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2 / 2)

杨玉萍起床洗漱完毕,端个小盆,拿一把和匕首一样长短的小刀,走到鸡窝前。她把刀放进盆里,将盆放在地上,把鸡窝的小木门向旁移开条缝,右手伸进去,闭着眼睛抓住一只母鸡拉了出来。然后,用左手抓住两只鸡翅膀,右手将鸡头塞入左手中,操起盆中的小刀照鸡脖子上就是一下,顺势一歪,鸡血就沥沥拉拉地流入小盆中。这一切,都那么熟练,那么干净,那么利索,整个过程,老母鸡就没叫上几声。

杨玉萍看鸡血滴完了,一甩手将鸡扔到院中。那鸡在地上扑棱几扑棱,就不动了。接着,杨玉萍又杀了一只。

杨玉萍回到厨房烧上一锅水,又将自家的香菇、海米、冻鱼、冻虾等一古脑地找出来,一齐搬到了李明强家。说李明强回来了,要好好改善一下。感动得李明强的父母不知说什么好。

李明强的母亲和杨玉萍忙上忙下,娘儿俩有说有笑,就像一家人一样。老太太一直想,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嫁到了张家,当初要是说给我们明强该多好啊。唉,瞧李家这样,疯的疯、残的残、病的病、傻的傻,穷得丁当响,说了多少个不如杨玉萍的姑娘,人家都不愿意。是我们拖累明强了。老太太想到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都是我造的孽啊!”

“妈,你说什么呢?”杨玉萍不解地问。

“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让你破费了。看这香菇,这鱼,这虾……”老太太自圆其说地唠叨着。

“哎呀,我还坐着锅呢!”杨玉萍突然想起了还有鸡,她杀的鸡还在地上扔着,火上还烧着水呢。

杨玉萍跑回家,锅里的水早开了,“突突突”地向外冒着热气。她将锅端下,取一只大盆,把两只死鸡放进去,把一锅滚烫的热水倒入盆中,院内立刻散发出一股鸡腥味。

“来了,鸡来了。”杨玉萍端着热气腾腾的盆来到李明强家,那热气熏得她满头是汗,但是她内心的喜悦还是挂在脸上和嘴上。

“差点把鸡忘了。”

“你又杀鸡了?”笑二嫂凑上来看,“啧,啧,还杀两只。这鸡正下蛋呢,多可惜啊。”笑二嫂心痛地埋怨杨玉萍。

“明强要上前线了,我们得多给他弄点好吃的。”杨玉萍埋着头,一边拽鸡毛一边说。

“你说什么?明强要上前线?”笑二嫂的眼睛都直了,直盯着杨玉萍。

杨玉萍知道自己失言,像做错了事儿的孩子,慢慢地站起来,冲老人点了点头。她知道,瞒是瞒不住了,自从去年冬天老人听说中吴边境开战了,生怕李明强上前线,对“前线”两字特别敏感。

李明强的母亲怔怔地站着,张着嘴,脸抽搐着,说不出一句话。杨玉萍知道自己闯祸了,也不敢吭声。

就这样,僵持了好长时间,杨玉萍才怯怯地走上前,扶住老人说:“妈,坐下,歇会儿吧。”

“孩子,咱的命怎么这么苦啊。”笑二嫂终于哭出了声。

杨玉萍抱着老人,被老人的哭泣所牵动,也不住地掉起了眼泪。她想到,李明强真的一去不返,这肚里的孩子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他的亲爹了。

娘儿俩各想心思,抱头痛哭。

“怎么了?哭什么?”李铁柱听到外面的哭声,撑着双拐艰难地挪出了窑洞。

“爸。”杨玉萍急忙跑过去,扶着老人坐下,哭着说,“明强要上前线了。”

“上前线?”李铁柱先是一愣,继而火暴的脾气就点燃了。

“操他娘,打什么仗?还让人活不活了!”老头喊着,将右手中的拐杖重重地砸在地上,“咔嚓”一声,拐杖断了,断掉的一节飞到了空中,又“叭”的一声落在地上。

“像咱这废人不活也好,省得让孩子挂念!”笑二嫂狠狠地说。

“那你死呀!吃老鼠药,跳井,上吊,谁拦住你了!”李铁柱冲笑二嫂吼道。

“要不是侍候你,我早就不想活了!”李笑二嫂与李铁柱吵起来。

“那你先给我弄死!我早就活腻歪了!”

