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萍忍受着内心的痛苦,安慰着自己的情敌。突然,她灵机一动,对卫和平说……
西流村李家一天死了三口人,由一个女人主事儿第二天就埋了,全村出动送李家的孩子上前线。故事越传越广,越传越丰富,越传越邪乎。一时间,成了方圆几十里、几百里人们议论的热门话题。
卫和平参加过表妹的婚礼,告别了舅家亲戚,在郑州开往县城的公共汽车上,一上车就听到了人们的谈论。
“西流村李家那孩子叫什么来着?”一个中年男子问旁边靠窗口座位上的一位年轻人。
“哎,让他坐中间,接着讲。”另一位中年男子说。
那位青年人一边起身往中间的座位上移,一边说:“叫李明强。”
卫和平一听到“李明强”这三个字,心就“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上,瞪大了眼睛,细听那年轻人的下句。
年轻人坐下后说:“那李明强可了不得,是北京解放军总侦察大队的大队长,一个人打十几个人玩儿似的。那一天,那帮“后待”去出气,嗬,你猜怎么着,他一个扫荡腿儿就把那帮“后待”全给撩翻了。”
“尽瞎说,哪有打‘后待’的。”有人加言道。
“你看,你看。老外了不是,老外了不是。那李明强自小就没在家,农村的规矩他不懂不是,他去给‘后待’磕头,‘后待’七八个人一拥而上去打他,他能干吗?”
“那,他打了‘后待’,怎么办呢?”有人问。
“怎么办?跑呀!他一口气跑到了家门口,硬是没给‘后待’磕一个头。”
“有种!谁立的这破规矩,人家家死了人,本来就够难受了,还得给‘后待’退一步磕个头,还得挨‘后待’一顿臭揍。”
“可不是吗!那‘后待’出气,意思两下也就得了,还必须真打。不孝顺的人该打,那些孝顺的白挨多冤呀!这规矩是得改改。”
“哎,师傅,请问,您刚才说谁家死人了?”卫和平听到说人死了,就急着挤上前去问。
那年轻人抬头一看,是个漂亮的姑娘,细皮嫩肉,又说普通话,不像本地人,就问:“你是哪里人?不是我们这儿的吧?”
“我是兴隆镇的,在北京工作。”
“啊,那我告诉你。就是你们镇西流村在北京解放军总侦察大队的大队长李明强他家。李明强,你认识不?”
“嗯。”卫和平点了点头。
“哎呀,太惨了!一家三口,全死了!”那年轻人摇着头皱着眉一幅难受的样子。
“全死了?”卫和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可不是吗?三口人。他妈好一点,还是一身的病;他爸以前是个疯子,后来瘫了,躺在床上全靠他妈侍候;他哥呢是傻子,一天到晚吆喝着到处跑,挑担水都得他妈领着。这一家子,就冲他李明强一个人活呢。谁知,他又要上前线了。就这样,没指望了,他妈一包老鼠药,全交待了。”
卫和平有点站不住了,脸色苍白,浑身发软。她急忙扶住把手,靠在旁边的座位上。
“哎,接着说,他打了‘后待’,人家‘后待’干吗?不难为死他!”
“可不是吗?‘后待’们气坏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到了家,你还往哪儿跑。‘后待’们打得那个解气呀,甭提了。这么粗的镢把都用上了。”那年轻人说着,用手比画着。卫和平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
“妈呀,还不把人打死了,这‘后待’也太狠了!”
“他狠!你又老外了不是。那李明强是谁,是北京解放军总侦察大队的大队长。他趴在地上,运着气,‘后待’打了半个小时,硬是一点毫毛没伤着。那镢把打下去,他运气一顶,‘喀嚓’一声就断了。”
“真够厉害的了。”
“哎,这小子就是有种,自始自终,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他的心也够硬的。”
“硬!侦察兵是干什么的,经过特殊训练,杀人都不眨巴眼的。”年轻人骄傲地说,好像他就是侦察兵似的。
“后来呢?”
“后来,哎,你在北京工作,你认识卫家村在北京大学上研究生的那个叫什么平的不认识?”那年轻人突然问卫和平。
“不,不认识。”卫和平急忙摇头,说了个谎。
“也是,北京恁大。人家是研究生,你一个打工的,能认识吗?”那年轻人瞟了卫和平一眼,接着说:“就是那个什么平,披麻戴孝,突然出现了。嗬,那漂亮,就像天上下凡的仙女,西流村的人都看傻眼了。”
“人家办丧事,她去干么?”
“哎,哎,你又老外了吧,又老外了吧。那个什么平,是李明强的媳妇。”
“什么呀?人家还上着学呢?”
