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2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8869 字 2024-02-18

“那你就能看着他一个人去跟还乡团死拼?!”孟春桃狠狠地瞪了牛半山一眼说。

“你这是哪里话?我也没说让他去死拼呀。”牛半山白了孟春桃一眼,转向赵石头说:“凡事得从长计议。你也知道共产党刚到咱浮戏山的情景,你就跟他们差不多。要学学他们的做法。”

赵石头瞪大眼睛看着牛半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什么做法?”孟春桃盯着牛半山问。

牛半山看了一眼孟春桃,笑了笑,也不正面回答,接着说:“再说,有的人当还乡团,只是为了挣钱吃饭;有的还是被王雨霖逼着参加的,实属无奈。你只要给他们个信号,共产党、八路军没有全走,留下的人在看着他们哩,谁要是胡作非为,现在不收拾他,八路军大部队回来了决不轻饶他!”牛半山又啜了口茶,盯着赵石头说:“他们本来就不愿与王雨霖为伍,这下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有的甚至就不当还乡团了。再想办法争取些人,说不定还能拉起一支队伍,这比你死拼硬打一场要好。”

赵石头听了微微地点了下头。

牛半山见赵石头赞同他说的话,又啜了口茶,接着说:“我有个建议,具体咋整还没有想好,也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

“你说。”赵石头又冲牛半山点了下头说。

“你有武功,单独行动目标小,灵活,进退自如。我这里给你提供枪支弹药,帮你写标语和传单,你每天白天睡大觉,夜里出去活动,在这里贴些标语,用手枪放上几枪,到那里撒些传单,用机关枪打一梭子<sup>(27),不断地变换武器和地点,让王雨霖觉得哪里都有共产党和八路军。如果能找机会干掉他几个铁杆,保准儿他老老实实,不敢到处乱窜。”

“嗯,是个好办法。”赵石头把拳头一攥,看着孟春桃一边点头一边说。

“夫人,你说我帮他没帮他?”牛半山也冲孟春桃笑着说。

“这还差不多。”孟春桃嗔了牛半山一眼笑着说。

“啥叫差不多,我是尽其所能。”牛半山笑着说。

“尽其所能就应该出兵。”孟春桃冲牛半山把下额一翘说。

“中了中了,别为难牛寨主了。”赵石头冲孟春桃说,“就按牛寨主说的办,我们准备准备,今儿黑儿我就去。”

“你真是个急性子。”牛半山笑着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早一点儿显示八路的存在,乡亲们就多一份信心,王雨霖就多一份恐惧。”赵石头坚定地说。

“好啊,王雨霖今儿黄昏<sup>(28)就别想睡安稳觉了。哈……”

夜晚,崇仁乡乡公所内灯火通明。五个乡丁挎着冲锋枪排成一队在院子内巡逻,王雨霖、常光耀和几个小队长聚在屋里喝酒,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面红耳赤。

“乡长。”常光耀端起酒杯冲王雨霖摇晃着说,“这次清山,取得了辉煌胜利,把八路军的家底都给翻出来了,给弟兄们分恁些<sup>(29)东西。这是您带给弟兄们的福气呀,来,我再敬您一杯。”

“中,中,喝,我喝。”王雨霖端起酒杯冲大伙晃一晃,也有些醉意地说:“大家都喝,我们有福同享,有福同享。”

“中,大家一起敬乡长。”常光耀冲大伙高高地举起酒杯提议道。

“中。”

“乡长,俺敬您!”

众人一齐干杯。王雨霖放下杯子,哈着酒气说:“尻他娘,还是没有抓住赵石头,也没有找到藏宝图。谁要是给我杀了赵石头,那才叫解气哩!”

“乡长,这没抓住他并不一定说他还在浮戏山,没杀了他也并不一定说他没死。”王大炮沙哑着喉咙说,“我们短枪队搜得最远,山里边是个狼窝,数不清的狼,有一百个赵石头也被狼吃了。”

“就是。”常光耀接着说,“我认为,赵石头没有死,就是带着那个女人远走他乡了。这季节,在山里,一点儿吃的都没有,不饿死他。”

“常队长说得对。”王大炮挥着手又接着说,“咱这次清山,是排查,那么大动作,他若没跑,也让咱给撵进狼窝,进狼肚了。”

“就是,那么多狼,他再有本事也逃不出来。”马队新任队长刘麻子附和着说。

“来,我提议,为乡长解除赵石头这心头之患干杯。”王大炮端起酒杯冲大伙叫道。

“来,咱同祝乡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常光耀立即响应,端起酒杯冲王雨霖喊。

“祝乡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众人又干了一杯。王雨霖放下酒杯,吃了口菜。看了看众人,一边想一边眯着眼睛说:“哎,你们说说,那藏宝图弄哪儿了?是在赵石头那里,还是在将军寨?我总觉着在那几个女八路身上,说不定真落到凤屏寨了,那王长贵可不是好东西!”王雨霖提起王长贵,咬着牙不住地摇头。