杨玉萍看着两位老人吵架,不知说什么好,情急之下,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喊:“爸,妈,别吵了!我求求你们,别吵了,别吵了。咱们让明强放心走好不好?”

杨玉萍这一招还真灵,两位老人都不说话了。笑二嫂反而冷静了许多,蹒跚着走到杨玉萍面前,拉着她说:“孩子,起来,不哭,不哭啊。咱们一块准备,像过年,肥肥的。”

笑二嫂用老榆树皮似的手,抹去杨玉萍脸上的泪水,抚摸着杨玉萍那光溜溜的两只胳膊,接着说:“你对我们家的恩情啊,我领了,都记下了。下辈子,我要是有福享,一定求菩萨养你这个女儿。这辈子,认你当闺女,委屈你了。”

“妈——”杨玉萍抱着李明强的母亲失声痛哭。

“唉,我们老俩没福气,要是有你这么个媳妇,也能活个精气神儿啊。”笑二嫂拍着杨玉萍的后背喃喃地说。

“妈,我就是,我就是您的亲女儿——”杨玉萍哭得更厉害了。她能说我就是您的儿媳妇吗?她能告诉老人她和李明强的事儿吗?她有苦难言,只能用眼泪来表达。

“是我的亲女儿。好闺女,不哭,不哭啊。”

杨玉萍噙着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李明强的父亲挪进窑里的床上。拐杖断了,李老爷子就断了腿。那拐杖还是张根做的。

杨玉萍和笑二嫂默默地忙碌着,杀鸡,备菜,没有了先前的欢笑,各自干着各自的活,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儿。所有的东西都备好了,已将近中午,李明强还没有回来。杨玉萍问:“妈,开始做吗?”

“等明强回来再说吧。城关那老太太实在,非留明强吃中午饭不行。”笑二嫂知道李明强是去城关镇张晓鹏家了,他们一块当兵的,现在就剩李明强和张晓鹏两个人了。张晓鹏转了志愿兵,只要探家都要到李明强家家看看。李明强上次回来探家,带着笑二嫂去过张晓鹏家,不吃饭张晓鹏的母亲就是不让出门。张晓鹏的母亲给笑二嫂说,她看着李明强的吃相,就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儿子,可高兴了。

“那您回窑躺会儿,我也回去歇歇。”

杨玉萍安排完一切,回到自己的窑洞。她已经没有心思上楼听李家的动静了,躺在窑内的床上想心事。李明强这次能给我留下孩子吗?她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又一遍一遍地回答,一定能!她念叨着,我一定能怀孕,怀上李明强的孩子,生养李明强的孩子。

大门被推得山响,在门下乘凉的鸡子惊得咯咯嗒嗒地乱叫。杨玉萍以为是李明强回来了,刚要起床,就听见傻子李志强的声音:“热死啦,美国的科学家说,太阳明天爆炸!咣咣哩咣哩咣咣,咣咣哩咣哩咣咣!”

