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人闻讯赶来,小孩子挤满了院子。有人跑进傻志强住的窑洞,只见傻志强被捆绑在床上,也口吐白沫,没了气。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真惨啊!一家三口人,全死了!”
杨玉萍坐在李明强的怀里,不住地用筷子夹着菜往李明强的嘴里填。看着李明强嘴里塞得满满的,鼓着腮帮子嚼着都费劲,她咯咯咯地笑着。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杨玉萍问。
“是你请我掏窑儿的日子。”李明强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他知道杨玉萍想让他回答是“七月七”,就故意揭杨玉萍的底儿,逗她玩儿。
“你,寒碜我。”杨玉萍半真半假地用小拳打李明强的肩膀。
“你说不是?”
“今儿个呀,是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日子。你说,今儿个,我们俩是不是天定的?”杨玉萍沉浸在幸福的遐想中。她一边说一边又夹了块鸡蛋塞进李明强的嘴里。
“我说,是你定的。”李明强喝了酒,脑子又热起来,他用自己的大嘴堵住了杨玉萍的小嘴,接吻中,将嘴里的鸡蛋送入杨玉萍的口中。
“阴谋,纯粹是阴谋。”李明强腾出了口,丢出一句在他思想中缠绕许久的话。但是,此时从他的口中讲出来,不是恼怒,对杨玉萍来说纯粹是赞扬。因为,李明强一边说,一边笑,一边还用手指点她的小鼻子。
“我就是要得到你!”杨玉萍又贴上来,喃喃地说:“那天夜里你救了我,我就发了誓。”
“啊,原来你并不爱我,只是为了报恩呀。”李明强看杨玉萍又提到了伤心事,情绪低落,就故意逗她。一边用那双大手抱着杨玉萍的肩膀摇,一边学着日本人的腔调说:“你的,良心的,大大的好。”
“不是的!”李明强没把杨玉萍逗乐,反而给逗哭了。杨玉萍抽泣着说:“我敢说,没有比我再爱你的人了。”她擦了把眼泪,坚定地盯上一句:“包括卫和平!”
杨玉萍又用手将眼泪擦干,连珠炮地轰起李明强来:“不爱你,能捧着杏走一个多小时?!不爱你,能把你的地址给卫和平?!不爱你,能嫁给你的仇家给你做邻居?!不爱你,能整天陪着你这三个老弱病残的亲人?!不爱你,能追你追到菽菽地?!不爱你……”
李明强被杨玉萍这一阵猛轰击醒了。他的脑子随着杨玉萍那机关枪似的喷射,飞快地转动着,杨玉萍的痴爱,杨玉萍的付出,杨玉萍的牺牲,一幕幕展现在眼前。他当兵离家时,杨玉萍那飘飞的十元大票,随车追赶的情景,定格在李明强的脑海中。
李明强紧紧地把杨玉萍拥入怀中,眼泪也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喃喃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全知道了。”
杨玉萍慢慢地挣脱开李明强,用手轻轻地帮他擦掉眼泪,轻轻地说:“我以为,你从来就不会哭。没想到,哭起来,还蛮好看哩。”说着,笑了起来。她的性格不喜欢伤感,更不喜欢眼泪,但是李明强的泪让她感动,让她心痛,也让她高兴。她在李明强那肥厚的阔嘴唇上深深地吻了一下,深沉地说:“你就是我的最爱,我心中的男人!”
“为什么爱我?”这也是一直缠绕在李明强脑海里的问题。他想问张金凤,想问田聪颖,想问王红霞,想问卫和平,都没有说出口。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甚至什么也没有,但是,她们为什么要爱他呢?他今天情不自禁地对杨玉萍说出了口,也许,也许是他想在临死前找到答案。而杨玉萍的答案,时间跨度太长太长了。
“我,我没有文化,不会总结。我说不好,只能用我一生的行动来回答你。”杨玉萍说着,又深深地把头扎进李明强的怀里。
没有文化?不会总结?说不好?用一生的行动来回答!多么精辟,多么经典,多么令人感动的语言啊!李明强紧紧地紧紧地搂着杨玉萍,搂着这个没有文化却比一些有文化的人高贵百倍、不会总结却比一些会总结的人总结的精辟、说不好却说出了人世间经典语言的女人。他抱着的是个质朴伟大的女性,他抱着的是颗金子般的心。他可能看不到杨玉萍那后半生了,但是,杨玉萍的回答让他感动,即使现在就冲向战场流血牺牲,有一个女人给了这样回答,他也瞑目了。
“哎呀,你想勒死我呀你!”杨玉萍被李明强搂得喘不上气来,一边挣一边说,“搂那么紧干么?就是怀上孩子也让你给挤出来了。”
“我李明强的孩子没那么娇气吧?”李明强笑着说。
“来,为咱们的结合喝个交杯酒。”杨玉萍从李明强的腿上滑下来,端起酒杯倒酒,一边倒一边说。
“来!”
