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有瀑布?”
“对。就是这条暗河的头儿,一下子流到下面的洞里了。”
“什么暗河的头儿?流到下面不是河啊!”
刘红云盯了赵石头一眼,不知说什么好。
赵石头也不再说话,举着灯照着洞壁执着地观察,生怕漏过一块地方。水声越来越大,就像是前方涌来了千军万马。这万马奔腾似的轰鸣声,伴随着他们一点一点地接近刘红云所说的暗河尽头。
赵石头说得没有错,这不能说是暗河的尽头。暗河的河底到这里慢慢上仰,露出了一道清澈见底的河床。赵石头走上河床,河水淹没了他的脚踝,水流的很急,冲力推着他抬步。
“这么大水啊。”刘红云也走上河床,趔趔趄趄地踩着水一边玩一边叫。
“小心儿,别摔下去。”赵石头转过身抱住了刘红云。
“哪儿来这么大的水?”刘红云一边挣一边说。她那湿漉漉的裸体在赵石头湿漉漉的怀里就像条活鱼,光不溜湫地乱蹦。
“别动,摔下去就没命了。”赵石头一把抓住刘红云的胳膊说。
“啊!”刘红云探身向前一看,前边就是立刮陡沿深不见底的深沟,河水从这里一泻而下形成瀑布,发出了那万马奔腾的轰鸣声。
“这么大的水声都拦不住你啊。”赵石头爱惜地抱着刘红云埋怨说。
“听了那么久,早麻木了。”刘红云虽然惊魂未定,但嘴上还不服软,紧跟着又嘟嚷一句:“又这么黑。”
“站着别动。”赵石头板着脸对刘红云说完,提着灯,运气于两脚,一步一步向前移,他想到河床的边沿看看瀑布下面。
“回来!”刘红云声嘶力竭地叫道:“别过去。”
赵石头见刘红云紧张地声音发抖,就停住脚,转了回来。为了缓和气氛,他笑着说:“我要是胆儿小,你那一嗓子,就把我吓摔下去了。”
刘红云也不搭话,见赵石头走过来,一把抓住赵石头,喘着气说:“我累了,坐会儿吧。”她确实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发软。
赵石头扶着刘红云向回走,在一处水齐腿深的地方找到一块长石坎坐下来,把马灯放在洞壁的一块凸石上,一把将刘红云拥入怀中。
刘红云依在赵石头的怀里喃喃地说:“找了大半天,整条暗河的一面洞壁,没有一处相像‘龙擎寺寨’的地方。”她见赵石头半天没有回音,又喃喃地补了一句:“也没有一处像‘寨寺擎龙’的地方,珍宝,珍宝到底在哪儿呀?”
赵石头把刘红云扶正身子,跳入水中,正面看着刘红云一本正经地说:“我找到了。”
“找到了,在哪儿?”刘红云瞪大眼睛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赵石头伸出的右手食指在自己眼前晃了晃说。
“在哪儿?”刘红云左顾右盼地看四周。
“在这里。”赵石头向下一蹲,双手捧住刘红云的两个肩膀说。
刘红云先是一怔,接着用脚在水中轻轻地踢赵石头的胸,撒娇说:“没正经。”
“我说的是正经话。”赵石头站起身,一本正经地说:“孩子都快生出来了,才见着你光溜溜的身子。”他说着欠下身,双手捧住刘红云的两个肩膀,盯着刘红云怔怔地说:“真美!”