傻子李志强一边“咣咣哩咣哩咣咣”地叫着,一边照着这一节奏捶杨玉萍家的大铁门。

杨玉萍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窑顶发愣,脑子一片空白,任凭傻志强在大门口猛敲狂喊。她不管美国科学家的预言,也不管村里长舌妇们的愚昧,更不管西流村的太阳是升起还是爆炸。

“志强,回来!回来!”是笑二嫂那带着沙哑带着威严的声音。

“咣咣哩咣哩咣咣,咣咣哩咣哩咣咣!”傻志强还是敲个不停。

“回去,你给我回去!”是笑二嫂在大门口拉傻志强。杨玉萍听得清清楚楚,那喊声中还带着哭泣。

好可怜的一家人啊!杨玉萍的眼角不自觉地淌出了泪水。

时值正午,太阳直烤着大地,路边的野草都卷起了叶子,知了在远处的树上嘶叫。

一双四十三码的黑色三节头皮鞋不规则地踏在进西流村的黄土路上。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灌铅似的沉重。一堆赶集的蚂蚁,被踩进湿土里,拼命地挣扎着。然而,那双四十三码的黑皮鞋仍然吃力地交替着前移,一步,一步,又一步……

李明强推着车子,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着。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四个西瓜。李明强不骑车,任凭太阳火辣辣地烧着自己的身体,烤干自己的思绪。然而,那汗水不住地外流,思绪也越来越湿,对卫和平那湿漉漉的思念,化作这哗哗直下的汗水。

李明强上午骑车到了卫家村。进村前,他将自行车存在了马路边的瓜棚里,并给买瓜的老汉讲明了,取车时要买几个大西瓜。

李明强不走大路,绕小道,回避着路人,摸到了卫和平家的窑头地,在卫和平家上面的玉米地里边上蹲下来,不住地俯视着卫和平家的院子。

这是卫家村的一个大户,堪称卫家村首富。卫和平的父亲在卫家村当了十几年的党支部书记,三个哥哥一个比一个能干,三个妯娌相处得非常和睦。两排上下各四间的二层小楼,对称地盖在三孔红砖表山的窑洞前,高高的红砖院墙两个人搭梯也够不到顶,宽敞的大门能开进一辆拖拉机。真是人丁兴旺,几个小孩在院内玩耍,时不时地有大人出入。

李明强在卫和平家的窑头上“潜伏”了近两个小时,他看见了卫和平的爸爸,看见了卫和平的妈妈,看见卫和平家许多人,就是没有看到卫和平,急得他出了一身汗。莫非她回北京了?李明强想起来了,卫和平去年就没有在家过完暑假,她说一是为了考研究生,二是为了看他。这一次,李明强明明白白告诉她,让她在老家过完暑假,不要打扰他写作,等开学时他将《和平歌》写好送给她。莫非她不听话……

李明强看到几个小孩跑出了院子,跑进了村里。他一阵高兴,尾随上去,拉着一个小男孩问卫和平是否在家。

“姑姑上大舅爷家了。”小孩子说话俨然像个大人。

“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什么时候去的?”

“昨个儿。”

“去干么了?”

“小姨结婚,请姑姑帮忙。”

“那你大舅爷在哪儿住呢?”李明强着急地问,他想到卫和平大舅家住的地方碰碰运气。谁知小孩儿的回答差一点让他背过气去。

“在郑州。”

李明强告别了小孩,心思重重地回到瓜棚,挑了两个大西瓜,他真的要到城关战友家去了。

“二十元,找不开。你有没有零的?”卖瓜的老汉说。

“甭找了,我回头儿还来买呢。”

李明强从城关回来,又买了四个大瓜,这才悻悻地回到了家。到了大门口,他停下来,竭力地笑了笑,直到自己觉得笑得自然了才进了门。

“爸,妈,我回来了。”李明强高兴地冲窑洞里喊。

窑洞里没有回音。

李明强想,大中午的,父母可能睡着了,就没再叫。他扎好车子,取下编织袋,将西瓜提到父母住的窑洞里。

窑里的境象让李明强惊呆了。父亲一动不动地在地上趴着,将右手伸向前方。母亲躺在床上睡着了。

“爸,你怎么了?”李明强扶起李铁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李铁柱两眼圆睁,口吐白沫,早已咽了气。他一激灵,放下父亲,奔到母亲床前,只见母亲两手紧紧地攥着床单,口吐白沫,也没了气息。李明强来不及多想冲出家门。

“嫂子!嫂子!杨玉萍!杨玉萍!杨玉萍!”李明强像擂鼓似的把杨玉萍家的铁大门拍得“咚咚”直响。

这两天,杨玉萍实在太累了,躺在床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当她被那滚雷似的敲门声惊醒,听到李明强那急切地喊声后,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

“怎么了?明强?”

