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流行明黄色,我给你买了条黄裙子。对了,天快凉了,你那件呢子大衣太旧,我得给你买件新的。走,咱们先逛商店,我们恋爱至今,几乎还没逛过商店呢!”李明强那天显得格外高兴。
“你今天怎么了?嗯?准有喜事儿。”卫和平用她那甜蜜的右手亮出了那支甜蜜的食指,点了一下李明强的鼻子。
“喜事?”李明强先是一怔,接着说,“是啊,是啊。《红灯》再版了,又来钱了。”他们都将《红灯亮了之后》简称为《红灯》,为的是说着顺口。但是,那天他说得很不自然,这是他第一次对卫和平说谎话。
“噢——”卫和平吻了李明强一下。
那一天,李明强给卫和平买了件二百一十六元钱的烟色呢子大衣,外国进口的,北京独一无二。外国服装贵就贵在款式新而物件少上,物以稀为贵嘛。卫和平不要,李明强说:“夏天买冬天的东西便宜,要是到天冷了再买,涨价了我就买不起了。”
李明强还给卫和平买了许多东西。都是李明强硬买的,卫和平犟着不要。连那些售货员都羡慕她,说:“瞧你爱人,多痛你啊。我们那口子,你想让他给你买,他都不买。你要是买点东西,还不够他唠叨的。”
卫和平听了,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的爱人是谁,是李明强,知道不?他一本书的稿费比你们男人几个月的工资都多。
卫和平看着李明强发疯似的买。她从来没有见过李明强这么大手大脚过,以往总是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他给卫和平的信,信封不是自己做的,就是用别人寄给他的信封,把原来的字一划,在背面写好邮出的。
“买套化妆品吧?哎,同志,拿一套,二十七元四角的。”
“我不要。”
“买了买了。”
人们都好奇地看着他们。在人们的意识中,多数都是女的硬要,男的不买,而他们正好翻了个了。
“你不怕我打扮后,被人抢了。”走出商店卫和平调皮地对李明强说。在李明强面前,卫和平显得格外地调皮活泼。
“就怕你是个《嫁不出去的姑娘》。”李明强苦笑了一下,用他们一起刚看过的一本书名解嘲。
“那咱们再断一次试试?”
“行,看谁先找到对象。”
他们没有下北京最好的馆子,上了中关村最好的迎宾大楼。在二楼的雅室里包了一桌。卫和平没有按李明强的旨意,只要了五菜一汤。十个太浪费了,六个顺嘛。他俩并坐在一起,其他座位上放满了买来的东西。
“天凉了,多穿件衣服,别感冒。你的咽炎,一感冒就犯。少吃辣椒,不吃为好,别忘了你的职业是耍嘴皮玩嗓子的。”
“我想从政,不想当律师。”
“那也得注意。脚气嘛,风油精很治,你抹抹试试。”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唆,吃饭说什么脚丫子。”
“啊,我想起来了。还有,我看书上说戴耳坠对眼睛有好处:有一个姑娘因带了耳坠,视力从零点三提高到一点零了。耳垂儿那儿有个穴位,叫什么来着?我忘了。你正上学不能戴,没事儿时,常捏它几下,干洗洗脸。对了,常做深呼吸对脸部,对喉咙,对身体很有好处,你常做做啊。”
“我说你怎么了?是给耳坠儿做广告,还是……”卫和平笑着夹起一块肉塞进了李明强的嘴里,然后站起来依进他的怀中。
“广告,对了。你起来,别让服务员撞上。有一则广告说,罗布麻冲剂治头晕眼花,神经衰弱,到中药店买点儿,当茶喝好了。”
“好,好,好。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你穿短裙时,别穿那双大高跟,你的腿太粗了。”
“哼!你在挑剔我!我腰身臃肿,身条不美,是吗?”
“不是,不是。各有各的好处,把衣服搭配好就更好了。比如,你的那件带白飘带的衬衣,配那件绿裙子;那件黄衬衣,配那件蓝裤子;穿这件呢子大衣——”他指着刚买的那个烟色呢子大衣说:“就穿那黑大高跟,围白纱巾或黑纱巾……”
“你真会打扮女人。”卫和平扑进李明强的怀里,头紧偎着他的胸口。李明强推她,她说:“你没穿军衣,别怕。让我听听你的心,还想说点什么?”
