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2 / 2)

卫和平心急,提着东西,天没黑就来到了肖明指定的治安亭前。

西直门火车站也叫北京北站。与北京站相比,虽然小了点,但是也很繁华。在五十年代,这里就已经是城区了,当时流传着这样一个顺口溜儿:“小火车,喔儿喔儿喔,从苹果园儿开到西直门儿,西直门儿的姑娘抹着红嘴唇儿。”现在,苹果园早就成了城区,繁华得不得了,西直门的发展更是日新月异。

华灯初上,夜幕还没有来临,凉风已送来了爽意,驱赶着一天的闷热。人们的心情也好起来了,三五成群地逛夜市,开始了都市的夜生活。酒店餐馆、商厦小铺都开启了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大排档服务员不停地吆喝着,招揽那些不愿待在屋里、出来品尝风味纳凉的人。人们有说有笑,一派安定祥和的气氛,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里正有一支部队,为了他们幸福安定的生活,就要开赴前线了。

卫和平焦急地在治安亭附近不停地转悠,一会儿看看天,一会看看表,一会儿四下张望。治安亭里戴红箍儿的老头子走了,门都没锁。大概是下班了,一个多小时了,也没有人来。卫和平慢慢地走到治安亭前,斜眼往亭里一看,里边除了一张桌子,没有别的东西。怪不得人家不锁门呢。卫和平一阵高兴,肖明真会选地方,在这个繁华的闹市,还有这一方静土,真是天意。卫和平决定,李明强来了就在这治亭里会面,这里稍偏僻些,无人问津,既安静又安全。

突然,卫和平在灯火闪烁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穿军装的大个子向这边走来。李明强,是李明强。卫和平一阵激动,她想呼唤着跑过去,但是肖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千万不要引起别人注意。”

卫和平见李明强迈着稳健的步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慢慢迎了上前去,拉住李明强的手轻声地叫了声:“明强!”

“和平!”李明强一把将卫和平搂入怀中。

“快,跟我走。”卫和平真像一个地下工作者,挽起李明强的胳膊,绕过人群,直奔治安亭。

卫和平推开治安亭的铁门,一闪,进去了,李明强紧跟而入。

“这里的人下班了,没人。”卫和平一边小声地说,一边把门关上,回头扑向李明强,抱着李明强的脖子攀上去对着李明强的大嘴狂吻。

李明强迎合着卫和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卫和平突然停住了狂吻,她想起了肖明的话——“捡最要紧的话说”,就急切地说:“明强,快留下,给我留下。”

“开什么玩笑,都要登车了,还能留下!况且,是我自己要求上前线的!”李明强推开卫和平,斩钉截铁地说。

“不——”卫和平一下抓住了李明强的命根,“快给我,给我留下你的孩子。”

李明强先是一愣,既而坚定地说:“不行!你还是个学生!”

“我要,我们研究生可以生孩子。”

“不行!一次也不一定能怀上。”

“有一点儿希望,我们就要争取。”卫和平说着将连衣裙向上一撩,将她那一直坚守的圣地亮在李明强面前。

“不,平,你听我说。”

“不,我不听。快,别耽误时间了。”卫和平拉着李明强又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平,我不能。”李明强挣脱说。

卫和平“噌”的一下纵上治安亭内的两屉桌,躺上去,对李明强低声吼道:“少废话,来吧。”

李明强一步跨过去,俯下身,在那神圣的部位亲了一下,握住卫和平的手说:“平,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真情。但是,今天,我不能!今天,我,为你写了首诗,给你——”

“我不要诗,我要孩子!”卫和平急得几乎要喊了,但是,她记着肖明的话,不敢大声嚷,带着哭腔说:“明强,快,我要你的孩子,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李明强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只白纸叠成的和平鸽,塞到卫和平的手里说:“平,我只能给你这个。”

“我要孩子!”卫和平用双臂勾住了李明强的脖子。一道亮光透过玻璃正照在卫和平的身上,李明强叫声:“有人!”还未挣脱卫和平,治安亭的门就被突然打开,随着一声断喝:“不许动,把手举起来。”几把手电将治安亭内照的通明。李明强挺身挡住卫和平,卫和平条件反射似地迅速跳下桌子,一举手,连衣裙自然滑落下去。就在这当口,高压电击警棍已捅到了李明强身上,打得李明强乱蹦。那警察一边打,一边喊:“举起手!叫你不老实!叫你不老实!”

