵盛开的花凋谢了。

卫和平无精打采,满面愁苦,失神的双目呆呆地盯着屋顶。她似乎沉湎于对往日的回忆,又似乎漫游在幻想之中。她不流眼泪,将它压回去,让身上的毛孔去哭泣。被子好潮好潮,她微动了一下右腿,让空气进入被窝里。

“昨天上课,你没有去,急得我什么也没听进去。”陈晓伟接着说。

是的,陈晓伟上课老是走神。自从那天在图书馆拒绝他后,卫和平发现他上课老瞅着自己。当卫和平的眼光无意中和他的接触时,他就会像被针刺了一下,赶忙把头低下去。有一次,卫和平做完作业,发现别人都闷头写字,陈晓伟却在痴痴地瞄着她的位置。她就用右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和他对视。陈晓伟低下了头,又赶快去佯装写字。又回过头,又赶快去写字。陈晓伟一连做了好几次这重复的动作,卫和平却一直一直地看着他,直到他不再抬头,耐下心写字为止。后来,陈晓伟理了平头,他们跳了舞。那原来别有用心的注视,就成为相视一笑了。再后来,卫和平告诉了她与李明强的事。那是她向北大第一个人泄露自己的秘密,少女心底的秘密是不轻易向人吐露的。

有一次,陈晓伟抱住了卫和平,对她说:“和平,你太傻了,太傻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还找军人!况且,你不要,不要急。在我们两个中间做一个选择吧!我要和他竞争,你看我怎么胜利吧!”陈晓伟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勇气,眉飞色舞地低吼着,好像他真要去和李明强决斗,真要胜利似的。

“不,你永远不会胜利!”卫和平像受了奇耻大辱似的推开他,暴跳着。

“你以为你比他文凭高怎么着?你斗不过他!任何人都斗不过他!他是永远不可战胜的!他一个指头就能捅死你!”

陈晓伟可能是了解到了李明强曾出过书,可能是怕被李明强一个指头捅死。总之,他再也没有约卫和平跳过舞,再没有为她到图书馆占过位子。平时,他还是时常久久地注视她,那眼光是带着幽怨的。

“下课后,我问了刘艳丽,她说你住院了。因为你的侦察排长上前线了。”他把“侦察排长上前线了”说得很重,以引起卫和平的注意。

“已经两天了,你终于醒来了。”陈晓伟把卫和平的手握得更紧了,脸上充满了胜利的微笑。

卫和平用力抽了下她的手,陈晓伟握得很紧,她抽不动。她记得李明强每次抓她的手,就像托玉玩宝似的只怕碰坏,轻轻地轻轻地托着、圈着,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卫和平又用力抽了一下,还是没有抽动,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陈晓伟,你可以抓住我的手,你抓得住我的心吗?

陈晓伟,你可以锁住我的手,你锁得住我的思绪吗?

是的,我的侦察排长上前线了,你来了,你“勇敢地”抓住了我的手,你是怎样的“勇敢者”呀!你不是要和李明强竞争吗?李明强在京时你干什么了?他走了,走向硝烟弥漫的战场,走向生死考验的考场,走向……你就这样的胜利了,李明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输给你了!

不,李明强不会死!李明强不会输!李明强是苦命的,他的生命充满了苦难,但他不会死,他不会输。有人说,苦难是最好的老师,李明强没上大学,他去寻找他最好的老师去了。还有人说,苦难总是降临在强者身上,因为他有能力去抵御。李明强有的是能力,“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

陈晓伟,你走吧。我今生今世不嫁人也不会嫁给你。我可怜你,同情你,给你一点同学的爱,你就发疯了。我不是没想过嫁给你,可是,你太没出息,太没有男子气了。

陈晓伟,你走吧,走吧,去寻适合你的女人吧。我不会爱你的,你走吧。

卫和平说不出话,也做不了动作,只好合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中午,苏丽华、芳芳、爱芬,还有系主任都来了,带来了很多的补养品,还有封信,是《都市文学》编辑部来的,是一张通知单,是让卫和平去谈《和平歌》修改出版的通知单。

卫和平不知从哪里来了那么大的力量,一下子坐了起来,要了支钢笔,在通知单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道:“强:我等你结婚。平。”然后,她艰难地抬起右手抓住一缕头发扯了一下,仅扯下两根秀发,她再扯,被苏丽华拦住了:

“和平,你要干什么?”

“给他——寄,去——”卫和平无力地说。

“嗯,寄去,寄去,这两根儿就够了。”苏丽华禁不住流下了泪水。在场的人感动得都哭了。

卫和平用通知单包上那两根秀发交给了苏丽华,有气无力地说:“香山,侦察大队,请他们转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