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李明强洋洋洒洒地给杨玉萍写了好几张,小心翼翼地叠好封上,忐忑不安地送到了收发室。

收发室归警通连管,老收发和刘根柱是同年兵,常找刘根柱玩。李明强知道他是多年的老收发,非常尊重他。老收发对李明强也颇有好感,所以一看到杨玉萍的信就装进口袋直接给了李明强。

“这么快就回信了?”老收发拿着李明强的信掂了掂,怪笑着说:“五班副儿,超重了。”

李明强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怯怯地说:“这——”

“这是情书还是退婚书?是不是在家把人家搞了,到部队躲人家,让人家追来了?”

“哪有的事儿呀?班长。”李明强的脸更红了。

“我一看那信就知道是女孩子的字。你到部队半年了,连你的地址都不知道,不是你躲人家是什么?”老收发一边整理信件报纸一边说,“我对着灯光一照,呵,那么大个感叹号,我就想你有问题啊!”

老收发把一打儿信一一插进墙上挂的几溜儿帆布袋里,回过头来,神秘地说:“我发现,你的信,特别少。”

“好,我以后就多写点儿,免得班长闲着没事儿干,琢磨我。”李明强打嘲地说。

“我没事儿干?这也是我的工作。实话告诉你,光看信封就能发现许多问题,我帮团里破了两个案子,还立了三等功哩。帮连里解决多少思想问题,那就不用说了。哎,我看你人不错,信直接交给你了,要换了家儿,我就交给指导员了。”老收发说到这里,电话铃响了,他对着电话“喂”了半天没听清一句话,“啪”地一下把电话挂了,骂道:“瞧我军这通信设备,要是让我发现林彪从山海关跑了,得骑自行车去北京报告。

“哎,我给你说的是交心话啊,你没有事儿便罢,有事儿一定要处理好,千万不能让闹到部队来,不然,你就完了。”老收发一副关心的样子。

“放心吧,班长,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老收发一眼,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又补充一句“谢谢”走了。

李明强万万没有想到,他与杨玉萍仅通了两封信,老收发就找他了。李明强一进收发室,老收发急忙关上门,急切的问:“你的事没处理好哇?”

“什么事儿?”李明强怔住了。

“你看,你们镇政府给连队党支部的信。”老收发拿着一封信一边让李明强看信皮儿上的字,一边说:“咱们连就你一个人是巩县兴隆镇的。”李明强看了信封上的地址,先是一怔,然后一想,自己什么坏事儿也没做,要告也是告他入伍时走后门,无非又是大队支书张洪一伙操纵镇政府干的。李明强咬咬牙,这次他心里有底儿了,若是告这个,由张副团长顶着呢,听说张副团长要当团长了。想到这儿,李明强自然多了,对老收发说:“班长,我真的没事儿。”

“那,这是什么意思?”李明强摇摇头。

“那,那我就交给连里了。”老收发盯着李明强。李明强心想,人家写给连队党支部的,你不交行吗?私自拆扣别人的信件是犯法的。

晚上,刘根柱把李明强叫到了连队的菜地边,劈头就问:“怎么搞的?你远在千里,跟人家争什么对象!人家两个人都同居了,你还给人家写什么情书?”

原来,镇政府一位干部给连队党支部写信,说他和杨玉萍已经定亲同居了,正准备择定结婚日期呢,李明强接二连三地给杨玉萍写情书,破坏他们两个人的感情,要求连队党支部处理李明强。

李明强的头“轰”的一声炸了。杨玉萍前天寄来的信还情意绵绵的,怎么今天这封告状信里还夹着李明强寄给她的情书?李明强长这么大,最肉麻的句子让外人看了,而且还是他的直接领导。

“不,排长,这是陷害!”李明强转身跑回屋里,找出杨玉萍的信,在心里骂:“你出卖我,我也让人家看看你写的。”

刘根柱看了,说:“走,找指导员去。”

指导员看了信,问明了情况,对李明强说:“连队相信你,以后别再跟这个姓杨的女孩儿通信了。”

接着,李明强又接到了杨玉萍的信,说她不准备在镇政府干了,镇里有个领导老是调戏她。李明强把信给刘根柱看了,刘根柱说:“别理她,都把你写的信给人家当作证据告你了,还理她干啥。你好好复习,考上军校,赖好找个‘非农业’,下辈儿孩子也有指望了。”

李明强感激地看着刘根柱,咬咬牙,把杨玉萍的信烧了。李明强把信封拿到收发室,对老收发说:“班长,以后,这个人再来信,就退回去吧。”

老收发说:“我说你有事儿,你硬说没有。看影响多坏,那天咱俩要是把那封信烧了,还有啥事儿。”

“烧信?”李明强惊愕地看着老收发。

“犯法,是吧?”老收发好像看出了李明强的心思,大大咧咧地说:“老子干得再好,没关系也转不了志愿兵。该滚蛋的人了,为朋友犯点儿小错儿,值。”