警察把把李明强打急了,他大喝一声:“你有完没完!”声起手到,一掌将那警棍打落在地,那警棍“咔嚓”一声就断成了两节,电池滚落出来。

那警察见自己的武器被打坏,急了,上前左手抓住李明强的胸襟,右手一拳直取李明强的面门。

李明强抬起左臂轻轻一挡,右手一个缠腕解脱,那警察“扑通”一声就跪在李明强面前。

“围起来,有人袭警!”治安亭外有人喊了一声。哗啦啦几个警察和带红箍儿的治安员就把治安亭的门堵死了,与其同时,治安亭内外的电灯全亮了,看热闹的人将治安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明强,快跑。”卫和平对李明强喊,她又想到了肖明的话,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她与李明强见面。

李明强看了看卫和平,心想,完了,事闹大。要是李明强单枪匹马,三下五去二,就解决问题跑得无影无踪了,但是,他不能丢下卫和平。

“别管我,你跑吧!”卫和平知道李明强能轻而易举地跑出去。

“跑什么?我们又没干什么。”李明强是个敢做敢当的汉子,从不把责任推卸给别人,更不能留下他心爱的人受污辱。

李明强坐下来,平静地对那几个警察和带红箍儿的治安员说:“你们别怕,我是军人,不会乱来的。你们几个谁主事儿,我想单独跟他谈谈。”他看对方没有反应,马上说:“啊,是不相信我吧。好,我把女朋友交给你们,可以放心了吧。”

李明强拉着卫和平的手,对她说:“你到外边去,我和他们谈谈。别怕,没事儿的。”

李明强给主事儿的警察将情况说了一遍,求他高抬贵手,不要声张,他是上前线的,马上要走。谁知,这警察一听,反而引起警觉,说你们不是卖淫嫖娼,万一是接头给敌特传情报的呢,我们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你不是这个要上车的部队的人吗,我们马上去把你们领导叫来。

李明强好说歹说,那警察就是不干,冲外边喊了一句:“快去个人,把车站部队的领导叫来!”

李明强气得七窍生烟,真想一掌劈了这个警察。一想,人家做得对,都怪自己点儿背。就不再说话,专等领导来了。

不一会儿,大队长带着连长丁辉和指导员刘群山来了。几个警察和带红箍儿的治安员一看部队领导来,又活跃起来。

带红箍儿的老头说:“这几天,上边让我们提高警惕。我早就看到这女的不对劲儿,像是找人接头什么的,我一直盯着她。他们还真会选地方,进了我们治安亭。我叫人替我看着,就去叫了警察。我们来时,他们正——”

“别说了!”李明强大声喝道,吓得那戴红箍儿的老头一哆嗦,不言语了。

“李明强,你什么态度,快给老大爷道歉!”大队长脸都绿了,命令李明强。

“是!老大爷请原谅,我着急,态度不好。咱们到我们那里说好吗?这里人太多了,影响不好。”李明强耐心地对那老头也是对大队的领导说。

“你还知道影响不好!”大队长嘟囔了一句。

进了车站,在大队临时设的办公室里,治安人员、李明强和卫和平,各自把情况说了一遍。搞得大队长哭笑不得,问李明强是谁给联系的见面,李明强咬定是自己为了买东西碰到的。问卫和平,卫和平说是听说部队从这里走,自己找来的。

“绝对不可能!”大队长突然想起今天派人回去取过文件。就把司机和肖明叫来,肖明自己揽了,司机说是他和肖明一块儿商量好,带卫和平来的。这时,侦察连登车的时间到了。

为了安全起见,大队长决定,将李明强、肖明在车上厕所里关禁闭;司机即时隔离,带回大队看管;卫和平还有三天开学,正好部队三天内到达目的地,请卫和平暂和他们一班送行的人一起回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等部队安全到达后再回去上学。说白了,就是软禁卫和平。

卫和平已撕破脸皮,郑重其事地对大队长说:“我自愿跟你们回去。但是,我正告你,李明强是真真正正的男子汉,是一个合格的解放军军官和共产党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他的痴爱,也是对你们部队的痴爱。万一——万一李明强那个了,我——我恨你们一辈子!”卫和平说到这里,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万一——万一——万一李明强,回——回不来,你们——会后悔的,心里也不会安——安宁!”

大队长和送行的军人们都不作声了,个个阴沉着脸。那几位治安人员,这时也好像做了错事,站在那里很不自然。

卫和平慢慢平静下来,对大队长说:“大队长,我求求您,请您不要处理李明强、肖明他们,不要亵渎我和李明强纯真的爱情,不要亵渎我对解放军的感情。”

大队长没有说话,事情还没有真正定论。但是,在心里,他已经开始相信卫和平了,对这位姑娘充满了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感。

列车驶出了西直门火车站,大队长又慢慢地拆开那警察说是情报、李明强说是送给卫和平的爱情诗的纸鸽子。那上边,是李明强亲笔写的四行二十八个字:

天鹅已飞鸟不归,

良儿无头双人陪,

受去腿兮又添友,

您无心兮又怨谁?

