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头见对方招招都想要他性命,不敢懈怠,急忙接招,挥镖而上,以镖为剑,转守为攻。
牛半山说得没错,那些贼头贼脑的人确实是王雨霖派出的眼线。这一年,王雨霖在常光耀的撺掇下拉拢了王长贵,争取到了凤屏寨,可是连一点藏宝图的信息都没有捕到。他曾派人盯梢浮戏山的寨子,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盯梢的人还让人家抓住了几次。他想挖地三尺把宝藏找出来,可这么大的浮戏山,他从哪儿开始挖呢?恐怕挖到死也挖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平时把浮戏山盯得死死的,生怕哪个香客取走了藏宝图,或者是让哪个山寨起走了宝藏。
浮戏山一年有四次庙会,玉仙圣母庙会、天爷庙会、猴爷庙会和火神爷庙会,尤以玉仙圣母庙会为最大,历时半月,香客遍及全国各地,特别是农历三月十一,玉仙圣母生日那天,最为热闹。今年报名参加的社火特别多,王雨霖更不敢怠慢,万一哪道社火的人马起走了宝藏,他不是狗咬尿脬空欢喜一场。他与常光耀等人逐个审查了参加社火的组织,定了三百六十道社火,也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所以,他给还乡团做了动员,还让王长贵把凤屏寨的土匪也放了出来,宣称眼下时局动荡,要严防共产党闹事,特别是要关注每路社火。
赵石头经过一番乔装打扮,装扮成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富人,与刘红云一起抱着盼盼来赶庙会。他们走上玉仙圣母庙前的大石桥,赵石头把怀里的盼盼递给刘红云说:“去吧,就说我没来。”
“他们肯定不信。”刘红云接过孩子说。
“牛半山会让他们信的。”赵石头一本正经地对刘红云说完,拍了拍盼盼的小肩膀,笑着说:“听娘的话啊。”
盼盼忽闪着一双大眼茫然地看着赵石头,好像在问:“娘是谁?”
赵石头看着盼盼两眼瞪得像两个大问号,自己先笑了。他们平时教盼盼的是“妈妈”不是“娘”,他是怕引起别人怀疑故意这么说的,没想到难为住了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他干笑一下,冲盼盼一边扬手一边说:“去吧,听话,去吧。”
刘红云抱着盼盼走过白石桥,盼盼俯在她的肩头扬起小手指着桥上的赵石头奶声奶气地叨叨:“爸爸,爸爸。”
盼盼的叫声召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刘红云知道盼盼的意思是告诉她赵石头没有跟上,所以她头也不回,边走边对盼盼说:“爸爸有事儿,一会儿就来找咱们。”
赵石头倚着大桥的石护槛佯装看潭边的美女洗脸,眼睛的余光却瞟着刘红云和盼盼。他见刘红云抱着盼盼走上庙台,隐入人群,遂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左顾右盼地瞟着周围的美女走过大石桥。
赵石头来赶庙会的主要目的是和赵老二接头,所以,他在装着看美女时早已把周围的情况看了个透。他没有发现赵老二的身影,却发现了“山羊胡子”。
“山羊胡子”在大石桥头摆了个卦摊,面前铺着一块画着黑色八卦图的大白布,白布上放着两本书。一位身穿蓝布衫的男人正蹲在摊前抱着竹筒摇签,请“山羊胡子”算卦呢。
赵石头绕过“山羊胡子”的卦摊,抄小路向庙台西侧的龙头柏走去。他之所以先到龙头柏下,不是急于看情报在不在砖缝里,而是想到龙头柏下站一会儿。当年刘邦被项羽逼得走投无路,在龙头柏下避了会儿雨,就转了大运,灭了项羽做了皇帝。所以,人们也称龙头柏为“转运柏”。赵石头决定先到龙头柏下,一来他认为自己在过去的一年里很不顺,求个转运;二来,顺便看看情报在不在。情报在,就趁机取走;不在,赵老二看到他在龙头柏周围活动,就会出来接头。
赵石头走到龙头柏下,抬头看了会儿那横空出世的“龙头”,又装着好奇的样子,围着支撑龙头柏的砖柱看。他要看看赵老二是否在砖柱里放了情报。
“走,咱也到‘转运柏’下站会儿,转转运!”
