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 2)

老收发一把抓住指导员,“叭”地一下就是一记耳光。李明强见状,跳起一掌击在老收发的手腕上,顺势将指导员拉回。车上刘根柱死死地抱住老收发,老收发一边挣扎一边大骂:“我操你妈,都是你,都是你把老子害了!”

一阵汽车马达的轰鸣声把李明强惊醒,他一激灵,站起来。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停车场那辆被他摘了刹车灯的解放牌卡车在均匀地喘息,隆隆作响,两只近光灯把车前的空地照得通明。

李明强感到身上有些发紧发麻发冷。他伸了几个懒腰,踏着步,活动着蹲麻的双腿。

驾驶班班长驾着被李明强摘了刹车灯的汽车,开着大灯缓缓地向大门口驶来,李明强主动走出哨所,喊:“班长,去哪儿呀?”

“城里。你站岗啊,捎什么东西吗?”驾驶班长把头伸出车窗对李明强说。

“不捎,您慢点。”李明强一边打开大门,一边对着汽车说。当汽车驶过身边时,他又冲驾驶班长行了个军礼。

李明强正要关门,突然发现一个人冲大门跑来。他一激灵,横枪大喊:“站住,口令!”

“黄——河。”是代理排长刘根柱的声音。刘根柱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小李,对,对不起,我,我误岗了,让你站了,站了一夜。”

“没事儿?”

“快,快把枪给我,回去睡觉儿,今天别出操了!”

“排长,我——”

“快回去,这是命令。”

李明强把枪交给刘根柱,悻悻地向回走,进楼时见末班岗张栓懒洋洋地从屋里走出来。

张栓见了李明强,笑笑,在李明强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说:“好样的!这回看他保温桶怎么交代!”

李明强没在意,和衣上床,倒头便睡,还没睡几分钟,起床号就响了,他也睡不着,干脆跟着出操去了。

吃早饭时,指导员非常严肃地走到队列前,一个立正,大喊一声:“讲一下!”队伍“唰”地一下,全体立正了。

指导员向队伍行了个军礼,喊:“稍息。现在,我宣布连党支部两项决定!”

队伍“唰”地一下又立正了。

“稍息!”指导员又向队伍行了个军礼,接着说:“一,为五班副班长李明强同志记连嘉奖一次。二,给五班长代理排长刘根柱警告处分一次。

“昨天晚上,代理排长刘根柱带班误岗,致使五班副班长李明强同志连续站岗七个多小时。李明强同志不怕困苦,忠于职守,表现出了一个解放军战士应有的素质,起到了骨干的模范带头作用,全连同志要向李明强同志学习,做好本职工作,为连队增光,为军旗增辉。同时,要从刘根柱同志身上汲取教训。

“完了!”

队伍“唰”地一下又全立正了。指导员再一次向队伍行了个军礼,喊:“稍息!开饭!”

值班的一排长喊:“九班,进。”队伍便自觉地按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的班排顺序依次进入了饭堂。

五班的四个老兵都为刘根柱受了处分感到解气,窃窃私语,挤眉弄眼地坏笑。刘根柱像没事儿似的,泰然自若,一边吃饭,一边对李明强说:“我说让你补觉儿,你怎么又出操了,不要命了?”

李明强没吭声,埋着头吃饭。刘根柱又说:“今天上午你补觉儿,什么时候睡醒,写一篇饭堂读稿,若没有时间,下午再写。”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刘根柱一眼,又瞥了瞥四位老兵,三口并作两口,吃完碗中的“二米饭”,端起空碗就走。

李明强早早地刷了碗,在宿舍楼前遛达。早晨的阳光把李明强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李明强的思绪也拉得很长。他恨恨地踏自己的影子,总是踏不上,就转过身,影子又追着他走。他看到连长和指导员吃过饭,一边交谈一边向楼前走来,就奔过去,打了个敬礼,急切地说:“连长、指导员,我向连党支部请求一件事。”

“什么事?说吧。”指导员杨文胜说。

“请求撤销我的嘉奖,给我处分。”李明强响亮地说。

“你说什么?”连长急红了脸。

“走,走,走,到楼上再说,到楼上再说。”指导员一边示意连长上楼,一边搂着李明强的肩膀向楼上推。

到了连部,指导员关上门,对李明强说:“为什么?你说说看。”

“报告连首长,我昨天晚上站岗睡觉了!”李明强声若洪钟。

“胡扯!”连长火了,“你是不是看刘根柱为你受了处分,想……”

“不是,我确实睡觉了。请连里也给我处分!”李明强没等连长说完抢着说。

“李明强同志,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不是儿戏,也不是交易!”指导员腾地从坐着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踱步,一边说:“谁看到你睡觉了?我和连长夜里查了几次岗,你都在坚守岗位!”

