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说,两年中专少赚万儿八千。大专本科还得自找工作。当个研究生,不如开个‘嘭嘭嘭”!他想,他想让我跟你,跟你打沙子!”
李明强一下子明白了张三怪给他家送礼的意思
“不,红星,你就剩一年了,难道你,你不想上大学吗?”李明强冲动地站起来,抱着张红星的双肩摇晃。这些天报上一直呼吁要控制流失生,难道西流村这个穷山沟仅剩下的一名高中生也要流失吗?
李明强用他那冒火的眼光直视着张红星。过去,李明强把他当作敌人,为的是争西流村大学生的殊荣。高考失意后,李明强嫉妒他,恨他,骂他爸爸张三怪,也曾想在明年张红星考大学的时候也给他弄个脑袋开花。可是,现在,李明强心软了,感到张红星和自己一样可怜,甚至为他心酸。
“想,做梦都想。”张红星低下了头,泪水溢出了眼眶。
“对,红星,你应该上,我们西流村应该有大学生,我们都应该成为大学生!”李明强激动万分,双手重重地压在张红星那瘦小的肩膀上,眼睛里射出了灼人的光,像有一团火在眼底燃烧。
李明强的眼前浮现出一所花园式的校园,假山、草坪、竹子、湖泊、树林,人们在叽哩哇啦地读书,潮水般的自行车通向教学大楼,刘玲玲笑吟吟地拉着他和红星,白净净的小脸蛋透着两个对称的小酒窝儿,他们拉着刘玲玲的手在海滩上跑,胸前校徽摇动着,是什么大学,他看不清。但是,他清楚地看到了卫和平,卫和平戴着“北京大学”的校徽向他们走来,卫和平抹着红嘴唇儿,冲李明强笑……
卫和平真的考上了北京大学。李明强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空落落的,他想利用打沙挣足了钱,再回学校复读一年,一定要考上北大,追上卫和平。可是一想到张洪等人,他又选择了当兵,他早就听说当兵表现好,可以考军校。可是回校复读,成绩再好,张洪要捣乱,他是绝对考不了的。他从心底里感谢张副团长、李医生、李排长和红旗旅社那红嘴唇儿。
“中,中啊。你看看,你看看,多少钱,三叔今天就接。”张三怪有点迫不急待。他想打沙机一到手,那票子就会“哗哗”地流进口袋来,让孩子上高中,考大学,也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啊。
李明强从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瞥了张三怪一眼,嘴角泛出了那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张洪你个老兔崽子,不是在琢磨我的打沙机吗,你没动手,我就卖了。但是,卖给你的人,老子绝不降价。想到这,就说:“三叔,我买机器,跑腿儿请客,运回来安装,这一切费用都不说了,我也打了这么多天沙,机器也不给你折旧了,我有发票,就按发票上的价卖给你了。”
“这——”张三怪眯起了他那三角眼。
“你若不要,也就算了。反正已经正常运转开了,我去上学,俺爸看着也就行了。”
“你看看,你看看,三叔没说不要啊,中,就按你说的,多少?”张三怪小眼一转,觉得李明强说的也在理,他就是原价买也是个便宜。
“二百六。”
“中,二百六就二百六,你回去拿发票,我这就去给你凑钱,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小子可别反悔。”
张三怪做着发财梦,屁颠颠地走了,那尖嘴儿乐得合都合不上。太阳没落山,他就接管了打沙机。
“什么?你把打沙机卖了?”李明强的话犹如一枚炸弹“轰”的一声把李铁柱炸晕了。
“咱们留着是个祸害。”李明强不紧不慢地说。
“什么?你说什么?”
“金凤儿说的,他爸早就盯上咱的打沙机了。”
“怕他个鸟,现在政策变了,他管不了啦!”李铁柱气愤地说。
“他可以暗地里黑你。”
这句话还真让李明强说中了。
当天晚上,全村突然停电,整个山村漆黑一团,像一块黑布从四面山上罩下来似的。张三怪第一天接了打沙机就停电,高兴之余感到有点霉气,回家喝了点儿烧酒,晃着小手电去看打沙机,两个小工跟在他的身后,活像他的保镖。在离砂石场还有三百米的光景,就听到砂石场“轰”的一声巨响,火光一闪,就飘来了火药味。还没等张三怪反应过来,他的本家侄子张大孬就慌慌张张地从砂石场方向跑过来,他急忙拦住问:“孬,咋了?”
“我把他狗日的打沙机炸了!你可别过去!”张大孬急急忙忙地说完,一闪身,就消失在黑暗中。
“我尻您娘——”张三怪一屁股坐在地上,冲着张大孬跑去方向哭着喊:“那是我的机器啊——”
“娘那个B,报应!”李铁柱乐了,又递给儿子一支烟。
李明强接过烟,放在鼻前闻了闻,咬咬牙,拇指、食指和中指相互一对,烟就断成了两截,骂道:“张洪,我日你祖辈儿八代!”