“就是,去年太晦气了!”
“转转运讨个好老婆!”
赵石头闻声望去,只见凤屏寨的二蛋领着几个小土匪向他这边走来,遂装作很虔诚的样子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龙头柏。
赵石头在龙头柏附近没有遇到赵老二,就转到玉仙圣母庙后。这里的人明显比庙前少了很多,主要是没有来过的人想亲眼看一看流钱洞是什么样子。传说,明朝以前,玉仙圣母庙全是木质结构。明正德年间,庙宇因年久失修行将倾塌,又逢荒旱,苦于没钱修缮。工匠程士谦在山门前遇到一位老太太,老太太告诉他庙后有一个流钱洞,可以用那钱修庙、周济百姓。程士谦到庙后一看,果真石壁上有一个洞穴在叮当叮当地向外流钱,于是就带领民众将庙宇修缮一新,并用这洞里流出的钱周济方圆百里的穷苦人。后来,流钱洞被一个贪心的财主破坏,再也不往外流钱了,空留下一个脸盆大小的洞穴,就像一个喇叭筒高悬在石壁上,时刻准备着向世人广播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赵石头在流钱洞前看了一会儿,也学着别人好奇地爬上梯子在流钱洞里摸一摸。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他也发现了游人中有贼头贼脑的还乡团探子,他要给这些探子一个他是外地人的感觉。
赵石头在流钱洞附近也没有找到赵老二,就悻悻地向戏楼北边走去,那里是他与赵老二相约的第三个地点儿——玉仙圣母的洗脚池。他远远看见那月牙形的池子边坐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妇女,将葱白似的秀脚伸进池子里戏水,只有一位五六十岁的男人孤零零地坐在月牙的一角,高高地挽起裤腿,把双脚放进池子里。这人正是赵老二。
赵石头走上前,笑着对赵老二说:“老哥,水凉吗?”
“不凉。”赵老二见有人跟他搭腔抬起头笑呵呵地答道。
“这就是玉仙圣母的洗脚盆吧?”赵石头又问。
“对,在这里洗脚,治脚气,祛风湿。”赵老二还是没有看出赵石头,以为他是个外乡人,乐呵呵地介绍说。
“治关节炎吗?”赵石头又问。
“阴天下雨疼?”赵老二问。
“嗯。”
“治。”赵老二爽朗地说,“那就是风湿。”
“那中。我这两腿关节不好,也泡泡。”赵石头说着就往赵老二身边坐。
“这——”赵老二一心想着跟赵石头接头,这身边坐个生人哪行,他急忙推赵石头说:“你没看,没男人洗。”
“那你——”
“我一个糟老头子,不讲究,不讲究。”赵老二一边说一边推赵石头。
“我,我也不讲究。”赵石头一屁股坐在赵老二身旁,一边脱鞋一边说:“我早听说了,今天来就想试一试。”
“你——”赵老二不好再说什么了,心想,你坐下了,我待会儿就走。
“我是石头。”赵石头小声地对赵老二说完,又高声说:“哎,鱼咬你的脚了。”
赵老二听来人说是“石头”先是一怔,立即从声音中辩出来身边的就是赵石头,遂朗声道:“这是神鱼,吃脚上的死皮,给人治病哩。”他说着一动脚,脚下的几条小鱼也惊地蹿出好远,待池水平静后,又游向赵老二的脚,用嘴啄赵老二。赵老二低头看着鱼小声说:“还乡团来好多人。”接着大声一语双关地说:“他们是闻着味儿来的,看,来这边的有二三百!”