“你真壮。”刘红云一跃抱住了赵石头的脖子,两人沉在水中。
浮戏山的雪消了,冰化了,花开了,满目苍灰的山野又绿了。鸭梨潭畔,青草地上,常常出现赵石头一瘸一拐和刘红云腆着大肚子的身影。小雀在树林里啾啾,黄鹂在大栎树上歌唱,喜鹊落在泉边喝水,雄鹰在天空中翱翔,鸭梨潭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
“寨寺擎龙,覃溪洞。”赵石头蹲在鸭梨潭边,一边用崃礓<sup>(1)在一块大青石上画一边唠叨:“寨擎覃洞,寺龙溪。寨龙洞,寺擎覃溪。洞覃擎寨……”
“你整天琢磨这几个字,怎么不把‘于咸丰三年’加上去?”站在一旁的刘红云抱着大肚子说。
“很明显,那就是时间。咸丰三年,就是太平军在巩县的时间。”赵石头仰起脸看了一眼刘红云,用崃礓点着大青石上的字说:“谜底就在这七个字中。他用真实时间,掩盖这七个字的不真实。”
“那你掂来倒去的,既不成句,也没一点儿实在意思。”
“所以我说,谜底可能就是‘洞溪覃,龙擎寺寨’。”赵石头盯着大青石语气坚定地说。
“那,我们把整个洞都找遍了,也没找着啊。”刘红云嘟嚷着说。
“可能在别的洞里。”
“这山里有一百多个洞,他们藏在哪个洞里谁知道啊!”
赵石头站起来,向旁跨两步,依在一棵碗口粗的杨树上,看着刘红云说:“这几天我想,太平军对浮戏山不熟,不会放着他们来路近的山洞不藏,跑到我们这里来藏。”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赵石头摇了摇头说,“他们当时从洛口渡河。在洛口向这里来,浮戏山西面的所有路都可能走。”
“西面有多少条路?”刘红云瞪大眼睛问。
“我分析,他们走的也就四条路。我想出去,挨着那四条路附近的洞找找。”
“你腿还没有好利落呢。”
“没事儿。”赵石头甩了左腿满不在乎地说。
“不行,等腿好利落了再说。”
“我出去走走也是锻炼。”
“你说得轻巧,万一被敌人发现了咋办。”
“我躲着人走。”
“不行就是不行,你得对我和孩子负责。”刘红云的话不但语气很坚决,而且还给赵石头加了任务和责任。
“中中中,好了再去,好了再去,反正也不是要紧的事儿。”赵石头把手中的崃礓扔进鸭梨潭,看着刘红云笑着说:“我得对老婆和孩子负责呀。走,去躺着晒晒太阳。”说着上前搀扶住刘红云的胳膊。
刘红云看了看鸭梨潭边他们常躺的草垫子,把头依在赵石头的肩上,娇嗔地说:“这还差不多。”
太阳将金色的光芒撒向大地,浮戏山露出了万紫千红的笑脸。鸭梨潭畔,赵石头仰面朝天躺在他编的草垫子上晒太阳,刘红云挺着大肚子在一旁比划着打拳,小鸟儿在他们头顶欢叫着做滑翔游戏。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耐不住寂寞的布谷鸟高叫着寻觅自己的伴侣。那叫声浑厚激昂,缠绵悠长,高过一切鸟鸣,久久回荡在浮戏山上空。
“光棍儿<sup>(2)真苦,光棍儿真苦。”赵石头用胳膊作凉蓬遮挡住阳光,把布谷鸟的叫声翻译成了人话,然后拉着长腔冲着天空感叹道:“我比光棍儿还苦啊!”
“你咋比光棍儿苦了?”刘红云一边比画着打拳一边与赵石头搭讪。
“光棍儿没老婆,苦!我守着老婆当寡妇,更苦!”