李明强用极其复杂的眼光看着老收发,好像不认识似的。第五年,对义务兵来说是最残酷的,在转志愿兵这条“华容道”上,多少好同志纷纷跌下马来,含着眼泪离开贡献了青春年华的军营。

李明强更加沉默了,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外,玩儿命地干工作,玩儿命地学习。杨玉萍来信,退了;张金凤来信,不回。代理排长刘根柱对李明强的印象好极了,常对人说:“这小子,有骨气,真爷们儿,是个将军的料儿。”

别人说,你连四个兜儿都还没混上哩,还评价别人。刘根柱说:“咱是群众,‘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

刘根柱对李明强态度的改变,是因为李明强在文体方面大出了风头。李明强毕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再加上连里又着意培养新同志的缘故,所以,在他显露了文体特长后,连里就冷落了刘根柱,刘根柱就恨上了李明强。

那是在一次全团篮球比赛中,警通连和七连争夺冠军,分到七连的河北籍新兵拼得很凶。警通连打组织后卫的刘根柱急红了眼,拿着球就运,像坦克一样横冲直撞,一个人单打独斗,可惜个子太小,球不是传不出去,就是运到前场已没了力气,要么被封盖,要么投不进,同伴们不住地埋怨,来来回回空跑,有点儿泄气。

到了后半场,眼看着警通连落后十几分,要败下阵来,李明强实在憋不住了,脱下军装,走到指导员身后说:“指导员,我上吧!”

指导员杨文胜回过头,用疑惑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李明强,那目光好像在问:“你会吗?”

李明强也没等指导员同意,看到七连又进一球,急忙冲场内喊:“裁判,警通连换人!”然后,冲裁判做了个正规的换人动作。

李明强换下了自己的班长代理排长刘根柱。七连的队员看警通连的人换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输得一塌糊涂,对李明强根本不屑一顾。

七连连长看李明强身高体壮,做换人的手式非常内行,忙问:“这个人怎么没见过?是警通连的吗?”

河北籍的队员答:“是。我们一个新兵连的,不会打。”

刘根柱红着脸气哼哼地冲指导员喊:“怎么把我换了?”他是警通连场上的灵魂人物,向来是打满场的。

指导员看输了球,心里也犯堵,直埋怨刘根柱不传球,又没别的法子,便没好气地说:“问你的兵去,我哪儿知道?”

说话间,李明强已接了同伴的球,三步并做两步运过半场,像入无人之境,又连过三人轻松地把球单手挑入篮筐。

“嘟!”

“好球!”

裁判的哨声和人们的欢乐声几乎同时响起。

“打手犯规,两分算,加罚一次!”由于是团队内部比赛,没设裁判台,裁判就冲场外喊。场内的球员、场外的观众都看呆了,简直不能相信,警通连还藏着个秘密武器,短短十几秒时间,一个人直接从后场突入前场得分,并造成对方主力中锋犯规,再加罚一球,真可谓篮坛高手。

“好!”场外观众看李明强又罚进一球,齐声叫好。警通连的情绪更是激昂,连长、指导员带头鼓掌,不愿停手。七连的球员傻了眼,河北籍的两个队员还在嘀咕:“他不是不会打球吗?”

“没见他打过啊。”

七连发端线球,前锋速下,警通连回防。

李明强倒退着走向中线,在七连的发球队员懒洋洋地把球抛在地上送向组织后卫的时刻,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跃而起,身子几乎似横着飞向从地上弹起的篮球。

七连的组织后卫被身后的一阵风惊呆了,在发球队员惊叫“不好!”的同时,李明强已抢到了球,前跨一步,旱地拔葱,一跃而起,双手扣篮。

“好!”警通连连长“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使劲地鼓掌喊“好”。

业余比赛,扣篮,太少见了。人们的巴掌都拍红了。

“嘟——”

“七连叫停!”裁判冲场外喊。

七连的球员垂头丧气地向场外挪动。警通连的队员笑着跳着涌向李明强。警通连连长、指导员冲场内兴奋地喊:“快,都过来!”

“过来!”

四个伙伴拥着李明强走向场边。指导员冲李明强喊:“李明强,好样的!”接着又对其他队员说:“你们几个,围绕李明强打,一定要赢了这场球,有没有决心?”

“有!”五个队员和警通连的观众一齐大声地喊,真是群情激昂,同仇敌忾。连长在李明强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说:“放开打!”