警察说这是情报,还真有点情报的味道。李明强说是爱情诗,写的什么意思?大队长陷入了沉思。

是不是说李明强一去不复返了,这姑娘同时有两个人爱,李明强从此退出,不做情人做朋友,姑娘无心这么做。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大队长把四句话的头尾连接,成了“天良受您,归陪友谁?”说李明强回来后陪他的女友不知是谁了?天地良心全在您?

大队长又拆字配句。读一字跳一字为:

天已鸟归,

良无双陪,

受腿又友,

您心又谁?

将每行的“二、四、六”字组成句子:

鹅飞不,

儿头人,

去兮添,

无兮怨?

再竖着念,竖着跳字,更不成句子。大队长思来想去,也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涂着迷彩的面包车驶出了西直门火车站。车上,卫和平向大队长和全车人讲了她与

李明强的爱情,讲了李明强一家三口撒手人间的事儿,大家感动得眼圈儿都红了。大队长对卫和平,也是对自己,对全车人说:“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我有责任啊!”

“战斗还没有打响,我们就死了三个人。”

“战争太残酷了!”

“这件事,值得我们深思啊!”大队长感叹道。他将李明强写的那四句话递给卫和平,说:“卫和平,多么好的名字,我们这些同志就是为了和平才去战斗的。李明强说这是给你的爱情诗,你看看,能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吗?”

卫和平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有人说,让我看看。卫和平就顺手递了过去。大家议论纷纷,说这真有点对密电码的味道。

“给我。”卫和平急切地说:“这是让我猜字!

“你们看,‘天鹅已飞鸟不归’,‘鹅’飞‘鸟’不归,那就剩下‘我’了,是‘我’字。

“这‘良儿无头双人陪’——”

“是‘很’字。‘良’字去掉头上的点,加上‘双人旁’,不就是‘很’字嘛。”有人抢着说。

“第三句是‘爱’字。把‘受’字的腿‘又’字去掉,添上朋友的‘友’字。”

“那第四句就是‘你’喽。”大队长笑着对卫和平一语双关地说,“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我很爱你。”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李明强还挺会琢磨噢。”

“这个李明强!”大队长笑了。那笑容,那话音,表露着他对自己部属的偏爱。

“这还是情报吗?大队长?”卫和平也笑了,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笑,笑得那么艰涩。

“我还真认为是‘情报’呢!”大队长笑着说。

“还关他们紧闭吗?”卫和平又问。

“关,必须得关!军人,一点组织纪律都没有,还怎么打仗?得让他们长点记性。”大队长坚决地说。突然,他又惋惜地对卫和平说:“可惜苦了你了。跑这么远,赶上了也——

“这仨愣头青,跟我说一声啊,我又不是——

“唉——是不是我平时太严肃了,你们都不敢跟我讲真话?”大队长突然问车上的人。

“瞧你这些天那脸阴的,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他们谁还敢跟您提个人问题?”

“都是我的兄弟啊。他们去,我不去,心里也——”大队长不说了,全车鸦雀无声。

“唉,他们也该跟他们连长、指导员说一声啊。”好久,大队长又自言自语地说,“关他们禁闭,该。可惜让人家姑娘等了那么长时间,还——”

“没什么。大队长,您不要自责。你们部队的事儿,我能理解。”卫和平反过来安慰起了大队长来。

“谢谢你,和平同志。你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们帮助吗?”

卫和平摇摇头,李明强走了,我还有什么问题呢?突然,她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人质,就对大队长说:“你看,我这个人质,还用扣吗?”

“扣,一定得扣。”大队长笑了,爽朗地说,“我们大队呀,要替李明强那小子好好款待你三天。你等着,我们联系上了,你给他通了电话再走,免得那小子不放心。他可是‘很爱你’哟。”大队长显得很兴奋,转过头来对同车的人说,“我的脸还阴吗?你们几个小子,要好好琢磨琢磨,出几个好节目,不能亏待了人家研究生啊。别让人家把我们看扁了,说侦察大队除了李明强,全是孬种!”

“是,保证完成任务!”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震得卫和平耳朵直鸣。

“你们军人都是好样的!”卫和平由衷地笑了,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