“你当寡妇?”刘红云“扑哧”一声笑了,扎着歇步推掌的姿势笑着说:“你呀,那叫鳏夫。”
“观妇?不就是看媳妇儿嘛!”赵石头不屑一顾地说完,翻了个身,小声嘟嚷道:“我就是整天看着你,心里抓挠儿啊。”
“你又fū fù(夫妇)不分了,这个‘鳏夫’不是看媳妇儿的意思,是没媳妇儿的意思。”这段日子里刘红云经常给赵石头纠正字的发音,教赵石头说普通话,现在情不自禁地又给赵石头讲上了。
“没媳妇儿就是光棍儿,这鳏夫还不如光棍儿呢。”
“那你还当你的光棍儿吧。”刘红云沉下脸装作不高兴地说。
“再当光棍儿,更更苦唠!”赵石头又将身子翻过来拉着长腔对着天空叹道。
刘红云看了赵石头一眼,想着自己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满足赵石头的要求,心里也说不出是啥滋味儿,就不再搭话了。
赵石头翻来覆去地在草垫子上折腾了一阵子,看刘红云只顾练拳不搭理自己,就又学着布谷鸟“咕咕咕咕,咕咕咕咕”的叫声喊:“光棍儿背锄,光棍儿背锄。背您大<sup>(3)那蛋,俺那两块儿地都荒了,还背个屁锄哩!”
刘红云知道赵石头心烦。这段时间,赵石头闹着要下山,刘红云基于安全考虑,不让他去,一直缠着让他教打拳。现在,又听赵石头把布谷鸟的叫声译成了新话,就又搭讪着问:“你还有两块儿地呢?”
“是呀。”赵石头拉着长腔懒洋洋地说,“一块儿在山下,不能回,荒了!”他说完停了一会儿,侧过身,用眼睛斜着刘红云接着说:“一块儿在你这儿,不叫干,荒了!”
刘红云狠狠地瞪了赵石头一眼,抢白道:“你少干了!”
“少干多了。”赵石头又翻过身,仰面朝天,拉着长腔赖不拉几地说。
在这深山老林中,在那暗无天日的溶洞里,一对无助的患难夫妻,丈夫总是借助身边的事物,别出心裁地与妻子调侃,苦日子才一天天地在希望中过去。刘红云看着赵石头装腔作势的憨态,感到非常可爱,遂缓和了口气,娇柔地说:“跟你说多少次了,为了孩子,受点儿委屈吧。”
“整天没事儿干,就想它了。”赵石头说着又侧过身像小孩儿撒娇似的看着刘红云。
“快起来练功,那鸟是叫你练功呢。”刘红云说,“你听,它叫的是‘快点儿习武,快点儿习武’。”
赵石头听了刘红云的话,再听那布谷鸟的叫,那声音还真成了“快点儿习武,快点儿习武。”他白了刘红云一眼,不耐烦地说:“中了中了,你别把孩子打掉了。”
“你知道什么?多活动对孩子有好处。”刘红云仍旧一边说一边比画。
“哎,我可好利落了啊,得出去一下。这布谷鸟也叫了好几天了,它一叫我的心就发毛。”
“发什么毛?这说明你心浮气躁,需要修身养性。”
“都养大半年了,外面的情况一点儿也不知道。况且,咱的粮食和盐都没有了。”
“好,我跟你一块儿去。”刘红云收了拳,慢慢坐在赵石头身边,摸着赵石头的额头说:“是得出去一下,没有粮食可以凑合,这没有盐,煮出来的肉都难吃。”
“你不能去。”赵石头侧过身,将右手放在刘红云的肚子上说:“我都说多少回了,你镇暂儿不是一个人了,要特别注意。”他轻轻地抚摸着刘红云的肚子,一本正经地说:“他不单单是我赵石头的孩子,也不单单是你刘红云的孩子,他是革命的后代,革命的种子,咱得对革命负责。”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下山。”刘红云也摸着自己的肚子喃喃地说。
“我想好了,不下山,去将军寨。一来看一看孟春桃,二来了解一下山下的形势,第三呢,向牛半山要点儿粮食和盐回来。”
“那我也去。”刘红云拉着赵石头兴奋地说,“我也想去看看孟春桃,看她怀上了没有。”
“不中,我说过了,在孩子生下来之前,你哪儿都不能去,万一有个闪失,你哭都来不及。”
“我去,去将军寨能有什么事儿?”刘红云噘起小嘴摇晃着身子撒娇说。
“谁知道呢?你上次还没挨够?让王老虎把衣服都给撕了。”赵石头说出口后又觉得不合适,赶紧将左胳膊绕到刘红云的背后揽住刘红云的腰,右手指轻轻地拍点着刘红云的肚子说:“乖,听话,为了孩子,为了革命的后代,你就委屈一下吧。我都答应你了,等你生了孩子,带你一块儿去寻宝。”
“没有我你就找不着。”刘红云噘着小嘴撒娇说。
“就是。”
牛半山正躺在床上看书,一听说赵石头来了,“呼”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惊问道:“是不是活见鬼了?”
