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们,是不是想探我的秘密,向领导汇报,当‘王连举’?”李明强突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老收发说,因为他看到是卫和平来的信,知道信封里面除了数学题,就是物理化学题,那些“情话”早被他的冷漠封杀了,老收发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不,不,哥们绝对没有那个意思。”老收发红着脸直摆手。
“哥们,是你拆的就直说好了,总比把它烧了我见不到强吧。”李明强想起了上次老收发说烧信的事。
“是啊,是啊,咱哥们根本不是那种人,一看是习题,就给你保存起来了。”老收发急忙说。
李明强翻了翻那卷儿习题,没有一张文字,就故意扳着脸问:“情书呢?”
“情书?什么情书?我没见呀!真的没见,一张纸都没有。”老收发又急忙辩解。
“这是我女朋友给寄的,怎么没有情书呢?是不是你交给连干部了?”李明强装作很生气的样子。
“没有,没有,信是我拆的,就我一个人看了,绝对没有信。”老收发的脸更红了。
“哈……”李明强大笑起来,拍着老收发的肩膀说:“哥们,我早说过,这是我的男同学,你不相信,想偷拆信探我的秘密,失手了吧?”
“据我的经验分析,那字迹应该是女孩子写的呀。”老收发开始对他的判断怀疑了。
“好了,别再从信封上窥视别人的心灵了。当战士心灵的‘侦察兵’不容易,偷拆人家的信可是犯法的啊。哈……”
“对不起。”老收发红着脸低下了头。
“没关系,咱俩是哥们嘛!你替我拆了,我还省事儿了呢!你要不把我当自己的哥们,打火机一点,全没了。万一明年考试正好有这里面一道题,你不就坑死我了。”李明强想起了老收发上次对他说销毁信件的话。
“所以,我没有……”
“这就说明我们是好哥们儿嘛。”李明强笑着搂住了老收发的肩膀。
“真是男同学的信?”
“我骗你干啥?不信,以后每封你都可以拆开看。”李明强故意大大咧咧地说。
“不,不,不。”老收发急忙摆手连连说。之后,他又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这就怪了,应该是女性的笔体啊。”
李明强倒吸一口凉气,暗叹老收发对字迹的研究,看来他的立功并不像有的老兵讲的那样,绝非偶然,是“工夫不负有心人”啊!
李明强在对老收发鄙视的同时,又平生出许多敬意。
当晚,李明强站二班儿岗,也就是深夜十一点半至第二天凌晨一点半。本来,这班儿岗是马鸣的,李明强跟他换了。军营里有个谚语,“当官儿不当副班长,当兵不站二班儿岗”,说的是什么脏活累活玩命的活副班长都要冲在前;部队晚上九点半熄灯,二班儿岗的时间正好是睡得最香的时候,被叫醒起来站两个小时岗,困劲早过了,回来半天睡不着,刚刚迷糊一会儿,又该起床出操了。李明强既是副班长又偏爱站二班儿岗,所以,凡是排到五班的二班儿岗,李明强全承包了。五班的四个老兵都非常感激这个小班副儿,别班的同志也都有议论:“瞧,人家五班,二班儿岗全是班长站。”他们故意省去了“副”字,是为说给自己的正副班长听。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李明强站二班儿岗是为了学习。
李明强每天晚上熄灯后,用刘根柱给他做的方甲电池灯照明,钻在被窝里看书做题,只熬得头晕脑胀眼睛发酸才闭灯睡觉。所以,上二班儿岗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睡,站岗时正好能休息大脑或对未做完的试题进行思考。
李明强钻在被窝里,如饥似渴地做着卫和平给他寄来的清华附中高二班单元测试题,做着做着,电池灯忽地一下熄灭了,李明强摇了摇灯泡,灯闪了两下,再也不亮了。
“骂的,烘了。”李明强在心里骂。没有备用灯泡,他只好收摊儿。这方甲电池灯是报话班的“专利”产品,电池就报话机上用的12伏方甲电池,用两个小钉连上导线砸进
两个方格就是2伏,用1.5伏的手电灯泡;砸进四格,用3.8伏的手电灯炮。只是用手电灯泡,电池超过了灯泡的额定电压,用不了多长时间,灯泡就烘了,特费。刘根柱为李明强做的方甲电池灯很精致,用的是火炮上的“蛤蟆口”灯罩和灯泡。这灯罩是圆柱形,侧面留一个圆孔,发出的光只有茶缸口那么大。李明强左手持灯,右手写字,背对灯光,既不费眼,又非常方便。更可贵的是这灯泡非常耐用,与汽车上的刹车灯通用,不易坏,就是坏了也好配。
今晚,李明强的灯泡坏了。他闭着眼睛,想做了一半的数学题,想完了,就想卫和平。他每天都要把卫和平的照片和她那张纸条——“我要的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看上几遍。特别是晚上熄灯后钻进被窝里学习前,总要对着卫和平的照片暗下决心,在小心翼翼地收起之前,总免不了要亲上一口。卫和平在未名湖畔的身影已深深定格在他的眼珠里,“我要的是不屈不挠的李明强!”这十二字大字已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李明强想着卫和平的芳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又神秘得不能再神秘了,她那涂了口红的香唇,她那隆起的馒头似的乳房,她那……。李明强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裆中的尤物开始蠕动,勃起。突然,他感到体内一阵叫紧,所有的神经都在叫劲,他急忙用手紧紧地抓住那尤物。他不能让精液流在裤头儿上,不到星期二就洗裤头儿总是要让兵们开玩笑的。
“嗨,哥儿,又脱缰了。”
“哎,做好梦了吧?”
