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传来了枪声。李明强感到心一阵绞痛,几声枪响,他都没有注意,只有战友的议论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呀,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刘根柱瘦成了那个样子!”
“瘦得连我们都认不出来了!”
“真是不敢想象!”
怎么回到了军营,李明强一点也不清楚。他懵懵懂懂地走进宿舍,一头倒在了床上。
李明强整整病了半个多月,低烧,咯痰,那痰中还带血,团里没有什么好药给战士用,他又坚持不去师医院,就这样一直地熬着,直到接到卫和平的信,这个怪病才好。
卫和平的信是带着泪写的,大意是寒假中,她二哥出了车祸,英年早逝,母亲悲痛过度害了场大病,她在家处理完哥哥的后事,侍奉母亲痊愈才回北大,所以迟迟没有给李明强写信,并询问李明强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给她写信,是工作忙还是出了什么意外?说她做了个梦,李明强上了前线,在与敌人搏斗中,浑身都是血。她刚刚失去一个哥哥,又做了个这梦,都要急疯了,让李明强接到信后立即回信。并说,新的一年开始了,离高考也越来越近,要李明强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咬紧牙关,加倍努力,争取考上军校,一步一步走向将军。
最后落一句:“亲爱的,我相信任何艰难困苦都难不倒你!你是我心目中真真正正的男子汉!”
李明强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泪水默默地从眼角溢出,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卫和平失去亲人而悲痛,还是为卫和平的关心而感动。也不明白他是为刘根柱被枪毙而耿耿于怀,还是为自己目前的颓废而懊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骂刘根柱,还是在骂自己,总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你他妈不是男子汉!”
哭够了,骂够了,李明强咬着牙慢慢地起了床,将被子叠成豆腐块。因为十几天未叠被子了,很难叠,他又体弱,出了一身透汗。他端起痰盂,到走廊尽头的水龙头下将痰盂刷干净,感到楼道里空气很好,很凉爽。宿舍里太干燥了,因为他有病,兵们把火墙烧得烫手,屋里比楼道要高出十度,空气太稀薄了。
李明强深深地吸一口气,将痰盂盛一些水,又深深地吸口气,回到屋里。他感到舒服多了,就去将窗子打开,一股冷流扑面而来,爽极了。他又走出宿舍,把火盖上,十几斤重的铸铁盖子,他竟拿得感到吃力。心想,不锻炼就是不行!
李明强感到饿了。他打开床头柜,看到战友们送的那些他一点都舍不得吃的冰糖、白糖、红糖、饼干、蛋糕、麦乳精,还有那一角九分钱一袋的方便面。李明强摸了一遍,一个也舍不得动,他从怀中掏出那支带电子表的圆珠笔,看看,九点一刻,离中午开饭时间还早着呢。他就摆弄起那电子表笔来,这是他长这么大的第一件奢侈品,是用五元八角一本的《现代汉语词典》与老乡换来的,因为他当班长、代理排长需要表,况且那本《现代汉语词典》他已经看过几遍了,几乎能把它背下来,留着也没有多大用处了。那位老乡占了一块多钱的便宜,也乐不可支。
李明强傻坐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他下决心打开一包方便面,用喝水的茶缸泡上一会儿,就迫不及待地吃起来,吃完了,又出了一身透汗。
李明强给茶缸晾上水,又打开床头柜,将所有的食品都一股脑地往自己的黄挎包里装。装完了,系不上绳扣,就索性不系了。他背起挎包,又端起茶缸喝两口水,把茶缸与战友的一起放好,转身出了房门。
李明强走到龙门村已经是气喘吁吁了。他问清了闫小莉家,便径直走去,他发现人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还在背后里指指点点。
李明强装作没看见,在闫小莉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喘几口气,抬手敲响了那刚用红漆油过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妇人,李明强断定是闫小莉的母亲,就问:“大娘,你近来身体好吗?”
“你是——”老妇人用疑问的眼光和口气问。
“我来看看您老人家。”李明强说着也不等让就闪身走进了院子。
“你是——”老妇人在李明强的身后追问。
进了门,李明强就不怕被拒之门外的尴尬了,说:“我是炮团警通连的,来看看您老人家。”
老妇人不说话了,看来她对炮团还心有余悸。这时,房门开了,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拄着拐杖站在了门口,抖着满脸的络腮胡子喊:“我们不需要你们炮团看!”