“不是,是大活人,真是赵石头,就在寨门口等着哩。”赵狮子一本正经地说。
“快,快,告诉夫人,赵石头没有死,赵石头来了。”牛半山一边披衣服一边趿拉着鞋向外走,远远地冲着赵石头就喊:“哎呀呀呀,我的兄弟啊!”
牛半山一边喊一边小跑着扑向赵石头,抱着赵石头挤出两行热泪:“听说你——,我那夫人哭得啊——,她就掂记着她那姐妹儿。哎,她呢?您秀子<sup>(4)哩?”牛半山松开赵石头向四周张望搜寻。
“啊,她,没来,没来。”赵石头谦恭地说,“谢谢您的挂念,您夫人可好。”
“好,好。我让狮子叫她去了,走,到万寿堂里坐。”牛半山冲赵石头把手一摆,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把赵石头让到前面,一边走一边试探性地说:“听说你中了埋伏,受了伤,从那虎头崖上跳进了狼窝,我还真以为你——”他侧脸看了一眼赵石头,见赵石头没有反应,叹了口气,接着说:“唉,都是王雨霖、还乡团放出的风,况且,你这大半年也没一丁点儿消息。”
“我——”
“赵石头,赵石头。”赵石头刚要开口,就听到孟春桃带着哭腔的叫喊。只见孟春桃穿着一身青蓝色的碎花缎面旗袍,右手拿着一条白手娟,穿着一双圆高跟黑皮鞋,跌跌撞撞地向赵石头奔来。她抓住赵石头的双臂,一个劲地摇,张着嘴就是说不出话来,泪水像冲破地表的山泉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收也收不住。
“好了,好了。夫人啊,见了娘家人也不至于激动成这样,快请赵队长进屋坐吧。”牛半山拍着孟春桃的肩膀笑着说。
“红云呢?”孟春桃根本不理会牛半山的劝告,抓着赵石头的双臂摇晃着,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在,在家哩。没来,没来。”赵石头被孟春桃摇得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
“你告诉我实话,她,到底怎么样?”孟春桃像发疯了似的摇着赵石头的双臂,哭着声嘶力竭地叫道。
“她,她,怀,怀孕了。”
“怀孕了?”孟春桃一愣,又重重地晃了赵石头两下,瞪着泪眼问:“真的怀孕了?”