“梦中又把人家哪个姑娘糟蹋了?”
“什么姑娘,是个寡妇吧?”
“什么都不是,我看是自己搓的!”
“哈……”
军营里很枯燥,兵们很无聊,一天到晚看不到几个女人,一旦有女人闯进视线,不论美丑,总要给人家行注目礼,直到人家从视野中消失为止。所以,有人戏说,在练队列时,有女人路过,兵们不用班长叫向左或向右看齐,那头会“唰”地一下全转过去。兵们对自已的娱乐生活画像是:“吸烟头儿,喝茶根儿,马路边上看小妮儿,被窝里边搓小鸡儿。”
李明强怕战友们发现,不敢弄出响动,慢慢地摸到了自己的袜子,用袜子将自己的“小鸡”沾净擦干。他一边擦,一边在心里喊:“儿子啊儿子,不是爸爸不要你,是你妈不收留你啊。”
李明强刚刚把袜子放进鞋子里,就听到门外响起了轻微的“沙沙”脚步声,估计是到换岗的时间了,带班儿员来叫岗,蹑着脚怕惊醒熟睡的战友。李明强闭上眼养神,那快感之后,就像跑了五公里越野,有点儿累。
果然,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五班门前停住。门轻轻地开了,是二班长,轻轻地捅了捅李明强,李明强佯装“哼”一声,欠起身,二班长小声说:“该上岗了。”就退出门外。
李明强急忙穿衣。
“嘻——”李明强穿袜子时吸了一口凉气,他忘了那袜子上粘满了自己的精液,弄了一脚一手,本想收拾一番,见二班长就站在门口看着他,就咬咬牙穿上了鞋子,将手上的精液往另一只袜子上抹两下,跟着二班长走出了小楼。
二班长带李明强和头班岗交接,告诉他带班员是二排长刘根柱,有事直接向刘排长报告。
李明强目送两位战友离去,脑海里又浮现出卫和平的影子,刚才的快感,还有脚上凉飕飕的精液,向上涌着一股一股的豆腥味,嘴角情不自禁地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纹,在心里自语道:“这就是生活,真实的生活。”
当兵快一年了,李明强站过无数次岗。他第一次站岗是到新兵连的第九天晚上,叫试站岗,两个人一班。李明强和赵革命两个人,站在渤海边的一个专供训练新兵的岗楼里,一个人拿着一根木棍当枪,煞有介事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月亮像一把镰刀高高地悬在天空,稀不拉叽的星星一眨一眨地看着他们,寒风飕飕地吹着周围的枯草“沙沙”作响,不冻的海水掀起涛涛大浪有节奏地冲击着哨所下的岩石。“哗——沙……哗——沙……”涛声、枯草的哆嗦声把本来就很冷的山海关叫得更令人心寒。李明强和赵革命把木棍竖在哨所里,将头缩进大衣的毛领里,袖着手不断地踱步,蹦跳。
李明强问:“革命,你害怕吗?”
赵革命说:“不怕,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
李明强说:“我怕,我最怕鬼。”
“啊——,我也最怕鬼了。怎么就给咱俩排在一块了,这要有鬼了可咋弄哩?你听——,你看那旧房子……”赵革命指着海边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时建的几栋西方风格的楼群哆哆嗦嗦地说。
李明强心里直乐,他知道赵革命天不怕地不怕最怕鬼,所以就故意说自己最怕鬼,拿赵革命取乐。
赵革命指的那片洋楼被一堵高高的红砖墙围着,上边还拉了几道铁丝网,对兵们来说可神秘了。据说是军区的休干所,专供大干部们夏天到海边度假用的,一般人住不了,压不住那里的邪气。凡是到那里服务过的兵,夏季一过,不是被调走就是被复员,只有一个老志愿兵,一年四季坚守在那里,老兵们都说那里边有鬼。
“我听班长说,那原是八国联军的妓院,拉进的中国妇女,就没有一个活着出来过,里边尽是屈死鬼。”李明强一边编一边说,“我就怕哪个女鬼看上了咱们,附上身可就完了。”
“那个不怕,我三叔有一本书,那上边讲过好多女鬼的故事,凡附到身上的,都是好鬼,你白尻。”赵革命说,他哆嗦的成分少了许多。
“美死你哟,那么多屈死鬼都缠上你,不抽干你呀!”李明强照着赵革命的火车头帽打了一巴掌说,“你说的那本书是《聊斋志异》,那是蒲松龄为讽刺那个社会编的。”
“那,那咋弄哩?咱俩跑吧。”赵革命又哆嗦上了。
“跑,班长不是说,睡觉、脱岗都得受处分。”
“那,那,鬼来了,咋,咋弄哩?”