李明强急忙奔过去扶住了老人,泪已含在眼中,他突然想到他那腰腿痛,经常拄拐的父亲,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个样子,也是这么一脸的络腮胡子,哽咽着说:“大爷,我是代表我自己的,来看看您们,我有话给您说。”
络腮胡子把拐杖移了移,让出了路,又用捌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阴着脸说:“坐吧!”
李明强没有坐,先扶络腮胡子坐下,把黄挎包放在桌上,就向外掏东西。这时,老妇人也进了屋,虽然眼边还挂着泪,但是笑着说:“来就来吧,还买什么东西。”
李明强说:“略表一下心意。”
李明强把黄挎包里的东西全掏到桌子上后,坐下来,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一眼络腮胡子,又瞥了一眼老妇人,说:“我叫李明强,是刘根柱的兵。”
“噢,就是你把那王八羔子给抓回来的?”络腮胡子说。
“我没有抓他,是他自己回去的。”李明强又瞥了两位老人一眼,见都不说话,就接着说:“他说他没有害死闫小莉,他要回去配合公安人员查个水落石出,洗刷他和小莉的不白之冤。”
“他没有?那是谁杀了我女儿?他自己全招供了,不是他,他为什么承认?不是他,公安局会枪毙他?”络腮胡子有点激动。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他告诉我不是他干的,还说等他被放出来,一定替小莉报答您们。临刑前,他还大声喊,让我替他照顾你们。”李明强喃喃地说。
“我也老在想,小刘那孩子挺仁义的,不会害俺家小莉。”老妇人接着说,“那天晚上,说得挺好的,他回老家一段时间,就回来。他和小莉挺好的,我们也不反对,他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肯定是那死丫头告诉他怀了他的孩子,他不想负责任,杀人灭口。”络腮胡子愤愤地说。
“也许,也许,小莉没告诉他。”李明强说,“后来,他知道了,知道自己的爱人和孩子都没有了,不想活了,就招了。”李明强说着眼眶又充满了泪。
两位老人都不作声了。李明强仰仰脸,眨眨眼让泪流回去,接着说:“人死不能复生,您们要多注意身体。我不相信我们排长会杀人,我会留心的,如有条件,我会好好调查此事的。”李明强说着,站起来,蹲在桌子对面的煤坑前,码那些零乱的砖。
“使不得,你别——”老妇人上前拉李明强。
李明强回过头轻轻地说:“以后,你们就当多养了我这个儿子。”
老妇人哭了,抽泣一会儿,大叫一声:“小莉呀——”就冲进偏房里,关起了门。
络腮胡子和李明强的眼眶里也溢满了泪水。
李明强将屋子归置利落,又整理院子。塞外的三月依旧是冰冻三尺,可李明强早已是头冒热气了,内衣明显地贴在身上,他太虚弱了,有点力不从心,情不自禁地掏出那支带电子表的圆珠笔。时间跳到十一时零三分,李明强咬咬牙又干了一会儿,才向军营走去。
李明强摇摇晃晃地走到宿舍楼前,接替他代理排长的六班长张福庆正在整队准备吃饭。见状,冲六班的王志红摆下手说:“王志红,扶李排长回去!”
“是!”王志红大喊一声冲到李明强面前扶住了李明强。
李明强回到宿舍,瘫得就像一堆泥,倒到床上直喘粗气。吓得王志红更结巴了:“李——李——排,排——长,你——怎——怎——怎么——了——?”
李明强少气无力地向王志红挥挥手,少气无力地说:“累的,没事儿,吃饭去吧。”
谢国华匆匆忙忙吃过,跑到炊事班给李明强打了病号饭,端到宿舍,李明强已经缓过点精神了。谢国华问:“你上哪儿了?”
“出去遛达了一圈儿。”李明强用嘴角笑,便接过饭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不一会儿,一碗鸡蛋面就光光了。谢国华乐了:“哎,好了,今天吃得可真不少,再来点?”
“不了。”李明强摆摆手,嘴上虽这么说,心里还是想再有一点该多好啊。
谢国华不知是看出了他的心事,还是见他突然能吃饭了高兴,端起李明强的饭盆,丢下一句话:“你等着,炊事班还有呢。”就向炊事班跑去。过了一会儿,谢国华就悻悻地回来了,进屋骂道:“狗日的炊事班长,让他家小飞给吃了。”
李明强说:“我已经饱了。”
“饱什么?多少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人都瘦了一大圈了。”谢国华说,“哎,我给你泡包方便面吧?”