“真的。挺着大肚子,不方便,就,就没来。”赵石头的话也终于说利索了。
“真的?”孟春桃破泣为笑,松开抓着赵石头的双手变成双拳,像敲鼓似的擂向赵石头的胸脯:“你行啊你。”
牛半山见状,脸上掠过一丝阴云。他不是看孟春桃与赵石头过于亲密心里吃醋,而是孟春桃的肚子至今还没有动静。他见孟春桃和赵石头相对无语僵在那里,就转为笑脸,拍拍孟春桃的肩膀笑着说:“好了,好了。夫人这下心里该踏实了吧,赵石头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她媳妇儿又怀孕了。喜事儿,喜事儿啊。”
“是,喜事儿,喜事儿。”孟春桃用手娟拭干眼泪,又背过身重重地擤了几下鼻涕。牛半山趁机表示亲热地推了推赵石头说:“走,进屋再说,进屋再说。”
孟春桃擦干鼻涕追上来,拉着赵石头问:“怎么回事儿呀你?大半年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都说你跳崖跳进了狼窝,传得可邪乎了。”
“啊,我是跳崖了。”赵石头停顿一下,他想说他是被狼救了,突然想起刘红云对他说的话——给别人讲他们与狼的故事,别人能相信吗?人家肯定认为你是瞎编的,故弄悬虚,神化自己。孟春桃可能相信,但绝非一会儿半会儿能讲清楚。想到这儿,赵石头叹口气,把手一摊说:“可是,天不绝我,我跳下去担在树上了。瞧。”赵石头捋起右胳膊让孟春桃和牛半山看看右大臂上的枪疤,又伸出左胳膊让他们看看左小臂上的伤疤说:“两只胳膊都被子弹穿了眼,胸夹骨和左腿摔断了,养了这大半年,让你们担心了。”
“你们住在哪里?红云好吗?”孟春桃关切地问。
“我们住——住在五指山那边。”赵石头话到嘴边说了个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住处,一是为了他和刘红云的安全,二是怕这帮土匪毁了溶洞里的景观。他瞥了一眼牛半山,接着说:“红云,她很好,就是行动不便。”
“好,回头儿我跟你去看她。”孟春桃真诚地说。
“啊,别,别去。”赵石头急忙摆手拒绝,又觉得不合适,红着脸说:“太远了,不方便。”
牛半山何等精明,一听就明白赵石头是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住处。他笑着打圆场说:“那是登封的地界,虽然不归王雨霖管,也不太平,等以后太平了再去看他们。”他冲孟春桃说完转向赵石头说:“你也嫑跟我客气,不管缺啥少啥,尽管跟我说,只要我这里有,就少不了你的。”
“那是,那是。”赵石头堆起笑点着头说。
牛半山见平头把茶倒好了,就冲赵石头摆了下手说:“喝茶,喝茶。”他说着也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然后见赵石头喝一口茶放下茶杯看他,就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说:“你住在登封的地界也好,先别回来。王雨霖镇暂儿<sup>(5)正得势哩,说是给国民党中央的谁当了干儿子,硬气得很!县里省里的人都怕他三分。五指岭那边是三不管地带,好隐居,只要不暴露,等共产党、八路军回来了再说。”
“这半年山下边有没有共产党活动?”赵石头关切地问。
“就你折腾那一阵子,再没听到啥消息。王雨霖在佛昌寺用铡刀一回就铡了19个农会干部,在汜水河边用刺刀一回捅了20个跟八路有关的人,把共产党留下的种子都刨了,连那帮给八路军唱过戏的戏子都抓起来投进了大狱。对了,草店街上那个赵旺,说是八路军的侦察员,他回来了,也让人给杀了。”牛半山把他了解的情况一古股儿地向赵石头抖露出来。
“我想下山折腾他一下,他不是说我死了嘛,我就叫他知道一下我赵石头还活着,让他不得安宁。”
“中了中了。我说你还是别乱动,镇暂儿的情况可比八路军来咱浮戏山之前复杂,说不准谁为得几块大洋,或者巴结王雨霖,就对你下手了。你们那个干部叫啥?啥林?”
“赵木林?”