赵石头脱了鞋袜,把脚放进池水中,一群小鱼立即向他的脚围了过来,小嘴啄得他的两脚痒痒的。他触景生情,也把小鱼想象成了还乡团,顺着赵老二一语双关地说:“还真不少哩,弄得咱很难受。”
赵老二看着赵石头的脚说:“看着,都放砖缝里了,别蹭破了。”
“哎哟,我让它们给啄得痒痒。”赵石头说着笑着抬下脚,脚周围的小鱼一轰而散。
赵老二接着大声说:“看来,他们还是有组织哩,三五成群的,一拨儿一拨儿的。”
“嗯。”赵石头听懂了赵老二的意思,故意笑着大声问:“听说,还有三只金蛤蟆常在这里游?”
“啊,那是玉仙圣母哩配药师。”赵老二也大声地答。
“就是它们配药给人治病哩呀?”赵石头问。
“话是那儿<sup>(1)说哩。”赵老二说,“它们才不管咱人哩事儿哩,是玉仙圣母叫它们弄啥它弄啥。”
“哎呀,水还是有点儿凉哩。”赵石头一边把两只脚放在一起相互搓一边像牙痛似地吸着冷气说。
“城里人吧?”赵老二问完,不等赵石头回答又钉一句说:“沾不得凉水。”
“老哥啊,我还真不如您哩。”赵石头圈起双腿把脚带离水面,两只脚在一起拍打着说。
赵老二听到赵石头又叫他“老哥”,鼻子都要气歪了。他干咳一声,斜了赵石头一眼,在心里骂道“没大没小,我是你亲叔哩,乱了辈分。”嘴上却说,“你呀,把脚放进去,一会儿就好了,外边比里边凉。”
“是吗?”赵石头又将脚放进了池水里。
赵老二又斜了赵石头一眼,心里骂“不吃洋面拉洋屎,啥‘十妈’,你咋不叫‘三姨夫’哩。”因想到是接头怕暴露,也就忍了,但嘴上还是骂赵石头一句:“你呀,还不如人家娘们儿。”
赵石头看了看那些一边说笑一边泡脚的女人,没有说什么,笑笑。心想,也就是在这地方,不仅能看见,而且还能和别的女人一块儿洗脚。
赵老二见赵石头盯着人家女人的大白脚傻笑更来气了,在心里骂一句“在山里待一年,没见过女哩。老子不陪你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想到这,他把脚带出水面,合在一起碰了几下,淋了淋水,拿起鞋一边穿一边说:“我不泡了,得走哩。”
赵石头见赵老二穿鞋要走,急忙说:“你这一走,就剩我——,再陪我一会儿吧。”
赵老二穿好第二只鞋,站起来说:“不泡了,得走哩。”
“这——”赵石头又看了一眼泡脚的女人,慌忙说:“你走,我也走。”说完,慌慌张张地把脚抬离水面,用袜子擦上几把,穿上鞋,掂着湿袜子就跑。赵老二远远看到赵石头那狼狈相,“扑哧”一下乐了,那些泡脚的女人们也冲赵石头的身影爆出一阵开心的笑。
赵石头跑到庙台西侧,抬头看见龙头柏,猛然一怔,方感到自己下意识里选择了这个方向,遂警惕地向四周观看,见周围有不少人看自己,就停下来,坐在一块朝阳的方条石上,把湿袜子搭在面前的一堆荆条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周围的景致。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赵石头摸了摸自己的袜子已经晒得半干,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龙头柏下也没有人了,就拿起袜子穿在脚上,向龙头柏走去。
赵石头第二次来到龙头柏下,很虔诚地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着眼睛,认认真真地许了个愿。然后装着为砖柱除草,寻找赵老二藏的情报。