“不,不用。”李明强急忙说。
“你就是个穷命,舍不得吃,留给谁呢?”谢国华说着拉开了床头柜,惊叫一声:“这里的东西呢?”
“我送人了。”李明强淡淡地说。
谢国华用鼻子笑了笑。李明强知道他理解错了,以为李明强把那些食品给哪个领导了,就喃喃地说:“上午,我到闫小莉家里去了,看了看她的父母。”
谢国华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直盯盯地看了一会儿李明强,又暗淡下来,说:“你不要太难过了。”
谢国华掏出一支烟,点着,吸一口,吐了,看了看李明强,接着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相信刘根柱杀人。其实,好多人都不相信。但是,刘根柱,他,确实被枪毙了。你要接受这个事实!”
李明强伸出手,说:“给我一根儿。”
谢国华给李明强点上。李明强吸一口就咳嗽起来,又咳出了血丝。谢国华把烟从他手里夺下,说:“别抽了!”把烟扔进了痰盂,缓缓地说:“想开点,这事儿正出在严打的浪尖上,公安局也是想早点儿结案。”
“草菅人命!”李明强愤愤地说。
“别瞎说,新兵蛋子!”谢国华拉下了脸,“你以为你是谁呢?邓小平啊!能翻案呀?刘根柱自己都认了,你有什么不能认的!”
李明强不说话了。
谢国华再次叫醒李明强时,屋里的电灯已经亮了,窗外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谢国华说:“快吃饭吧,要么就凉了!”
李明强坐起来,感到很精神,说:“谢谢,这么多天,都让你给我打饭,不好意思。”
“什么病号饭呀,一天两顿面条,烦死人了。”谢国华发牢骚说。
“我爱吃,我爱吃。”李明强一边下床,一边拿床头上的毛巾。
“算了吧。先抹一把吧,热水还没温呢!”谢国华说。
“我到水龙头跟前洗。”李明强说。
“不要命了!刚有点精气神儿,就去沾凉水。”
“没事儿。”
“有事儿晚了!”
李明强不再说话,用那半干不湿的毛巾在脸上抹了一下,就端起碗吃了起来。今晚谢国华打了两碗面条,不一会儿全到李明强肚里了。
第二天早晨,李明强本计划要起床出操,谁知一睡又到了天明。他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越睡越瞌睡,习惯成自然啊!”
吃早饭时,李明强站到了他班长的位置——五班的前列。六班长的脸红了,连队让他临时负责,没有让他代理排长。
李明强向连首长要求,力辞代理排长,说六班长一直干得很好,又是老兵,理应是六班长代理。连长、指导员交换了眼色,指导员说:“好吧,我们再考虑几天。你呢,也要赶快进入情况。”
“是!”李明强的嘴角落出了笑容。
这可难坏了警通连连长、指导员,让六班长张福庆代理排长吧,他确实没有李明强全面,处理事情方法简单,不利于调动战士的积极性。不让六班长代理吧,这张福庆是个很要面子、自尊心很强的一个人,说不定会给你出点什么难题,找点乱子,李明强的兵龄又比他新,他再处处向李明强发难,不利于连队建设。指导员就怪起连长当初不作思考草率指定六班长负责来。
正当警通连两位主官犯难时,团里来了个通知,要求李明强三天内到师教导队报到。
警通连炸窝了,纷纷议论。有的说是师里田副师长主抓教导队,了解了李明强的情况后,亲自点名让李明强到教导队学习。
有人说是张副团长给他要的名额,李明强是张副团长的什么什么人。
有的说李明强学完后就直接提干,这小子真是官运亨通,福星高照。
有的说是连里处理不了李明强和张福庆之间的矛盾,让李明强去教导队学习,回避一下矛盾,年底六班长复员了再回来当排长。
李明强带着带着过多的疑问、过多的哀愁离开了他心爱的战友、连队,离开了炮团,离开了老龙头,离开了山海关。临行前,他去看望了闫小莉的父母,带着他的全班,把闫家里里外外整理得井然有条,并把照顾闫家的事交给了谢国华负责。他说:“无论怎么说,我们都有责任照顾他们!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一班一班传下去!”
谢国华使劲儿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