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伟抱住了卫和平,对她说:“和平,你太傻了,太傻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还找军人!况且,你不要,不要急。在我们两个中间做一个选择吧!我要和他竞争,你看我怎么胜利吧!”
卫和平在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待了三天。这三天,侦察大队给她了无微不至的关怀,队史室、活动中心,能对外的全都对她开放,并有专人陪同,一日三餐大队常委陪着吃饭,还专派卫生队那唯一的张医生带着为她全面检查了身体,并针对她的咽炎,专门为她配制了当茶冲饮的草药。
卫和平真正领略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个大家庭的温暖,她为这个团结的大家庭而高兴,为祖国有这样坚强的钢铁长城而自豪,为自己能成为军人的朋友而骄傲。遗憾的是,卫和平没有和李明强通上话,大队长、政委同她谈,李明强的侦察分队已经到达目的地,只是我军的通信还比较落后,不能直接与大队通话,前方的消息都是通过迂回的方法得到的,请她理解。
卫和平理解,我们国家就是这么穷,连吴这弹丸之国都敢向我们挑衅,她一个弱女子还能说什么,只有回学校好好学习,将来为祖国的富强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侦察大队专门派车将卫和平送到北京大学,大队长、政委以及与卫和平接触过的同志,都给她留了电话,并一再嘱咐:“有什么事尽管打电话。”
走进研究生公寓,卫和平就像是撒了气的皮球——软了。这几天,她是强打精神在侦察大队度过的,她满怀希望地等着和李明强通话,结果还是没有通成。陪同她的同志竭力取悦她,让她高兴,可是她的内心就是高兴不起来。她一直在想,李明强现在怎么样了,是还关着禁闭,还是已经投入战斗了?
卫和平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到宿舍门口,推门,没人。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她们三个早已到了,床铺已经铺好,唯独卫和平的被褥还卷着,上面盖着一条明黄色的单人床单。卫和平捏着单子的两角慢慢地将它对折起来,以免上边的灰尘沾染了床铺。然后,又一一对折,把单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卷成一小卷儿,机械地去找她那棕色挎包。
这是一个很薄的单人床单,其实就是一块布料,准确地讲是一块做雨衣用的防水布,将这块雨布卷成一个小卷儿,放到那棕色挎包中一点都不占地儿。这是她和李明强一起在甘家口百货商场扯的,是为他们每次约会铺在草地上滚躺用的。李明强要买深颜色的,说耐脏。她坚持要买这一种,说她喜欢明黄色的。李明强讲,买就买吧,有钱买来你喜欢。他们买后,直奔紫竹院公园,在草地上一铺,嗬,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青青的草地上一块明黄色的雨布,他们躺在雨布上,真是一幅绝美的油画。
卫和平一边想一边铺床。床铺好了,她顺势一下就趴在了床上,她想睡过去,又睡不着;她想哭,又哭不出来。正当卫和平如坐针毡时,传来了传达室那位值班女工特有的女高音:“106室的卫和平,电话。106室的卫和平在不在?”
“来了!”卫和平运足力气应了一声,步子却迈得很沉重,她无精打采地走进传达室,无精打采地拿起电话,无精打采地“喂”了一声。
话筒里传来了赵鸿涛的声音:“和平,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我这几天,天天给你打电话,你现在能到我这里来吗?”
“有什么事吗?”卫和平无精打采地问。
“有,关于你,关于明强的事儿!”
“明强?”卫和平一震,又无精打采地说:“明强不在北京。”
“是,就是为这事儿。明强临走交代了好多事儿,你来了就知道了。”
“到哪里找你?”卫和平听到李明强交代好多事儿,就想马上见到赵鸿涛。
“这样吧?现在三点一刻,你来我单位太远,就上我家吧,我给领导说一声就回去。晓丽在家,你若到得早,你们先聊着。”
四点二十七分,卫和平赶到了赵鸿涛家。她比赵鸿涛的路程近了几乎一半,还没有赵鸿涛到家早。赵鸿涛是“打的”赶回来的,他怕张晓丽将李明强上前线的事儿告诉卫和平之后,会出什么麻烦。
“明强上前线去了。”鸿涛声音低低地说,“除了我和晓丽,谁都不知道。他让我们保密。他,你不要恨他。他求你原谅他。他,他太爱你了。”
“我见到他了。”卫和平的声音也很低。
“你见到他了?”赵鸿涛和张晓丽惊得瞪大了眼睛。他们知道,李明强临走的当天,专程跑出来,就见他们俩一面,晚上就出发了,卫和平还在河南老家,怎么能见到他呢?
“嗯,没说上几句话,他就走了。”卫和平一想到那晚的事情,就觉得委屈,今天见到了中学同学,见到同乡亲人,禁不住痛哭起来。
“你在什么地方见到他了?”