两人欢快地喝了交怀酒,又紧紧地拥吻在一起。突然,杨玉萍变得深沉起来,缓缓地说:“人家牛郎、织女一年还相会一次呢,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又要——”说着,杨玉萍的眼眶又充满了泪水。
“你看,我说,你非,后悔了?”
“不,我决不后悔!”杨玉萍摇着头咬着牙说,“向我保证,你不能死!”
“这我怎能保证?”
“你就得保证。”
“行,我保证。”李明强用手指擦去杨玉萍脸上的泪珠,接着说,“不过,说真的。我要是真,真那个了,你可要常给我烧纸啊。活着穷够了,别再让我当穷鬼。”
“你死了,我也不活了!”杨玉萍擦去的泪又流出来了。
“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把我们的孩子培养好。我不求他知道我是他的爸爸,可你给我烧纸时要带上他,让我看看。”李明强自顾自地说,“你呀,还得替我照顾我爸、我妈、我哥。唉,我真放心不下他们。”
“你去吧,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他们受屈。”杨玉萍说着咬了咬下嘴唇。
“我给你添多少罪啊。”
“我愿意。在我心里,一辈子都是你的人。”杨玉萍把头靠在李明强的肩膀上,一边蹭脸上的泪水,一边喃喃地说,“你放心去吧,小心点。老天爷有眼,不会让你丢下我的。白马寺的师傅说,我是娘娘命,命中有八个儿子,你还没给我呢。”
“唉,别忘了,现在只能要一个。”
“我都要,你都得给我。”杨玉萍扎在李明强怀中撒起娇来。
“好,好,我都给你。你可得先把罚款准备好。”
“我有,我现在有两万多呢!”杨玉萍神秘地对李明强说。
“张根儿那么能挣钱?”李明强好像听到了天文数字。
“能挣。他挣钱,给我们的孩子交罚款呀!”杨玉萍诡秘地冲李明强一笑。
“你真够坏的。”李明强用手指点了一下杨玉萍的鼻子。
“是他欠咱的!”
太阳落山的时候,傻子志强拉着架子车,拉着李明强的父母回来了。杨玉萍早帮李明强为他们做好了饭,看到他们走进村口,就早早回到了自己家里。农村人实诚,有什么好东西遇上熟人都要分一些奉送。杨玉萍想,李明强回来了,笑二嫂一定要买好多好东西,李家穷,她怕撞上。
杨玉萍回到家,又不甘心,就爬上了二楼,跪在床上探听李家的动静。
李明强把父亲背进窑洞,又帮助母亲和傻哥哥卸车。李明强的母亲确实买了许多好吃的,听说是杨玉萍帮助做的饭,就对李明强说:“去,把她叫过来,今天七月七,她一个人在家也没啥意思,咱们一起吃饭,看星星。”
李明强“嗯”了一声。杨玉萍听了赶紧跳下床跑下楼,站在大门后等着李明强。
李明强刚进门,杨玉萍就攀着他的脖子亲了起来。她急切地说:“我还想要。”
“不行,我妈叫你过去一块吃饭呢。”
“我听见了。你快一点!”
真是色胆包天,二人又进行了一次大战。
速战速决。杨玉萍像一只被喂饱的猫,满足地笑着在前面跑,一进李明强家的大门就喊:“妈,买什么好东西了。”村里人都知道,李明强的母亲没闺女,认了杨玉萍做干女儿。谁知道杨玉萍还有另一番心思呢?她今天故意大声地、甜甜地叫,让她公公婆婆听,让村里人听,让李明强听,在她心里,从今天起她就是李家的媳妇了。
今天,杨玉萍格外兴奋。在饭桌上,她不住地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饭,小嘴说个不停:“妈、爸,两位哥哥,今天咱们家算是聚齐了,人家牛郎织女相会,咱们家团聚,来,干杯!”
杨玉萍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左一声“爸”,右一声“妈”喊得格外亲。老头、老太太乐得合不上嘴,都说这个闺女没白认。杨玉萍冲李明强挤眉弄眼。李明强知道,杨玉萍今天是故意叫给他听的,她把自己真真正正地当作李家的媳妇了。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院中看星星,天南海北地神聊。下雨了,李明强赶快把父亲背进了窑洞。
杨玉萍拿着伞,拉着李明强说,这是牛郎和织女哭的泪水,到葡萄架下能看到牛郎和织女在鹊桥上相会。李明强的母亲也连连称是,所以他们相依在一把伞下,跑到了院外那棵老葡萄树下。
他们哪里是看牛郎织女相会,明明是自己相会罢了。
“都是大人哄小孩的,我从小看到大,葡萄树都快死了,我也没看到过牛郎和织女。”李明强对杨玉萍说。
“今天可看到了。”
“在哪儿?”