七连改变了战术,用两个人盯李明强,其他三人打联防。他们业余玩儿家哪抵李明强的专业水平,不得不再用一个人协防,这可为警通连大开了门户,李明强一人被困,其他人无人防守,怎么打怎么顺,不一会儿就追平了,接着反超。

胜利了!警通连的官兵欢呼雀跃,把李明强抬了起来。刘根柱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将外衣往肩膀上一抡,悄悄地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了。

回到宿舍,四位老兵不知是处于对李明强的敬意,还是故意气班长刘根柱,扯着嗓门嚷嚷:

“李子,你他妈真有两下子,这下全团都轰动了!”张栓兴奋地说。

“来,奖你根儿烟抽!”杨成立递过一支香烟。

“啊,不,我不会。”李明强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推辞。

“抽吧,老子给你的,谁敢不让抽!”杨成立说着用眼瞟了刘根柱一下。刘根柱把头一低装作没看见。

“抽吧,球打得这么好,能不会抽烟?”马鸣说。

“接着,解解乏。放心,连长、指导员也不会批你的,他们乐还乐不够呢!这回,你小子可给咱连争大脸了!”杨成立说着把烟送到了李明强的嘴上。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刘根柱一眼,又看看几个老兵,不敢得罪,接了他进入军营的第一根儿烟。在新兵连,班长朱志发曾在暗地里给过他烟,他没有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新兵。

“让开,让开。”谢永华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放到李明强面前,说:“平时什么活儿都是你干,今天,咱哥们儿侍候你一把。”

“小李,你是不是专门练过?”张栓问。

“打过几年少年队。”李明强表面不好意思,心里却美滋滋的。

“我说哩,一看就专业,像个正规军。”

“就是,不像有的人,土八路,生拼硬撞。”杨成立说着用嘴向刘根柱呶了两下。

“哈,你说他呀!球一到他手,别人就别想了。单打独斗,个人英雄主义!”谢永华心领神会地应和着说。

“在场上哟五喝六的,好像就他打得好似。”

“这回呀,没有他,还反败为胜了!”

刘根柱听了,气哼哼地端着脸盆走出屋去,把牙缸和脸盆弄得山响。

“烧什么!这回让小李给盖了,烧不了唠!”

“哈哈哈……”

四个老兵冲着门口一边叫一边笑,李明强觉得他们太过分了,又不好说什么。

刘根柱洗漱回来,见地上有两个烟头,阴沉的脸一下子黑了,没好气地对李明强吼道:“小李,把地拖拖!”

“是。”李明强低着头走出屋,心想:“闯祸了,小鞋儿来了。”既而又觉得刘根柱太没肚量,我这是为集体争荣誉,又不是故意整你,你他妈不是整天强调要有集体观念吗!接着又在心里骂自己:“你换谁不行,干吗非换他不可呢?他是班长代理排长,又是场上的灵魂人物,把他换下,又赢了球,让他多丢面子啊。”李明强从内心深处感到对不起刘根柱,心里酸酸的。

“让他整几次吧,给几双小鞋儿,出出气,谁让你不长脑子强出风头呢!”李明强在心里不住地对自己说,嘴角泛起了那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李子,不用拖了!挺干净的,烟头我捡了!”杨成立夺过李明强手中的拖把气哼哼地走了。

第二天早晨,大风。李明强照例打扫完卫生区、出操、叠内务、擦桌子床屉、扫拖屋地。一切搞定,李明强看离吃饭还有点时间,就拿起山西刊授大学寄来的《逻辑学》看。

刘根柱阴沉着脸对李明强吼:“小李,都弄好了?看,这床屉、桌子擦的,地拖这么湿,全是脚印!”

李明强心里骂:“故意找茬!”又敢怒不敢言,就出门找了个干拖把又把地拖了一遍。

刘根柱说:“床!”

李明强赶紧拿毛巾去擦,又不知擦哪里,因为哪儿都很干净,一尘不染,就磨蹭着从头慢慢擦起。

刘根柱阴着脸吼:“快点儿,一会该吃饭了!”

谢永华一把推开李明强,气愤地说:“我来!”他拿了一条崭新的白毛巾,一边在床屉上乱擦,一边喊:“班长,行了吗?行了吗?!”

刘根柱低着头,一口气不吭。

连队开饭的集合哨响了,谢永华看看白毛巾上一点黑印都没有,便狠狠地把毛巾扔在地上,跺了两脚,骂道:“操,故意找茬!”

“人家是班长,不,是排长嘛——!”马鸣阴阳怪气地说。

“别让我急了,谁也别想好过!”杨成立冲着天花板喊了一句。

李明强用委屈的眼光感激地看了看几位老兵。

吃饭时,刘根柱阴着脸说:“小李,今天风大,吃过饭,派人到卫生区转一圈儿,把脏东西捡了!”

“是。”李明强委屈地答道。心想,我派谁去,都比我兵老,不是明摆着让我去吗!

“操,让不让人吃饭!”杨成立端起碗走了,蹲到饭堂的一角吃。

其他三位老兵都相继离去,桌子前就剩下了刘根柱和李明强。

李明强心里憋气,默默地低头吃饭,多吃了一碗二米饭。

在那深挖洞广积粮的年代,部队供应的都是库存十年二十年的粮食,多有霉腐味。特别是小米,变质后犹如糟糠,很难下咽。所以,就与大米掺合在一起吃。这二米饭就是由库存多年的大米和小米混合在一起蒸煮而成,腐味冲鼻,又干又散,很难下咽。有人戏言:“看到二米饭,食欲减一半。”李明强能多吃一碗,足见他遇到不顺心的事能多吃饭已成为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