“在车站。”卫和平一边哭一边说,“我去香山看他,他已经走了,部队送他们的人带我到车站,车就要开动了。”
“噢——”赵鸿涛说:“其实,明强六月份就接到了参战的通知,为了不引起你的注意,更为了那本《和平歌》,他没有探家。他忍受着离别的痛苦,在工作之余,不停地写作。《和平歌》终于写完了,他一直、一直修改到八月二十六号,他出发的当天才寄出。书稿寄出后落的是你的名字和地址。”
“我知道。”卫和平一直在哭。
“他是多么地爱你啊!你知道,那本书中充满了对你的赞美,对爱情的歌颂。那是他准备结婚时献给你的礼物,可是,可是……”
赵鸿涛的声音也有些呜咽了:“书写好了,他却走了,这一去,不知、不知……”
下面的话,赵鸿涛说不出来了。他不是怕伤卫和平的心,而是他过于激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面颊上滚落下来。
“你们不知道的多了。”卫和平哭得更痛了,她想起来李明强探家所发生的事情,想起了车站所经历的一切,泣不成声地对鸿涛和晓丽说,“明强,探家了。他、他爸,妈,他哥,三、三口人,全、全死了!”
“什么?和平,你别哭,别哭,你慢慢说。”赵鸿涛和张晓丽如坠无底云中。
卫和平一边哭一边将李明强家里发生的事情和她这几天在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的情况说了一遍,张晓丽已成了泪人,赵鸿涛的眼圈儿红了,咬着牙,脸憋得青紫。卫和平反而止住了哭泣,超乎寻常的平静,轻轻地问:
“明强,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说,步兵侦察危险最大,恐怕,是,是回不来了。他要我们,要我们帮助你,忘了,忘了他。”
赵鸿涛抽泣了起来。卫和平的眼眶里又溢出了泪花。
李明强啊李明强,接到通知后的三个月你是怎么过的?你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啊!卫和平想起了她拒绝李明强后的痛苦。那毕竟是暂时的,而且是充满希望的;而李明强,面临的是死亡,是诀别啊!为了她,为了她将来的幸福,李明强做出了痛苦的选择。可以想象他在北京的最后三个月内,当柔情如诉的乐曲响起的时候,当缠绵悱恻的文字跳入眼帘的时候,当如漆似胶的恋人的身影在面前出现的时候,当他扮演别人的伴郎时,当他决心认李彬、孟华的孩子时,他、他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卫和平又想起了她放假回家的前一天,李明强发疯似的给她买东西,在迎宾楼她还趴在李明强的怀中,说听李明强心里还想说什么呢。
你真是傻子、笨蛋。卫和平骂自己。
卫和平那天在迎宾楼没有听出李明强的心在说什么,她太痴于生理的感受,她太憨、太傻了。
李明强走了,本应默默地走的,我的出现,又给他带去了多少麻烦,多少烦恼,多少遗憾,多少挂念。他不再回来了,不,不可能!他一定会回来!我爱他,我要他,我不能失去他!卫和平在心里念叨着,祝愿着。
“这是他的存折,总共一千八百元。”赵鸿涛拿出三本存折说,“这五百元是给你……”他说不出来了。李明强让赵鸿涛和张晓丽,为卫和平再找对象结婚时办嫁妆用的。赵鸿涛不忍心说出,只说:“现在不能给你。”
“这三百元是给李彬那孩子的,定期八年,让他上学用的。
“这一个是留给他家里的,让我替他存着,他回来时给他。他若,他若……”赵鸿涛又说不话来。
他若,他若什么?很明显,他若牺牲了,他会牺牲吗?不,他不会死,他不会死的!
“对了,这封信,还有这封信。他说,他若回不来,再打开它,按信上说的处理这钱。”
“他一定能回来,他一定能!”卫和平咬着牙,对赵鸿涛和张晓丽说,“你们先为他存着,等他回来再给他。他会回来的!”
卫和平告别了赵鸿涛和张晓丽,精神恍惚地回到了学校。她没有吃晚饭,鸿涛和晓丽怎么留都留不住她,她哪还能吃下饭呢?她的心太累了。她躺在床上,直瞪着两眼,脑子里乱极了。
李明强,明强,强。卫和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李明强的名字,答应我,答应我,你会回来,你一定会回来,回来结婚,结婚,我们永远,永远不再分离了。
卫和平这间宿舍里共住四个人,桌上的字条说她们三个跳舞去了。跳舞,卫和平忽然想起了去年十月份同老山前线英模报告团联欢时,一位代表说:“为了你们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读书时听不到枪声,为了你们在舞池里翩翩起舞时踩不上地雷,我们甘愿蹲猫耳洞。”
猫耳洞,明强现在在猫耳洞里吗?猫耳洞里一定没有床,很潮,空气也不好。
卫和平辗转着,眼光停在了上床的铺板上。那上面是李明强作词谱曲的那支歌——《心曲》,是她工工整整地抄好用图钉钉在上面的:
过去,我们相爱,荒芜了希望的日子。
现在,我们分离,为未来生活的充实。
啊,亲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