“还想,还想你呢!割不断,理还乱。”李明强若有所思地说。
“我回去几天就来,来陪你一个假期。”卫和平依在李明强的怀中甜甜地说。
“哎,别,别,别,千万别来。你让我安心一点好不好。”李明强着急地说,好像卫和平就要来似的。既而,他又缓和了语气:“这次呢,你在老家好好休个暑假,让我安心把《和平歌》完成了,等九月一日你开学,我将书稿捧到你的面前。”
“我来也不耽误你写呀。”
“耽误,我们应急训练,事儿多,这一段最忙。”
卫和平一边回忆一边走,不知不觉已进了西流村。她那把红黄蓝三色组成的横条太阳伞,在阳光的照射下非常漂亮,像一只蝴蝶飘飞在西流村的大道上。当这把伞飘进西流村时,知了停止了喧嚣,静静地注视着这只庞大而美丽的“蝴蝶”。只有家犬在接力似的吼叫,通知主人“有陌生人进村了”。一群小孩儿好奇地跟在卫和平的身后,指手画脚地议论卫和平的裙子好、伞漂亮。
卫和平还没有走到李明强的家门前,就看到在离李明强家远远的路面上散落着许多白纸钱。她心中一沉,看来是真的刚死过人。
李明强家的大门上挂着铁锁,卫和平明知打不开,却还是上前拧了拧。她用手攥住锁,怔怔地站在门口,望着门前零落的白纸钱,不知所措。
“他们家的人全死了。”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奶声奶气地说。
“你甭怕,他们家都是好人。”一个比男孩儿大一点的女孩说。
“那,小朋友。他们家的解放军叔叔呢?”卫和平突然想起要问李明强的下落。
“打鬼子去了。”
“有好多鬼子要来抢我们的东西,明强叔就去打鬼子了。”
“他们家的人就是鬼子给害死的。”
“不是,是为了让明强叔去打鬼子,二奶自个儿愿意死的。”
“就是鬼子害死的。那一天,还有好几个鬼子打明强叔呢。”
“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
几个小孩儿七嘴八舌地介绍着,因为意见分歧争吵起来。
“不信,问玉萍婶去。”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说着,就去敲杨玉萍家的大门,一边敲一边喊:“玉萍婶,玉萍婶!”
杨玉萍打开铁门,一下子愣住,她看见了卫和平。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几乎是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卫和平。”
“杨玉萍。”
几个小孩儿看着两个大人那惊讶的表情,都不说话了。还是杨玉萍对孩子们说:“去,去别处耍吧啊,回头婶儿给你们买糖吃。”
“和平,走,家里坐。”杨玉萍把卫和平让进了院子,一边关门一边说:“多少年没见面了,你上次来,我正好去郑州。”
“我也刚从郑州回来。”卫和平紧接着说。然后,她话题一转,直截了当地问:“李明强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现在去哪里了?”
“别着急,和平,窑里坐下,我慢慢给你说。”进了窑,杨玉萍从冰箱中拿出一瓶汽水递给卫和平,接着说:“明强是……”
杨玉萍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给卫和平讲了一遍,接着安慰卫和平说:“明强把你们的事情都给我说了,和平,你不要着急,明强的工夫好,不会有事儿的。”
杨玉萍安慰着卫和平不用着急,其实,她的心里比谁都着急,她能给卫和平说吗?她谁也不能说,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他上前线,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卫和平哭了。
“他不跟你说,是怕你着急,怕你替他担心,是为了减少你的痛苦。”杨玉萍忍着自己内心的痛苦,安慰着她的情敌。突然,她灵机一动,对卫和平说,“明强上前线生死难测,他怕误了你的终身大事,临走专门给我交代,说你如果来了,让我劝劝你,请你原谅他,忘了他。”
“玉萍,你说能忘吗?”卫和平哭得更伤心了。
“慢慢忘吧。北京那么大,人那么多,你会遇到一个比李明强更合适的。”
“我试过,我忘不了他。”
杨玉萍没话说了,陪着卫和平落泪。杨玉萍也试过,那次她把那一书包杏倒入垃圾坑后,就发誓要忘掉李明强,可是永远也忘不掉,她为什么要抡起巴掌扇镇长的耳光,她为什么要嫁到西流村,都缘于她忘不了李明强,甚至在她的结婚典礼上,在她与张根同床共枕时,她都曾想到过李明强,现在更是日思夜念了。
“玉萍,外边晒的是不是明强的衣服?”卫和平突然问。
“是,是。”杨玉萍突然想起院内铁丝上还凉晒着李明强的衣服。那衣服,是杨玉萍执意让李明强留下的,从帽子到胶鞋,一样不少,整整留了一身。杨玉萍对李明强说,把你穿的所有东西都留下一件,就等于把你的全人留下了,我好有个念想,看到衣服就如同看到了你。杨玉萍抱着李明强的军衣睡了几天,今天她彻彻底底地给洗了个遍,她要好好地珍藏起来,万一李明强真的牺牲了,她要在西流村给李明强立个衣冠冢,让西流村世世代代都记住李明强。没想到,今天正好卫和平来,而且还让卫和平看了个正着。
“把衣服给我吧!”卫和平喃喃地说。
“不,不行。”杨玉萍急切地说,好像卫和平要抢走似的。
卫和平惊讶地看着杨玉萍。杨玉萍发现自己失态了,就急忙辩解说:“这是明强专门留下的,家里三口人都没了,他说让他的衣服陪伴他们,万一他回不来,就将这些衣服跟他们埋在一起。”杨玉萍说到伤心处,也掉起了眼泪。
两个女人,为她们共同爱着的男人抱头痛哭。哭够了,卫和平说:“衣服干了吧,我给他收收。”
杨玉萍没有阻拦,两人一起将李明强的衣服收进窑洞,一心一意地叠了起来。
杨玉萍看卫和平拿着李明强的内裤发愣,脸腾的就红了。她做贼心虚,只怕卫和平怀疑,同时又对卫和平产生了醋意。卫和平察觉杨玉萍在看自己,脸也腾的一下泛了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慢慢地叠了起来。她与李明强恋爱那么长时间,这是她第一次触摸李明强的内裤。
杨玉萍拿来她结婚陪嫁的红皮箱。两个人一件一件地慢慢往皮箱里放,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那真真是恋恋不舍啊。两个女人,为她们共同爱着的男人,干着同样的活,想着不同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