“我确实……”

“确实什么?确实想给连队抹黑?”指导员直视着李明强,那眼光锋利地像刀一样,李明强从没有见到过和蔼可亲的指导员有这么锋利的眼光。

“我,是,睡……”

“你没有睡觉,你是一直坚守岗位到天明的。”指导员抢过话茬说。

“我,我不要嘉奖!”李明强突然大声地说。他红了脸,他知道刘根柱受处分是咎由自取,但是他也不配受这个嘉奖。

“李明强啊李明强,你,怎么回事儿呢你?平时看你挺聪明的,怎么一点儿也不开窍!”连长指着李明强的鼻尖说到这里,照李明强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说:“实话告诉你吧,给你嘉奖是真,处分刘根柱是假!这是工作方法,你懂吗!”

李明强一下子愣在那里,好像不认识连长、指导员似的。

“你是一班之长,连队树的标兵,带头遵守纪律,维护连队的声誉,每时每刻都不能忘记!”指导员一脸严肃地说。

李明强突然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他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连长、指导员一眼,低下了头。

“去吧,没你的事儿了。”连长说。

“记住,你是连队的标兵,时刻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当好标杆。”指导员又照李明强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笑着说:“好好干,连队支持你。”

李明强走出连部,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那笑意还未退尽,迎头撞上了驾驶班长,老班长劈头一句:“等着,我回头找你算账!”

原来,驾驶班长驾车到了山海关城里,正逢工人上班学生上学,车开得很慢,突然一个青年人骑自行车横穿马路,老班长一个急刹车停住了,可后边跟着一辆北京牌吉普车,没有看到刹车灯亮,还向前开,发现卡车停了已经晚了,一个紧急制动,车头还是钻进了卡车的屁股下,吉普车头盖被掀前挡风玻璃粉碎,驾驶员头上撞得起了个大疙瘩,多亏处理交通事故的民警拿着斧子一面砍,驾驶班长刹车灯不亮赔偿二十元钱了事。

驾驶班长到连部汇报了事故经过,回来后,气也消了,笑嘻嘻地对李明强说:“是不是你小子把我的刹车灯给摘了。”

“嗯。”李明强点了点头。

“我一想就是你小子,别人不干这事儿,肯定是你摘了做小灯用的。”老班长说着,叹口气,又说:“你怎么那么贪呢?摘一个不够,两个都给我摘了!”

李明强像做错事的小学生,在驾驶班长面前低下了头。驾驶班长又笑着说:“以后要用,给我要,别再摘车上的了。汽车没有刹车灯,出事故了怎么办?”

李明强的脸更红了。

晚上,连队点名,连长又宣布两项连党支部的决定,鉴于排长事务繁忙,工作压力大,免去刘根柱五班长职务,继续代理排长履行排长职责。提升李明强为五班班长、谢国华为五班副班长。

李明强自从当了班长,就被人称作“玩命三郎”——干起来不要命,学起不要命,玩起来不要命。他说全连九个班,五班位居正中间,一定要成为连队的“中坚”力量,工作上要时时处处争第一,不能落在其他班的后头。全班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加上刘根柱的保、连队的树,五班一跃成为了标兵班。李明强的学习一天也没放松,每天晚上钻在被窝里学到十一二点。不会的题,全写信寄给了卫和平,卫和平能解答的自己解答,不能解答的就请教北大附中的老师,两个人的通信更频繁了,一星期最多的时候,可往返四封,老收发没有丝毫的怀疑,封封截留,亲自奉送。而这些信中,确实流淌着卫和平的爱、李明强的情。

时间过得飞快,夏去秋至,秋去冬来,转眼山海关又是一片银装素裹推着一汪无边无际的海。刘根柱终究未能实现自己转志愿兵的愿望,被列入复员的名单,李明强被任命为代理排长。

刘根柱要走的头天晚上,约李明强又一次来到海边,来到他们第一次谈心、第一次打架的地方。天上没有月亮,几颗星星闪着细微的光,天黑得像个锅底,但是地面上厚厚的白雪将人们的五米空间映得很亮,退了潮的大海呜咽着,像一个巨人在哭。

两个兵伫立在海边,看着黑幽幽的海,看不清波涛,更看不到熠熠闪亮的鳞光。李明强对刘根柱说:“排长,来,对着大海喊吧。”

刘根柱不作声。

李明强对着大海喊:“哦——嗬——哦嗬哦嗬。”