“快,我爸,我妈——”李明强拉着杨玉萍就往自己家里走。杨玉萍的鞋掉了,她想捡,李明强力大,拉着她,又一脸严肃,不知出了什么事,就光着脚跟着李明强进了窑。

一切都不用说了,杨玉萍哭着扑上去:“爸,爸,你醒醒!妈,妈,你醒醒啊。你们这是怎么了呀?”杨玉萍爬在笑二嫂身上号啕大哭。

“别哭了!”李明强一把抓住杨玉萍的胳膊,将她拎了起来,说,“是不是你告诉他们我要上前线了!”

“嗯……”杨玉萍哭着不住地点头。

“你——”李明强举起巴掌朝杨玉萍抡去。

李明强就是李明强,就在那巴掌要落在杨玉萍的脸上时,他收住了手,将手轻轻地放在杨玉萍的肩上,推了一把说:“去,快叫人去!”

村里的人闻讯赶来,小孩子挤满了院子。有人跑进傻志强住的窑洞,只见傻志强被捆绑在床上,也口吐白沫,没了气。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真惨啊!一家三口人全死了!”

“看样子是吃毒药了!”

“太可怜!”

杨玉萍哭得死去活来,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都是我,都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呀!”

“快,快给他们灌毛粪<sup>[1]水,兴许还有救。”人群中有人喊。

一个小伙子跑到厕所,拎来了一桶粪水。院里的人骚动起来,自动闪开一条路,捂着鼻子喊臭。

“不用了!”李明强的脸都绿了,斩钉截铁地说。他知道,人早已断气,没得救了,不能再让这些好心人用大粪玷污了自己这三位可怜的亲人。那提粪水的小伙子骂骂咧咧地将粪桶又提了回去。顺着那小伙子开出的通道,李明强看到本家的大伯李铁锤走进大门,他急忙迎上去,叫了声大伯,把手中对折的几张纸抖抖地交给了李铁锤。

李铁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过那纸,看都没看,径直走进了窑洞。

李铁锤用手分别在李明强父母的鼻子前探了探,抚了下眼睛,又摸摸手脉。然后,才展开那纸,那是两张粗糙的白纸,纸上是李明强母亲那隽永秀丽的字:

明强:

我的好孩子,别难过。我们三个都是废人,死不足惜,就先走一步了。这样,你就不用再挂念我们了。你到前线,一定要小心,多杀鬼子,争取活着回来。

这些年,我们拖累你了,也没给你说成个媳妇。卫村卫顺家的小平很好,你如果能活着回来,就托人找卫顺提亲,卫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还有,你能活着回来,要好好替我们报答一下玉萍,这几年多亏了人家照顾。妈认了她这个女儿,你们就要像亲兄妹一样走动。

你的七天假就要到了,妈等不及了。你能给我们送行,妈就知足了。农村的礼儿你不懂,找你铁锤伯。

孩子,别难过,我们活着也是受罪,这样就一了百了啦。但愿菩萨显灵,保佑你,用我们三个人的命,保你一条命。

孩子,一定要小心。妈也打过仗,战场上,子弹是不长眼睛的。你一定要小心啊。

李铁锤看完落款,是上午十一点,人已经死了三个多小时了,就安排人赶快通知“后待<sup>[2]”——笑二嫂的娘家人,请风水先生看坟地,让年轻小伙子轮班连夜打墓,派人到城关木器厂订棺材。其他事情,等人家“后待”来了,说到哪儿,请到哪儿。

最后,特别告诫李明强,“后待”说什么,你都答应,骂你别吭声,打你别还手,一切由大伯给你做主。

<hr/>

[1] 大粪。

[2] 死者女方娘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