“又老外了吧,又老外了吧,研究生能结婚。你在北京工作,你说是不是?”那年轻人又眉飞色舞地问卫和平。
卫和平红着脸,点了点头。她正为这年轻人的胡说八道着急呢,当着一车的人又不好发作。心想,反正没有人认识,就先由他说吧。
“人家那娘们,真是见过大世面的,那气魄,镇得‘后待’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地按人家说的办。人家有学问呀,把丧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谁也挑不出个理儿。当天,就把人给埋了,西流村的人没有不夸那娘们的。”年轻人说完,啧啧嘴,一副得意的样子。
“没了。”
“没了。再有啊,我就得铁丝变笊篱——现编了。”那年轻人不无显露地说。
你这是河里出笊篱——鳖编的。卫和平在心里骂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亲耳听到人们在议论自己,她非常气愤。家里人说,听人家讲她在北京都和李明强一块过家家了。真是人多嘴杂,胡说八道。她真不知道,这些谣言都是从哪里来的,她一定要想办法给自己更正一下。但是,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李明强家埋了人以后的事,李明强上哪儿了?是在家里呢?还是回北京了?还是真的上前线了?若上前线,李明强怎么没告诉我呢?
卫和平的脑海翻腾个不停,她怎么也理不清。她决定先到西流村看个究竟,若李明强不在,还有她的中学同学杨玉萍呢。
汽车就要到十里铺了,这里是进西流村的路口。卫和平提前站起来,走到那位年轻人跟前,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同志,你刚才说的是道听途说吧。你看清了,我就是卫家村在北大上研究生的卫和平。但是,我不是李明强的媳妇,也根本没有去他们家办过丧事。我可以告诉你,李明强是我的同学,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我这就去他家看个究竟,您若有兴趣,咱们一块儿去,再出来给别人讲,就是亲眼所见了。”
那位年轻人傻了,涨红着脸,怔怔地看着卫和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里屯儿,有下的没有?”司机喊。
“有。”卫和平大声应了一声,又冲那年轻人说:“您和我一块儿去不?”说完,卫和平看都没看那年轻人一眼,一扬头,走到了车门口。车门正好打开,卫和平跳下了车。
卫和平打开太阳伞,敲着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走在进西流村的河道上,粉红色的连衣裙很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脸上的脂粉也被汗水冲成了条条道道,像唱戏的花脸。但是,她全然不顾,闷着头赶路。她要赶快到西流村,赶快弄清事实真相,赶快见到她日思夜念的李明强。
这几天,卫和平在郑州大舅家,表妹的出嫁使她的芳心春动,她决定要嫁给李明强。回北京见到李明强的第一句话,她就要说:“我们结婚吧。”要出嫁的表妹告诉她自己已有了身孕,那要做母亲的骄傲和幸福,使卫和平想到她与李明强恋爱的缺憾。
“你没结婚怎么能——”卫和平问表妹。
“既然爱他,就要把一切都给他。”表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现在,人们不是讲要先试婚吗,万一谁有了问题,也不能剥夺自己所爱的人做父母的权利呀。”
“这是什么逻辑?他要是玩弄了你呢?”
“那就更不能嫁给他了!”表妹一副认真而又不以为然的样子。“你放心,两个人既然那个了,感情就不一般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他会对你更好的。”表妹滔滔不绝地说,一点儿姑娘的害羞都没有。
“我们同居了一年,这不,我怀上了,就结婚了。”
卫和平陷入了深思,现在有的年轻人太前卫了,她与李明强是落伍者,两个人都那样了,还不敢越雷池一步呢!她第一次向家乡的亲人说出了自己和李明强的事儿。
“家里都不同意,说他们家负担太重了!”卫和平说。
“你既然爱他,就要跟他一起负担呀!”
“你不知道,他还是个中专文凭。”
“那又有什么,你嫁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文凭。”
“你不知道,在北京,人们把文凭看得特别重。”
“唉,你真读书读呆了!你不是说他能力很强,文章写得很好,都出书了吗?这种人,一旦出了头,前途无量。我要是你呀,早就为他‘献身’了!”表妹兴奋地说,“哎,平姐,你老实说,你们同居了没有?”
“没有。”
“我不信。我可是听人说你们同居了啊。”
“都是造谣!”
“那,我抓把米试试?”
“试什么?”
“试你还是不是处女啊。”
“去你的!”卫和平打表妹一巴掌,害羞地低下头,红着脸说:“我对天发誓,我们真没有。”
“别脸红了。你呢,太保守。听说北京人很开放的。”
卫和平决定向李明强开放了,她不能再扼杀他的激情了,而且,她也想做母亲。每次放假回家,看到和她年龄一样大,甚至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儿都嫁了人,做了母亲,她的心里也不止一次地骚动过。不过,一到北京,一融入都市的环境,这种骚动就没有了。但是,不做母亲,也可以……
可是,李明强要上前线了,我该怎么办?卫和平的思想斗争着,我要是见到他,怎么说,怎么做呢?她又为自己贸然到西流村来而后悔。但是,要见到李明强的强烈情感促使她加快了脚步,他就要上前线了,死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
对,我一定要让李明强给我留下个孩子,留下我们的孩子,让我们的爱情,生根开花结果。万一李明强光荣了,他也有后了,李家也有根了,他也不白爱我一场。卫和平想到她与李明强最后见面的情境,那是她放假要离京的前一天。那天,李明强专门请假陪她了一天,那时候李明强就知道他要上前线了。那天,李明强是有些失常,我怎么没有觉察呢?她恨自己,恨死自己了,那一天李明强确实有些失常啊!
“平。你明天就要回家了,我有事儿不能送你。
“今天,我要带你去下北京最高级的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