“你不是白尻嘛!”李明强照赵革命背上打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别,别,笑!看,鬼,鬼!”赵革命哆嗦着躲在李明强的身后,哆哆嗦嗦地喊。
“瞎咋呼什么?”“你,你,看,那破房子。”赵革命指着远处来哨所路上的一所破房子说。
李明强定眼一看,果然,月光下有两个黑影在移动,不是顺路径直往哨所这边来,而是向老龙头下的石崖方向移动。黑影到了石崖下,突然分开,向哨所这边摸来,到哨所前约一百米处的土堆旁突然消失了。
“注意,有情况。”李明强拉一下赵革命。
“是,鬼?”赵革命直打哆嗦。
“哪有鬼!”李明强打了赵革命一下,小声说:“是人。别慌张,你在哨所里盯着别出声,我去对付他们,要真是坏人,咱就立功喽。”
李明强把皮大衣脱下来顶在自己那根棍子上,让赵革命蹲下观察,自己从哨所的窗口爬出去隐在了哨所后。
那两个黑影伏在地上,借着枯草灌木的掩护慢慢地向哨所接近。赵革命看清了是两个人向哨所爬,接着又看见李明强绕到了他们两个身后。赵革命心里有了底,就耍了个心眼,蹲在哨所里,将木棍悄悄地伸向哨所门口,然后装作睡觉,均匀地打着小呼噜。
那两个黑影移到哨所门口两边,慢慢地直起腰,听听里边赵革命均匀的鼾声,其中一个冲另一个摆手,他从上向下用力摆了三下,两个人一齐扑进哨所。
“尻您娘!”赵革命一棍挑起,正中扑向他那个人的裆中。
“哎哟——”那人大叫一声捂住裆中命根儿蹲了下去。
“去你娘的!”赵革命顺手一掌将那人推下了斜坡。另一个扑向李明强大衣的人也被随后跟上的李明强卡住了脖子:“张伟明,就你们俩儿还来摸哨。”李明强顺势一推,那黑影也滚下了坡。
“张伟明?”赵革命傻乎乎地问。
“还有孙有财。”李明强拍了拍手,像上边粘了土似的。然后说:“上来吧,我们早看见你们了。”
“赵革命,我尻您娘。”孙有财捂住自己的裆骂,“你打哪儿不行,打老子的命根子!”
四个新兵抱成一团儿,打成一团,接着又哈哈大笑。原来,张伟明和孙有财是训练带哨查哨的,两个人一商量,来了个摸哨。
……
李明强想到这儿,自己又笑起来,孙有财捂着裆骂赵革命的样子重现在眼前,非常滑稽。
笑够了,李明强又漫无边际地想别的事情。估计着快要下岗了,突然,他想到自己的小灯泡烧坏了,在床上就想好要在站岗时偷一个汽车刹车灯,差一点把大事儿忘了。他刚走出岗楼,又退了回来,这可是偷东西啊。他想到,当兵前曾偷过生产队马车上的绳子、扒吃过人家没有长成的红薯,但是,那都是生活所迫。现在,你是一个解放军战士了,每月有十元钱的津贴费,能买多少个灯泡啊。可是,上哪里去买呢?有没有卖的?
李明强斗争了好半天,在心里骂:“不就是个小灯泡嘛,啥大不了的事儿。”他警惕地看了会儿四周,断定没人,提着枪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连队的卡车后,卡车的刹车灯没有灯罩,李明强用手一按一拧,灯泡就到手了。他刚要走,又想何不再弄一个,作备用,免得再烘了没的换。就这样,李明强又取下了另一个刹车灯,看看周围没人,便三步并作两步蹿回了岗楼。
原来这么容易。李明强非常兴奋,这两个灯炮够他用一阵子了,他想喊,他想唱。但是,这是深夜,他不敢出声。他想到了他在新兵连站岗时,曾照着《军港之夜》的曲子填一首歌,就在心中默默地哼了起来:
塞外的夜啊静悄悄,海浪对哨所肆虐地叫,年轻的士兵手握着钢枪,守卫着祖国亿万同胞。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叫,当兵站岗多么辛劳,待到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再把心爱的姑娘紧紧拥抱。海风你轻轻吹,海浪你轻轻地叫,让我们的亲人好好睡觉。
李明强从心底一遍遍地哼着这首歌,想象着自己明年考上军校,穿上了令人羡慕的“四个兜”,挎着卫和平走向天安门。他想了很多很久,觉得很累很困,腿有些发软。他没有表,也不知道此时几点几分,也不知道离下岗还有多少时间。按以往的经验,他觉得早该下岗了,可是带班儿的刘根柱怎么还不把三班儿岗带来呢?他怀疑是自己刚才遗了精,没有休息伤了元气。他看看四周,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就蹲下来,闭上眼,养会儿神。
谁知,李明强这眼一闭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