这根砖柱砌于什么年代无从考证,砖面部分已经风化变成凹形,裸露着针尖剟似的青蓝色砖肉。有的砖缝还长出了蒿草,长长的蒿子杆光秃秃地插在已经长成圆盘似的新草上,像一个个魔鬼向空中伸着张牙舞爪的手。
赵石头轻轻地抓住一棵蒿草,小心翼翼地把新长出的草盘拨掉,把蒿子杆从底部折断。当他抓住第五棵蒿草时,发现那棵蒿草像是人为放进去的。他轻轻地向外一拉,果真是棵假的。他心里一阵高兴,像折其他任何一棵蒿草一样,慢慢地将其蒿杆折断,只是在向回收时把折断的两部分都握在了手里。他用手中的一大把蒿草作掩护,装着从砖缝里扣青草的样子把赵老二放进去的纸卷儿握入手中,借扔手中杂草的机会把纸卷藏进了上衣兜内。他取到了情报,又坚持把砖柱上的草清除干净,煞有介事地走到潭边洗了洗手,架着胳膊,淋着手上的水,很绅士地向大石桥走去。
赵石头第一次从“山羊胡子”的卦摊前走过时就引起了“山羊胡子”的注意。这个老狐狸,对在他卦摊前做托儿算卦的“蓝布衫”耳语一阵,“蓝布衫”就隐在了人群里一直盯着赵石头。他看到赵石头从玉仙圣母的洗脚盆处狼狈离开,就急急忙忙地追上赵老二问:“赵保长,赵保长,刚才跟您一块儿泡脚的是谁呀?”
赵老二看了看“蓝布衫”,认出是还乡团的,就笑呵呵地说:“哎呀,是你啊。你也来了。”
“哦,哦。我问你——”
“噢,你问诺<sup>(2)泡脚哩呀。不认识,不认识。”
“我看你们又说又笑哩。”
“他呀,外地哩,专门来治病哩。”
“他得啥病?”
“啥病?缺心眼儿。”赵老二说着笑起来,“看他穿得人五人六的,简直是个二百五。”
“真哩?”
“你追上去跟他喷喷<sup>(3)不就知道了。”赵老二笑着一边说一边走。“蓝布衫”既没追赵老二也没追赵石头,而是去一五一拾地向“山羊胡子”做了汇报。他们说话的当口,又正好看见赵石头坐在庙台边上傻乎乎地等着晒袜子,就认定赵石头是个“缺心眼子”。
“哎,哎,哎,你别走,道长给你算一卦。”“山羊胡子”见赵石头走到卦摊前,“啪”地一下合上折扇,以扇当剑拦住赵石头说。
“俺不算。”赵石头装出一幅怕事的样子一边说一边躲开向前走。
“叫你算,你不算,你就是个倒霉蛋!”“山羊胡子”用扇子点着赵石头喊:“老道送你一卦,晦气全散。”他见赵石头不理不采,接着喊:“转运柏,运柏转,柏转运。你白转运了!”
赵石头闻听此言,停住脚,回头看“山羊胡子”。
“山羊胡子”用扇子一边敲打自己的手心一边冲赵石头说:“你两次到转运柏下,转好的运又转回去了。你白转了!”
赵石头听了“山羊胡子”的话,快步走到“山羊胡子”面前,怔怔地盯着“山羊胡子”说:“你再说一遍!”
赵石头的架式把“山羊胡子”吓得打了个哆嗦,以为赵石头要对他动粗。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退,看“蓝布衫”几个还乡团的人都在,遂定了神,抖抖地伸出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用扇子压在拇指上,冲赵石头故作镇静地说:“你看。”他见赵石头的注意力转到了他的手指上,就从拇指开始,一边用扇子敲一边说:“转运柏,运柏转,柏转运。”他将三个指头代表“转运柏”三个字循环敲了一边,然后向赵石头一摊说:“你说,你是不是白转运了?来,我送你一卦,保你走好运!”
