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没错,就是炮兵连炊事班长。他是戴绿帽子背黑锅不能打炮!”

刘根柱说了,看李明强没有反应,就说:“戴绿帽子,就是老婆让人干了;背黑锅,肯定是别人干了坏事,安在了他头上;不能打炮,不用我解释了吧?”

“这——炮兵连炊事班长真这么惨?”李明强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哈哈哈……”刘根柱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小李,你太善良了。我早告诉你了,这是笑话。是我们老乡在一起玩,给他总结的。军帽是不是绿的?野营时背锅的是谁?人家炮手打炮他炊事班长能打炮吗?所以,我们军人中最惨的就是炮兵连的炊事班长了!”

李明强“扑哧”一声乐了。

这夜,李明强失眠了。思绪万千,想自己,想卫和平,想张金凤,想杨玉萍,想刘根柱,想父母,想亲戚朋友,想支书张洪……。不知想到了几点钟了,他睡不着,刘根柱说要去和老乡告别,现在还没回来,李明强突然意识到他睡不着觉是为了等老班长,他突然想到老班长就要走了,自己送的小塑料皮笔记本分量太轻了,老班长在部队干了六个年头了,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啊,应该给老班长留点部队的念想。他突然想到,老班长曾经说过他的家乡也是山区,而且普通的收音机都收不到信号,要是班长回去后,听不到山外的声音,整日面向黄土背对烈日向大自然宣战,是何等的悲壮。李明强想到了他们排仓库里的收信机,老班长没事时就偷偷地钻进仓库当收音机听,因为他家里穷,买不起收音机。

李明强摸着黑穿好衣装,轻轻地走出宿舍。他已决定送给老班长一个收信机,尽管收信机是装备,丢了要受处理,但是他为了老班长情愿去冒一次风险。

李明强打开通信排的仓库,拉着灯,走到军用收信机货架前,一眼就盯上了那三部新收信机,他扑上去摸着边上的一个,心就飞快地跳动起来,脑子也飞快地转动起来,他是在偷,在偷军队的装备,他这与摘连队卡车上的刹车灯是一样的性质,是属于监守自盗。驾驶班长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但他自己已咬破了那几个摘灯泡的手指,发誓再不做损人利已的事。他的心开始抖动起来,想到了那几个流血的指头,想到了自己的前途,想到了通信股来查装备,他无言以对。他无力地蹲在地上,抱着头,为刚才的冲动而懊悔,但是他除了能为老班长送上一个实用的收信机外,实在是没有什么更好的东西可送。他又在心里骂自己,躺在床上不是也想了这么多的问题吗?怎么下了决心,见了光就怕了,看来干坏事是见不得光明的。李明强就去拉灭了灯,摸着黑向收信机走去,可是他走错了方向,怎么也摸不到收信机。这个仓库是通信排的重要物资库,前天刘根柱交接时李明强才第一次进入,听老兵们讲里边还有一张床,是老排长以前与女朋友“掂锅”的地方,新兵不得迈进半步。老排长上学去了,这个阵地交给了刘根柱,李明强也曾见刘根柱领着驻地的一位女青年进去过几次,所以在交接时他特别留意仓库里的摆设,床没了,有一块铺板竖在紧角里,刘根柱交代说那是老排长个人的东西,监督交接的连长说:“是个鸟,全是连队的。”

李明强终于摸到了收信机,他闭着呼吸,“噌”地一下就把他搬到了地下。就在这时突然门口一声大喊:“谁?干什么的!”接着,一束电灯光射向了李明强。

李明强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定睛一看,是自己的同年兵,六班的王志红,便定下神来,用嘴角笑笑说:“你小子,想把我吓死呀!”

王志红见是李明强,遂即就结巴上了:“排,排长,是,是你,怎,怎么,不,不拉,不拉灯呢?”