“在这儿。”杨玉萍一下搂住了李明强的脖子,两个人亲吻起来。
老葡萄树也终于看到了“牛郎和织女”的相会,在风中抖动着大叶子,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鼓掌。雨水砸在伞上,“劈劈啪啪”,犹如一支乐队在奏乐助威。
“今天真好,又是七月七,真是个好日子。”杨玉萍甜甜地说。
“今天,你让我成了真正的男人。”
“你真棒!”杨玉萍情不自禁地称赞李明强。李明强确实比木匠强,个子大,时间长,真有翻云覆雨的感觉。
杨玉萍依在李明强的怀中,静静地回味着、享受着这“七月七”情人相会的幸福。
李明强看着怀里的杨玉萍,突然想起了卫和平,心里乱极了。他感到对不起卫和平,亵渎了他与卫和平的爱情。又感到对不起杨玉萍,她为追求自己已经付出了那么多,自己在临死之前又给予她那么多责任和负担。
牛郎和织女早已止住了哭泣,睁大眼睛看着葡萄树下这一对情人。夜风吹过,李明强感到一阵发冷,他推了推怀中好似睡熟了的杨玉萍说:“回去吧。”
“明天——”
“明天,明天我想到城关一个战友家看看。”李明强撒了个慌。他早已想好了,明天一定要到卫家村去,去看一眼卫和平。无论如何,他要再看卫平一眼。
不去她家,不去打扰她,就到她村里,偷偷地看她一下。在北京李明强是这么想的,现在更是这么想的,他和杨玉萍已经那个了,就更没脸见卫和平了。但是,他必须去看卫和平,那是他痴爱的姑娘啊。不然,他将遗憾终生。
回到家里,李明强的父母因一天的劳累已经睡下了。笑二嫂说让李明强送杨玉萍回家,一定要送到窑里去,拉着灯再回来。
当地人传说,农历七月七日的晚上,女人不能单独在户外活动,必须由男人陪着。因为,“七月七”牛郎和织女相会,那些孤魂野鬼着急,好多女人生鬼胎,都是“七月七”那些孤魂野鬼干的。
李明强和杨玉萍当然不信这一套,不过正合杨玉萍的心意。她拉了一把李明强,李明强就乖乖地跟着她走了。
杨玉萍拉着李明强的手进了窑洞,不但拉开了电灯,还轰轰烈烈地干了一通。
“累了吧?”杨玉萍看着躺在身边喘着粗气、浑身冒汗的李明强,心痛地问。
“比五公里越野还累。”李明强身上渗出了汗,一边用枕巾擦一边笑着说。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补补。这一天四次,也够你受的。”
“别,我得赶快回去。”李明强急忙爬起来穿衣服。
“回去?算了,今晚就睡这吧。”
“那怎么行,我爸我妈——”
“没事儿。他们累了一天,恐怕早睡着了。就是没睡着,也不会来叫。明天你早点回去,若问了就说我害怕,你看着我睡着才走,回去晚了。”
“不行。”
“没事儿,爸和妈痛我,不会说什么。志强又不懂。”
两人定好了闹钟,合抱而睡,真正地做了一夜夫妻。
第二天凌晨,小闹钟一响,李明强就像听到了紧急集合的哨子声,爬起来穿上衣服,丢下两眼惺忪的杨玉萍,轻轻一跃,翻墙回了家。见父母还没起床,就故意将脸盆弄出声响,洗漱起来。
李明强的母亲听到响动,问:“明强,起这么早干么?不多睡会儿。”
“我想趁凉快到城关一个战友家看看。”李明强一边洗脸一边说。
“那,玉萍家有自行车,你去借了骑着去,路远。”
“哎。”
李明强洗漱完毕,将水均匀地撒在院子里,拿起扫帚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见天已放亮,又挑起水桶,给家里挑了一担水。
这时,太阳已爬上了东山顶,将东山顶烧得彤红。李明强故意将杨玉萍家的大门擂得山响。
“谁呀?”杨玉萍确实太累了,睡得很沉,她做了个梦,梦见她和李明强正行好事儿的时候,是张根,又像是傻子志强,在狠命地砸门。她一惊,醒了。果然,有人在敲门,就惺忪着眼睛不耐烦地问。
“是我,嫂子,借你们家的自行车骑骑。”李明强大声地喊。
杨玉萍一听是李明强,高兴地趿拉着鞋像燕子飞似的跑出来开了门。
李明强一看,杨玉萍竟连乳罩都没带,就穿了个三角小裤衩,两只白馒头似的乳房在李明强的眼前直颤悠。
李明强照杨玉萍的屁股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轻轻地说:“快回去,让人看见了。”
“我正在做梦呢。”杨玉萍乐得颠颠的,一边向窑内走一边说。
“做的什么梦?”
“不告诉你。”杨玉萍冲李明强丢了个媚眼,诡秘地一笑,掀起帘子,滚到了床上。
“自行车呢?”
“床上呢。”
“说正经的。”
“就是正经的。你就这么走啊?”杨玉萍装出不高兴的样子。
“好,好。”李明强经过一夜的休整,恢复了战斗力,立刻与杨玉萍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肉搏,然后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