赵石头没有说话,眼睛真勾勾地地盯着“山羊胡子”。他走回来的目的就是要会会这个老狐狸。去年,他钻进这个老狐狸的圈套差一点丢了性命,今日相见分外眼红。
赵石头本来不想与“山羊胡子”纠缠,只想顺利地取走情报,带上老婆孩子离开,至于报仇雪恨,等待八路军回来。可是,“山羊胡子”一再挑衅,使他改变了自己原有的想法。他想,情报已经拿到手了,可王雨霖派到山上二三百人干什么还不知道,会会“山羊胡子”,一来能摸点情况,二来……
赵石头想杀“山羊胡子”,为自己报一箭之仇,给还乡团制造点麻烦。
“山羊胡子”拦赵石头的目的不为别的,就是想再深一点探探赵石头的底细。凭他的感觉,赵石头绝非那种“缺心眼子”。他在桥头蹲了大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现,好不容易碰到了个气感这么强的人,岂能放过。
“那您就跟俺算算吧。”赵石头说着又转回卦摊前。
“这就对了。”“山羊胡子”见赵石头没有对他动手的意思,很快恢复了镇静,笑着对赵石头说:“说一说你的生辰八字吧。”
“不知道。”赵石头摇头答道。他是想故意难为一下“山羊胡子”,看这个老狐狸耍什么花招。
“山羊胡子”听了心想,连自己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想必真是个“缺心眼儿”。遂笑着说:“就说说你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哪个时辰生的。”
“民国三年<sup>(4),四月十六,晚上十一点半左右。”赵石头冲“山羊胡子”瞎报了一番。
“山羊胡子”煞有介事地掐着指头算了半天,嘴里还扑扑哧哧地念念有词,时不时地蹦出一句:“你是甲寅年生”、“乙巳月”、“丙申日”、“戊子时”、“哎呀,好命啊!”
“山羊胡子”拉住赵石头说:“你生在丙申日、戊子时,正应命理所说,天下没有穷戊子,世上未见苦丙申,戊子丙申喜相会,定是家资富裕人。好命,好命啊!”
“哦,好,好。”赵石头也附和着点点头。
“再看你生的年月日,占寅、巳、申。”“山羊胡子”掰着指头对赵石头说,“也正应命理所说,年月日会申巳寅,刑合之中才超群,若非政界展宏图,定在工商驰风云。好命啊,好命!”
“我命好。”赵石头又乐呵呵地附和一句。
“命为好命,可生于黑夜,鬼怪出没,易折福折寿!来,先摇个签,我给你看看再说。”“山羊胡子”看着赵石头一边说一边把装着竹签的竹筒塞给赵石头说,“平着摇,摇出三个签。”
赵石头接过签筒非常虔诚地摇着,只见几根竹签慢慢上升,其中一支升得最快超过了所有的签,最后越过筒沿掉在那块画着八卦图的白布上。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相继摇出。
“山羊胡子”拿起签看了看说:“你有做官的命,但从签上看,你错过了当官的机会,我说的对吧?”
赵石头的出生时间是瞎编的,可“山羊胡子”说出的话可是有根据的。他想,你要是当官的,还能一个人出来?你要当官,还用爬那流钱洞?更别说在那场合泡脚、晒袜子、清杂草了。但从衣着打扮和举止上看,倒像个有钱家的人,就是不知道这钱是上辈留下的还是他自己挣来的,是家中有地还是有什么买卖。
“嗯。”赵石头冲“山羊胡子”点了点头。
“山羊胡子”见赵石头认同了他的话,遂得到了鼓励,接着说:“不管你是家中有地,还是外头有买卖;不管你是父辈就富余,还是这辈才挣钱,你不当官,就是个有钱人。挺<sup>(5)那睡觉,都有人给你送钱。”
赵石头听了,咧着嘴笑。心里却想,我看你还能说什么。
赵石头的笑更鼓励了“山羊胡子”神侃的勇气。他接着一本正经地说:“你一生得大财的机会很多,可你出生在深夜,正是鬼怪出没的时候,不是挡了你的财道,就是把事儿给你搅黄。你35岁之前,有许多大财虽然没拿到手,却也无关大碍,落个逍遥。可35岁之后,有宗大财,价值连城,富可敌国,如不合理取之,不单危及自个儿的性命,还将殃及家人和后代!”