李明强说:“刚接过来,熟悉熟悉每件物品放置的位置,免得紧急拉动时抓瞎。”

王志红很恭敬地说:“佩服,佩,服。你,你真,真刻苦。连,连里,让你当,排长。咱服,服气。”王志红关掉手电继续结巴着说:“排,排长。那,那,我站,站岗去,了啊。”

李明强站在黑影里,像个将军似的对王志红说:“好,去吧。”

王志红走了,李明强觉得拉灭灯不合适,就又将电灯泡拉着了。他关上门,回头一看,自己竟抱了一台报废的旧收信机。就这么一台旧收信机,使李明强的眼睛豁然开朗,他走向另一个货架,搬下一个工具箱,到收信机前,三下五去二,就将那要报废的收信机给拆开了,接着又拆了两个要报废的收信机,熟练地组装起来,不一会儿,四台缺胳膊少腿的收信机干净利落地摆上了货架。

李明强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擦了把汗,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搬下那台新收信机,用一块大擦机布包好,找到一个纸箱装上,又用铁丝在外面进行了加固。做完这一切,李明强长长地呼一口气,把收信机放在门后,锁上门向宿舍楼走去。

院子里已有几个人拿着大扫帚在做好事扫地,这说明快吹起床号了。李明强信步走到楼后,突然发现一个人蹲在柳树下哭泣,那喘息声此起彼伏,鼻子一把泪一把的样子。那人发现了李明强,“唔”地一声止住了哭,“噌”地一下跃起向远方跑去。

李明强看那保温桶似的身影,断定是老班长刘根柱,心里不免有些发酸,泪水涌上了眼眶。

嘹亮的军号声撕破了夜空,整个军营随着军号撕扯夜幕的颤音亮了起来。警通连两层小楼的灯几乎是同时,“唰”地一下全亮了。李明强走到刘根柱蹲过的地方,借着灯光,看到地上一大堆烟头混着一大堆鼻涕和黏痰,李明强冲着这滩“污秽”,行了个庄严的军礼。

吃过早饭,连队召开欢送老兵会议。连长、指导员、副连长轮流讲话,退伍的老兵、留队的战士代表轮流发言,会议开得很沉闷,好像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大石头。会后,连长说:“唱个歌,活跃一下!

“谁指挥呢?”连长扫视着马扎上的队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全连官兵说:“以前都是刘根柱指挥,也没培养个接班人。”

指导员又看了全连一遍,说:“这样吧,李明强接了刘排长的班儿,就李明强来指挥吧。”

李明强也不推辞,从队伍的最后站起来,一边走,一边朗颂:“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路漫漫,雾蒙蒙,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弟兄,当心夜半北风寒,一路多保重。

“同志们,就让我们唱这首歌,为我们的老战友祝福,为我们的老战友送行!”

李明强说到这里正好走到队伍的前面,接着领唱:“送战友——,预备——,唱!”

“送战友,踏征程……”全连官兵一齐歌唱,本来就被李明强的朗颂所感染,加上李明强那经过专业训练的指挥,这首歌唱得格外动情,格外悲壮,格外奔放,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

连长说:“这首歌,是我当连长以来,全连唱得最好的一次,如果是比赛,肯定能在全团拿第一。刚才,二排长的朗颂,就让我噙了两眼泪,我们战友情深啊!我脾气不好,你们几个要走的同志,平时对不住的,请你们原谅,也请你们有工夫常回来看看,那时,我就不是你们的连长了,咱们是战友,是兄弟。”

连长说着又流泪了。指导员说:“好了,连长和我,全连官兵的心情都很激动。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炊事班已为复员的老兵包好了饺子,大伙回去准备一下,听吹哨开饭。

“就这样吧,散会!”

队伍一下子乱了,“嗡嗡嗡”响起了人们的说话声。李明强拉着刘根柱说:“排长,走,到仓库一趟。”

“小李,你给我留了很大面子。”刘根柱低沉地说。他看到李明强指挥唱歌那专业化的动作,想到自己在那场篮球赛后,对李明强的重重报复行为,感到惭愧。

“你说什么呀?排长。”李明强不解地随口说道。

“你指挥唱歌很专业。”刘根柱诚恳地说。

“嗨,别恭维我了。专业什么?是跟着节拍瞎胡拉的。”李明强满不在乎地说了,又觉得不合适,接着说:“是今天的气氛好。”

“不,你练过。”刘根柱坚定自己的知觉,说:“我要走了,你还要给我留个谜,是不是?”