“别喊了!”刘根柱突然暴跳起来,恨恨地说:“跟他妈哭似的。来,你不是会武功吗,今天咱们打一场。”

“排长——”李明强犹豫了。

“排什么长,现在排长是你!”刘根柱说着飞起一脚直取李明强的胸膛。

李明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在刘根柱飞脚的一瞬间,他想到要结结实实地挨老班长一脚,不是因为他在这里踢过老班长一脚,而是觉得老班长有一千条理由踹自己。老班长要脱下军装了,他穿了五年军装,把自己五年的青春都献给这座军营了,他是一个优秀的士兵,可他连转一个志愿兵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对于他是有点太残酷了,军队有负于他,身着戎装的李明强理应代表军队为他付出点什么。

刘根柱腾空这一脚飞向李明强,见李明强没有躲,急忙收腿,重重地摔在沙滩上的雪地里。

“排长——”李明强急切地弯下腰去扶刘根柱。

“现在你是排长——”刘根柱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奋起一拳打在李明强的右胸上,接着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对着李明强的左胸又是一拳,照着李明强的小肚子又补一脚,打得李明强连连后退。

刘根柱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废物!你这个懦夫!你是一个解放军战士,你是一个标兵班长,你是一个排的排长,面对一个威胁你生命的敌人,你不还手,你,你,你军人的不——是!”

“我是——!”李明强抬手挡住刘根柱的来拳,顺势一肘打在刘根柱的胸膛。刘根柱“哎哟”一声,向后退了几步,还未站稳,李明强的一脚又到了,刘根柱像一只保温桶似的滚在雪地上。

“好,好,你打得好,好样的。我,我打不过,打不过你,不打了,不打了。”刘根柱喘着气摆着手无力地说。

“排长——”李明强跑过去扶刘根柱,声音带着呜咽,眼睛溢满泪水,哽咽着说:“班长,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哭,哭什么!没出息!”刘根柱一把推开李明强,坐起来说:“你,给我喊,喊,就那天我让你喊,你喊那个,那个,练腔的。”

“好,排长,我喊,我喊,你听着。”李明强含着眼泪,张口“啊”了一声,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似的,停住了,润润喉咙又“啊”一声,还是觉得不对劲,又润喉咙。刘根柱急了,喊:“你倒是‘啊’呀!”

李明强突然“啊”出声了。这声调虽然有点嘶哑,正符合刘根柱现在的心情,他点上一支烟,冲着大海,悲壮地听李明强唱:

李明强“啊”了一遍又一遍,“啊”得自己满脸是泪,他不擦,继续“啊”,只要老班长愿听,他就“啊”下去,那怕是“啊”到天明,“啊”到老班长启程。

刘根柱吸了两口烟,就被李明强的“啊”声带入静景,他想到自己五年的奋斗、五年的辛酸、五年的付出……五年啊,他实在不愿再回到家乡那山沟沟里,回到那贫瘠的连草都不长的土地上,他随着李明强的“啊”声,也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李明强的“啊”声越来越哑了。刘根柱的烟头烫了手指,他甩掉烟头,用唾沫湿湿烫伤的指头,擦干了泪,说:“好了,别‘啊’了,‘啊’得人怪心酸的。来,抽根烟。”

李明强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接了烟,刘根柱给他点,他先推过去说:“排长,您先。”

打火机的火焰把两个人的脸映得通红,泪珠依旧挂在李明强的脸上,满脸泪痕的刘根柱强装笑脸说:“嗬,哭了,舍不得我这个‘保温桶’了,是不是?”

李明强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刘根柱说自己是“保温桶”,刘根柱向来对别人叫他“保温桶”而深恶痛绝的。李明强知道,这是老班长拿自己的绰号取乐,是在逗他李明强高兴,可是他说什么也高兴不起来。

刘根柱说:“你以为就我惨呀,告诉你吧,比我惨的人有的是!士兵到了第五年是最残酷的,干部到了正连也是最残酷的。我转不了志愿兵得复员,光棍一条,无牵无挂。可连长、指导员他们,若提不了副营,两地分居十几年,家属随不了军,也得往老家转。”

李明强静静地听着。

刘根柱把烟头摁在雪地里,接着说:“这都不叫惨啊!哎,我跟你说个笑话,你知道我们军人中最悲惨的人是谁?”

李明强摇摇动,将烟头扔在雪中。

刘根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对李明强说:“告诉你吧,就是炮兵连的炊事班长。”

“炮兵连炊事班长?”李明强愣了,情不自禁地用疑惑的口气重复了一句。他知道炮兵连的炊事班长是刘根柱的老乡,今年转志愿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