转眼到了十月二十三日,李明强早早起了床,穿上一身干净的运动服直奔县红旗旅社。
“嗬,小老乡,你真早啊!”李医生笑着说。
“没啥给你带的,捎了点儿咱家乡的特产。”李明强把自己花十元钱给李医生买的核桃放在桌子上。
“嘿,你怎么知道我最欢吃核桃?”李医生高兴地搓着手。
“我不知道,我觉得它好带也放不坏。”
“实在,真实在。”李医生说着,从床上拿起一身黄布军装递给李明强,说:“试试,合不合适。”
李明强穿了,不长,但很宽大,说:“太肥了。”
李医生乐了:“不肥,正合适。军人整天摸爬滚打,太紧了哪行。再冷了,还得穿棉衣棉裤呢。”
“哎,你会打背包吗?”李医生又问。
“什么背包?”李明强一脸迷茫。
“就是被子。”
“会。”李明强在体校经常外出比赛,打背包早就会了,打得又快又好。
“嗬,打得不错嘛,像个老兵了。”李医生笑着说,“咱们明天中午十二点半的火车,上午在这里集合,你还有什么事儿,赶快回去办办,明天上午十点来找我,帮我们拿点东西。你算特招的,跟着我一块儿走。”
“那,那我明天再穿这衣服吧?”李明强迟疑地看着李医生问。
“为什么?”李医生一怔,马上反应过来了,说:“都定住了,穿回去,气气他们!”
“不——”李明强低下了头,他想起那次验上空军,他是穿着空军的服装进村的,可又被收了回去。
“噢——,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啊。”李医生收住了笑,用同情的口吻说:“你随意吧。不过,明天,你换下的衣服怎么办?”
“我找人拿回去。”
“行。噢,差一点忘件事儿。明天出发前,县委来送兵,请一个新兵发言,张团长说就选你。你回去准备一下,临走,露露脸儿,讲好点儿,出口恶气。”
李明强咬咬牙,使劲地点了下头。
“好了,你走吧。我得出去一趟,别忘了明天十点。你得先给我讲一遍,张团长让我审查一下。”
李明强又穿上了那身新运动服,告别了李医生,走向去体校的路。他要去向王宏茂夫妇告别,向哺育他的体校、高中告别,向支持他的老师、同学告别。
李明强决定走着去,像那次从戏校到体校一样走着去。想到戏校,李明强又专门围县剧团转了一圈儿,像十年前那个月高风清的夜晚一样,绕着剧团转了一圈儿。剧团依旧,看门的山羊胡子刘爷爷不在了,换了一个穿中山服的干部模样的人,李明强心里一紧,他怕这位刘爷爷也像爸爸那位山羊胡子干爹刘爷爷一样过世了。两个“山羊胡子”,两个刘爷爷,您们知道吗,你们的强子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当兵了。李明强的眼睛潮湿了,对着剧团大门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心里喊:“戏校、剧团,刘爷爷、王团长,小犟走了。”
李明强的泪终于控制不住落了下来。上次离开戏校,还有一丝返回的希望。今天,这一丝希望也没有了。他像十年前那样哭着跑出县城,在十年前最后一次吊嗓子的地方,静静地站着,看着戏校的方向,看着县城,看着宋陵,看着邙山,看够了,咬咬下嘴唇,顺着十道河,向着笔架山的方向走去。
在学校的操场上,李明强遇上了陈建鸣。
“李明强!”陈建鸣远远看见了李明强,喊着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呵,正想抽时间去找你呢,你也来了。”
“你回头复习了?”李明强惊疑地问。
“嗯。我爸不让我当兵,非让我再复习一年,非让考大学不可。”
“啊,好。考大学好,考大学好。”李明强若有所失地说,“好好复习,祝你明年考上北大、清华,上中国一流的大学。”
“你不是来复习的?”陈建鸣也惊疑地问。
“嗯。”李明强点了点头,说:“我要当兵走了。”
“别逗我了!”陈建鸣笑着照李明强的背上打了一下说,“我专门去镇里查过了,根本就没有你的名字,你当哪一门子的兵呀。”
“真的,谁骗你是狗。是我不让他们写我的名字。”李明强真诚地对陈建鸣说。
两个人沉默了,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停了一会儿,李明强问:“你到镇里查了,有咱们同学没?”陈建鸣使劲儿地摇头,然后问:“你上哪儿?”
李明强使劲儿地摇头。
“你不说,你恨我。”陈建鸣说着哭了,“我是去跟你商量,不是去劝你当兵!全国那么多学生,我不怕多你一个人竞争!我也想当兵,是我爸不让我去!”
“建鸣,你想哪儿去了?”李明强抓着陈建鸣的肩膀摇,“我是怕别人不让我当兵!”
“谁?”陈建鸣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李明强。
“张洪。”李明强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你们大队支书?”
李明强咬着牙点了下头,说:“我当兵的事儿,你要保密!”
陈建鸣有点不解,但还是点了头,喃喃地说:“到部队,给我来信。”
李明强使劲儿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陈建鸣的泪又涌出来了,“我们是好朋友啊!”
“我会给你写信的!我们还会见面的!”李明强说完转身跑了,他不愿当着陈建鸣掉泪。
“李明强——”陈建鸣呆呆地站在操场上,对着李明强跑去的方向,对着浑黄的落日,像被狼掐住了脖子,发出一声长长号叫。
远处,王宏茂夫妇用发锈的目光看着陈建鸣。
<hr/>
[1] 打下手,供应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