“不是,排长。我真没练过。”李明强说,“要说练,也就是在戏校待过一段时间。”

“噢——”刘根柱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刘根柱是第一批要走的人,上午十一点半的火车。

李明强带刘根柱来到仓库,指着门后用铁丝打成“井”字型的纸箱说:“排长,走时把这个带上。”

“什么东西?”

刘根柱问。“收信机。”

“什么?”

“收信机,是个新的,你带回去好听听山外的消息。”李明强讲得很艰涩。

“你!”刘根柱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跳:“你,你知不知道这是装备!”

“知道!”李明强喃喃地说。

“知道?我是怎么教你的!给我放回去!”刘根柱吼道。

“排长——”

“放回去!”刘根柱几乎跳了起来。

“排长,你听我说——”

“说什么?放回去!”刘根柱指着货架喊,唾沫星溅到了李明强的脸上。

李明强用胳膊擦一把脸,奔到货架前,指着上面的收信机说:“排长,你看,你交给我的数目一个不少。”

“这,哪儿来的?”刘根柱充满血丝的眼光不那么锋利了。

李明强说:“我把那三台旧收信机,拆装成了四台,上面查可以充数。要问丢的机件了,我就说拆下修机器了,准能过关。”

“你过个球!”刘根柱恨得照着李明强的胸脯就是一拳,愤愤地说:“这是军队,时刻都有拉动的可能,时刻都要准备打仗!作为团的通信分队,你通信不畅,就会误了大事!你有几个脑袋!”

刘根柱越骂越气,仰着头,指着李明强鼻子喊:“好,好啊,你聪明,你会偷梁换柱,人家查不出你,你拿得安心用得安心吗?你,什么标兵?是军队的蛀虫!蛀虫!你,你赶快,赶快给我放到原位置上去!”

李明强看到刘根柱那几乎疯了的样子,心里既惭愧又委屈。惭愧的是,他没想到刘根柱对军队有这么深的认识,有这么深的感情;委屈的是,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刘根柱,而刘根柱却不领情。看着刘根柱踮着脚尖,指着自己的鼻子骂,李明强突然想起了拿破仑的一句话,那是拿破仑对他的一个将军说的,大意是:“将军,你整整比我高一头啊,倘若在战场上不执行我的命令,我将削去这个不平!”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刘根柱一眼,不情愿地打开工具箱,拿出钳子,走向那他用铁丝精心打成“井”字的纸箱。

“我来!”刘根柱抢过钳子,七哩八啦,把铁丝剪断几节,“噌噌”几下把纸箱撕了个唏烂,抱起收信机愤愤地放在货架上,对李明强狠狠地说:“把旧机器恢复原样,弄不好,别吃饭!”说完,背着手气哼哼地走了,俨如他代理排长一样。

李明强将四台旧机器恢复成了三台,又把仓库打扫干净,回到宿舍。刘根柱正好吃完饺子,与几个复员的老兵在楼道里嚷:“吃完‘滚蛋饺’,该滚蛋了!”

“谁要是先发了家,可别忘了咱哥们啊!”

“我要是成了万元户,包架飞机去看你!”

刘根柱走到门口,见李明强在屋内坐着,急忙走进去,拍了拍站起来的李明强的后背,深情地说:“兄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去吃饭吧。刚开始,你们吃的是您河南人最爱吃的面条。”

刘根柱见李明强不动,就猛推了一把,说:“快去,吃饱了给我扛东西!”