“对,赵木林,就是赵木林。他就投靠王雨霖了。”
“他投靠王雨霖了?”赵石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嗯。”牛半山冲赵石头重重地点了下头,接着说:“我刚才说的那个赵旺,就是让赵木林几儿<sup>(6)人逮住,用石头活活砸死的。”
“赵木林。”赵石头低沉地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
牛半山看了赵石头一眼,继续说:“还有赵旺的叔伯哥赵旦哩,保长赵风信,赵风信的儿子,都参加了。”牛半山说完,看赵石头没有任何反应,就又盯了一句:“你说,亲叔伯哥呀,把自家兄弟给砸死,一点儿人味儿都没了。”
赵石头陷入了沉思,他想一会儿问牛半山说:“哎,那个张老道,就是我受埋伏的那一家,那个张大爷,知道他的情况吗?”赵石头想起了“山羊胡子”。在这大半年里,“山羊胡子”的身影时常在他脑海里浮现,他一直掂记着“山羊胡子”的安危,他认为是自己把王雨霖引到“山羊胡子”家的,他一直为这事而自责。
“啥张大爷啊?他是个国民党特务,就是他安排王雨霖抓你的!”牛半山愤愤地对赵石头说。
“他是国民党特务?”赵石头瞪大了眼睛问。说“山羊胡子”是国民党特务,一时让他难以接受。
“他把你卖了,你还念他好呢!”孟春桃抢过话说。
“不像吧?”牛半山接着说,“所以啊,我劝你别乱动,你还不着<sup>(7)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哩。你两眼一摸黑儿,人家明里暗里都有人,能有你的好果子吃吗?”牛半山说到这,又端起茶杯呷了口茶,看看赵石头在想心事,就把茶咽了,接着对赵石头说:“我说呀,你就先收收心,回去带着秀子好好过日子,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养好了,等八路军回来了你再革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看国民党这么弄,不得人心,长不了,你就耐心等吧。”
“我想让他们搬到寨子里来住。”孟春桃看了一眼牛半山说。
“我也想了。”牛半山又啜了一小口茶,抬起右手冲孟春桃向下压了压说:“不中啊,夫人。你是不知道,此一时彼一时啊。半年前,我敢叫他住到寨子里,镇暂儿<sup>(8)就不敢说了。凭王雨霖镇暂儿的势力,他要说灭了我这将军寨还是绰绰有余的。更别说,山里这十几个寨子,哪家再给他来个里应外合,顷刻间,这寨子就完了,你我的性命无关紧要,可这寨子里的几百号人咋整哩<sup>(9),我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吧?”
“牛寨主,您别说了,俺不来寨子里住。”赵石头不好意思地说。
“你是不着啊贤弟,那王雨霖拉拢山寨可下本儿了,挨着个儿给寨子送银子跟<sup>(10)东西。不敢说这十几个寨子都被他收卖了,凤屏寨可是彻底被他拉了过去。对了,张三旺死了,你着不着<sup>(11)?王长贵当寨主了。”他说着看了赵石头一眼,见赵石头不动一点儿声色,便呷了口茶,叹口气,接着说:“你着张三旺咋死了?说是被石头绊了一下,板倒<sup>(12)了,一头裁下寨子,掉进了狼窝。哼,说得有鼻子有眼,悫<sup>(13)谁哩?板一跌<sup>(14)就掉沟了,还看蒙儿<sup>(15)掉进了狼窝?那是他的寨子,他不着下头<sup>(16)有狼窝?还到那上头<sup>(17)转悠?谁能信啊?”牛半山说得有些激动,他见赵石头仍无动于衷地看着他静静地听,便“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挥着右手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大声叫道:“他们十几个寨主都不相信,可是没有幺儿<sup>(18)人说话!我说要追查,他们还都劝我别得罪了王长贵。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是王长贵嫌张三旺碍事儿,把张三旺害了吗?!”
赵石头真没想到,这短短的几个月,浮戏山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局势变得太快了。他认为牛半山虽然是明哲保身,但也说得在理,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他已拿定主意,虽不会像牛半山说的那样静等八路军的大部队回来,但必须保护好自己,保证自己、老婆和孩子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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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念lái jiāng,黄土地里的一种不规则石头,色与土相同或比土略白,疙疙瘩瘩,千奇白怪,与普通石料一样坚硬,划在其他石块上与白粉笔效果相同。当地人常用小崃礓做笔在其他石头上画画、写字。
(2) 没有老婆的成年男人。
(3) 念dà,对父亲或父亲的兄弟称呼。如:俺大,二大。
(4) 老婆。
(5) 现在。
(6) 几个。
(7) 知道。
(8) 现在。
(9) 怎么办。
(10) 和。
(11) 知道不知道。
(12) 摔倒。
(13) 念què,哄;骗;诓。
(14) 摔一跤。
(15) 正好。
(16) 下边。
(17) 上边。
(18) 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