“真的?”赵石头佯装惊得目瞪口呆。
“道长讲话,岂能儿戏。”“山羊胡子”一本正经地说,“你再跟我说说家里还有什么人,我给你合合,帮你破解。”
“山羊胡子”的神侃,就是为引出这句话,为探赵石头的虚实作铺垫,没想到也就是这句话给赵石头一个编排他的机会。只见赵石头急忙站起,躬身拉住“山羊胡子”连声说:“神人,神人。请借一步说话。”
赵石头把“山羊胡子”拉到人稀处,俯在“山羊胡子”耳边小声说:“道长真是神人,可能您都算出来了。不瞒您说,这价值连城,富可敌国的东西,我已经快拿到了,您要不说,我可就真惹大祸了。”
“什么东西?看是我算的那宗儿吗?”“山羊胡子”眼珠一转狡猾地问。
赵石头又俯到“山羊胡子”耳边神秘地说:“是幅图,一幅藏宝图。”
“藏宝图?”“山羊胡子”一惊,痴痴地看着赵石头,旋即就压抑住了内心的激动,俯到赵石头耳边试探着问:“是不是太平军的?”
“山羊胡子”的声音很小,对赵石头来说真如晴天霹雳,他大吃一惊。怎么国民党特务也知道这东西!他本想借图一说,把“山羊胡子”引到僻静处,没想到“山羊胡子”说出了太平军的藏宝图。这更坚定了赵石头杀他的决心。
赵石头为掩饰自己的失态,又一下子拉住“山羊胡子”的手,把腰躬得更低了,一边点头一边奉承道:“神人,神人!正是,正是!您免了我的灾,我分您一半儿!”
“山羊胡子”又是一惊,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好不费功夫啊!他抑制着自己的怦怦心跳,一边点头一边思索着说:“那,我得好好合合。”
“是得好好合合。”赵石头松开“山羊胡子”的手说,“我咋看那图,都看不揣<sup>(6)它藏在哪了!”
“拿来我看看。”“山羊胡子”压低声音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您收了摊儿跟我走。”赵石头也压低声音说。
“你没带?”狡猾的“山羊胡子”又低声问了一句。
“我藏在——,走吧,跟我去看看!”赵石头佯装急切地说。
“山羊胡子”看图心切,冲赵石头一扬手说:“走。”
“您的摊儿——”
“我徒弟收。”
赵石头带着“山羊胡子”绕过张天师庙、猴王庙、走过升天洞前的独木桥,从祈祷台折转,向“山羊胡子”家走去。赵石头伤好后,曾到这里找“山羊胡子”算账,可早就人去窑空了。原来,“山羊胡子”让王雨霖围捕赵石头,把赵石头逼跳虎头崖后,他就搬到了王雨霖的乡公所。现在,家无人住,已是荒草凄凄,拦人腿脚了。
一路上,赵石头对藏宝图的描述,使“山羊胡子”对图的真实存在确信无疑。当他看到赵石头向他家走时,惊得出了一身冷汗,瞑瞑之中有一种直觉,后悔没让还乡团的人跟着。
“藏哪儿了?”“山羊胡子”紧走几步追上赵石头问。
“里边。”赵石头指着“山羊胡子”家的院子说。
“哦哈呵,咱俩真是有缘啊。”“山羊胡子”故作镇静地说,“你着<sup>(7)不着?这是我的老家。”
“真哩?咋这么巧!”赵石头佯装惊讶地说。
“真哩。进吧。”“山羊胡子”摆出一幅主人的架式对赵石头说。
大门早就没了,二人从门洞进入院子。赵石头转过身盯着“山羊胡子”不紧不慢一语双关地说:“你算没算出我今天要送你回老家?”