刘根柱要扛的东西也就是个大背包和一个大提包,黄挎包里装着洗漱用品和战友们送的一包点心、两小包饼干和几盒香烟,很轻,路上一消灭,回家时背着大背包,提着大提包走几十里山路,没问题。

李明强扛起刘根柱的大背包,虽然个大,但是分量不重,除了刘根柱的被褥外,就是刘根柱这么多年积攒的新旧衣服和胶鞋袜子。

谢国华提起刘根柱的大提包,说:“排长,你装的棉花啊,这么轻!”

刘根柱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为了工作,跟别人争高下,当班长代理排长几乎把人都得罪完了,没几个人送他东西,他为了撑门面,自己用复员费买了两袋麦乳精,为了把大提包装满,往里边塞了许多海绵。

“啊,啊,你小心点,那是我在山海关造船厂弄到的专利品,发家致富的种子。”刘根柱撒了个弥天大谎。本来,他想也许就李明强会去送他,让李明强背着大背包,自己黄挎包肩上一挎,拎着大提包就走了,没想到谢国华会抢着提那大提包送他。杨成立、马鸣和张栓也不计前嫌地送刘根柱上了大卡车,李明强对谢国华他们四个说:“我代表你们送排长到车站,你们都回去吧,下午自由活动。”

刘根柱趁机与五班的同志告别:“都回去吧,有事儿就写信。”

与刘根柱一同走的还有老收发几个人,老收发在卡车上送给李明强个小塑料皮工作手册,扉页上写着:“风吹草低见牛羊,明强是牛不是羊。”

李明强很感激,为自己没给老收发买东西感到不安,老收发虽老谋深算看不起人,但对他李明强还是高看一等的。李明强背过身,挡住了刘根柱的视线,将刘根柱送给他的钢笔塞到了老收发的手里。老收发激动地说:“兄弟,你没忘了我。”

李明强用嘴角笑笑说:“哪能呀!”

老收发拿着那笔摆弄,李明强生怕刘根柱看见,但是他不知道,这是老收发收到的唯一礼物,因为他老分析别人的信,给连干部送情报,传播小道消息,全连官兵都恨之入骨,敬而远之,加上他编在连部,属连首长直接领导,连部的人不送他礼物,别人更没人送了。

老收发摆弄得手出了汗,李明强急得头出了汗,但是他左挡右挡,还是没有挡住刘根柱的目光。刘根柱看见了,李明强红着脸低下了头。

刘根柱在李明强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笑笑说:“没关系,装在心里就行,谁让咱们穷呢!”

李明强冲刘根柱使劲点了下头。

火车快要开动了,列车员拿着喇叭筒喊送行的人,请站到安全线内。老收发突然伸出手招呼着喊:“指导员,我给您说件事儿!”

指导员杨文胜急忙奔过去,谁知老收发一把抓住指导员,“叭”地一下就是一记耳光。李明强见状,跳起一掌击在老收发的手腕上,顺势将指导员拉回。车上刘根柱死死地抱住老收发,老收发一边挣扎一边大骂:“我操你妈,都是你,都是你把老子给害了!”

刘根柱喊:“你骂什么,那能怪他吗?换了你,你怎么办?”

车上静了,车下更静,只有火车的笛叫,慢慢地开动,车上的老兵没有招手,车下送行的人也没有招手,更没有人喊“再见”。

警通连的卡车刚刚驶出车站,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在山海关大街看到一辆警车闪着灯尖叫着迎面驶来,驾驶班长将车远远地靠在路边,警车带着一阵风呼啸而过,紧跟着的是团里的吉普车,在警通连的卡车前急停下来,保卫股长和军务股长几乎同时伸出头,又几乎是同时冲卡车喊:“刘根柱是不是坐176走了?”

“对!”指导员在驾驶室响亮地答道,满脸满眼的疑惑,又大声地问:“出什么事儿了?”

两位股长谁也没有答话,又几乎是同时扣上了车门,吉普车像离弦的箭,“噌”地一下射了出去。

卡车上的战士议论开了,说没准是军务股长给刘根柱弄到了转志愿兵的指标,要追刘根柱回来。

“我操,还用警车开道呢!”

“人家是军务股长,牛B吗!”

“哇!这回刘根柱可风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