“山羊胡子”还在心里嘀咕那藏宝图怎么会藏在自己家里,听了这话,下意识地说:“我,我没算。”
“那你算没算出我是谁?”赵石头见“山羊胡子”有点心不在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抵在了院墙上。
“你是——”
“赵石头!”赵石头两眼冒火盯着“山羊胡子”一字一顿地说。
“山羊胡子”进院前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正神不守舍之时,被赵石头抓住衣领抵在墙上,吓得浑身筛糠。当他听说面前的人是赵石头时,一下子崩溃了,瘫软在地,哆哆嗦嗦地问:“你,是人是鬼?”
“你算算啊!”赵石头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对“山羊胡子”说。
“没算揣吧?”赵石头不等“山羊胡子”搭话,就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我是鬼,回来找你算账哩。”
“你,你……”“山羊胡子”哆嗦成了一团。
“装啥蒜!”赵石头踢了“山羊胡子”一脚,厉声喝道:“说,还乡团上山多少人?”
“哎呀!”“山羊胡子”惨叫了一声,哆嗦着说:“三,三百人。”
“来镇些<sup>(8)人弄啥哩?”
“就,就是,查,查,藏宝图。”
“还不老实!”赵石头又给“山羊胡子”一脚。
“真哩,真哩呀!”“山羊胡子”大声喊了起来。
“真哩?你是真哩想喊人救你!老子才不怕呢!喊吧!”赵石头一边踢“山羊胡子”一边说,“你去年喊恁些<sup>(9)人,抓住老子吗?!”
“哎呀,别打了,赵爷爷,我不喊了,不喊了。”“山羊胡子”压低声音求饶道,“不是我喊哩,不是我喊哩人呀,是王雨霖——,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吧。”
“那你说实话,还乡团上山镇些人到底弄啥哩?”
“查藏宝图,查太平军藏的宝。”“山羊胡子”带着哭腔说,“他们一直在查,一直在查呀。来人,是怕那家社火,把,把珍宝运走了。”
“他们咋着太平军在这儿藏哩有宝?”
“他们追,追女八路,就是追藏宝图哩。”
赵石头听“山羊胡子”说追女八路,刘红云她们姐妹四个的身影就浮在了眼前,想到张淑珍、李秀娟的惨死,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大骂一声“追您妈那——”一拳打在“山羊胡子”的太阳穴处。“山羊胡子”应声狗吃屎似的一头扎进蒿草里,鼻口蹿血,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赵石头向前一步,双手搬着“山羊胡子”的脑袋猛地一扭,只听得“咯吧”一声,那血糊糊的脸就转了过来。
赵石头在“山羊胡子”的衣服上擦掉右手上的血,站起身,两手合着又拍了拍,好像拍掉了手上的污物,迈步走出小院。
两只乌鸦在荒芜的小院上空盘旋着,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嘶鸣,不知是在喧嚣它们看到了这历史的一幕,还是在呼叫同伴来分食罪大恶极的“山羊胡子”。但是,它们的叫声,回荡在赵石头的耳畔就是单调的四个字:“死了,好啊!”
“好啊,死了!”
庙会结束了,王雨霖派出三百余人,不但没有发现一个共产党、八路军,也没有找到一点关于宝藏的信息,还不明不白地折了“山羊胡子”,弄得他心神不定,防范更加严紧了。平常派到山上侦察情况的乡丁,谁也不敢单独行动,一上山就聚在一起打牌下棋聊天晒暖,别说盘查路人,看到个生人就绕道走,生怕引来杀身之祸。
还乡团对浮戏山监视的放松,为赵石头和刘红云寻找宝藏提供了方便。他们整天带着盼盼早出晚归,一边游览浮戏山的美景,一边排查太平军当年进山路线周围的溶洞。可是,他们把找到的溶洞都查遍了,也没有发现一点线索。
“我们还是要好好研究研究那图,这么漫无边际地找下去,很难找到。”刘红云看着躺在草铺上愁眉不展的赵石头说。
“是啊,咱不是天天看,夜夜想吗?!”赵石头翻过身,看着刘红云问:“这图不会是假的吧?”
“不会!”刘红云想了想坚定地说,“这是老王临终之托,说比我们的命都重要,不会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