“咳,乡长,高兴哩,甭想它。弄不好是那跳崖的女人拿着哩,早进狼肚子了。”常光耀拉了一把王雨霖笑着说,“退一步说,往后,咱多派点儿人盯着将军寨和凤屏寨就是了。不管他们谁得到了藏宝图,他们起宝藏时,咱给他抢了。不,就地正法。”

“对,就地正法。咱是政府。”王大炮抢过话茬说。

“就是,整个浮戏山都是咱的了,那宝贝还能不是咱的?”刘麻子端起酒杯冲王雨霖说,“来,乡长,我敬您,有弟兄们给您守住这浮戏山,那宝贝迟早都是您的。”

“欸,对外可别乱说啊。这藏宝图就咱几儿知道。”王雨霖冲大伙摆了下手一本正经地说。

“知道了。这帮弟兄对您忠心耿耿,就是死,也不会给别人说半个字。”常光耀对王雨霖点头哈腰地说完,又笑着扫大伙一眼。众人都向常光耀投去感激的目光。

王雨霖看了众人一眼,用筷子点着桌子上的盘子说:“不说了。吃,都吃呀,多吃点儿,这几天都辛苦了。”

众人像得了恩惠似的拿起筷子夹菜,从街上找来服伺的妓女又挨个为他们斟满了酒。

“来,我敬弟兄们一杯。”王雨霖端起杯子说,“我已经喝多了,敬完你们我就走。你们放开喝,喝高了睡个好觉儿。”

“乡长不能走。”常光耀急忙抢过话茬说,“您一走,没了酒司令,俺几儿<sup>(30)喝着也没劲儿。”

“嗯?”王雨霖瞪了常光耀一眼,硬着舌头说:“狗屁,只有我走了,你们才能放开。划拳,猜谜。”

“乡长是怕冷落了夫人。”刘麻子嬉笑着说。

“是夫人已经把被窝暖好了,等着哩。”王大炮也嬉皮笑脸地跟着起哄。

“乡长,别走了,这小妞也不错嘛!”常光耀摸着身边那妓女的屁股对王雨霖嬉皮笑脸地说。

“她哪有夫人有味!”刘麻子喝多了酒无所顾及地说。

“她火力不够,她要是盒子枪,咱乡长夫人就是机关枪和迫击炮了。”王大炮也喝多了,硬着舌头叫。

“瞎说个球!”常光耀冲王大炮和刘麻子瞪了瞪眼说完,扶着王雨霖的胳膊赔着笑脸说:“喝多了,都喝多了,高兴不是,高兴。”

“没事儿。”王雨霖推开常光耀的手,站起来笑着对大伙说:“狗屁,不是夫人火力强,是老子的火力强,老子得回去泄火去。哈……”王雨霖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口向下甩了甩说:“干。”

“干!”众人都堆着一副笑脸呼应到。

“中了,老子泄火去了。哈……”王雨霖一边笑一边趔趄着向外走。

“乡长,在这儿也能泄啊。”众人见刚才拿他老婆开涮他都不介意,就七嘴八舌地起哄着叫。

“狗屁,就这幺儿<sup>(31),留给你们泄吧!”王雨霖咧着大嘴笑着转过身冲大伙一摆手,硬着舌头说:“但是,有一条,可不能打架啊。”说完,踉跄两步走到那妓女面前,伸手摸了摸妓女的脸蛋,笑着说:“伺候好他们,你要啥有啥。”

“乡长,她就要你那杆枪。”刘麻子嬉笑着说。

“哈……”

众人都笑了起来。王雨霖笑着说:“我这枪有人用,有人用。”

“乡长看不上俺。”那妓女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

“不是乡长看不上你,是乡长舍不得夫人。”常光耀对那妓女说。

“是乡长害怕夫人——”

“狗屁!”王雨霖没等刘麻子说完就抢过话茬说,“谁说老子看不上你,谁说老子害怕夫人,老子镇暂儿<sup>(32)就干了你!”他说着,一下子就扑到了那妓女身上。

“好!”

“好!”

“这才是乡长的风范哩!”

“您几儿<sup>(33)准备啊。”王雨霖把头架在那妓女的肩膀上,抬起右胳膊向众人一挥,一边扯那妓女的衣服一边说:“今儿个啊,都看上你了。小宝贝,谁叫你镇骚哩!”

“哈……”

“哈……”

“啊——啊——”

屋子里传出一阵高过一阵的笑声和那妓女的喊叫声。

在院子里巡逻的乡丁听到屋里的谈话,凑到门窗前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常光耀走到门口,探出身子冲乡丁们挥着手喊:“去去去,别在这儿转悠了,到别处去。”

五个巡逻的乡丁不太情愿地向前院走去。

赵石头趴在房顶,屋里的说话声大,他听得上一多半,知道王雨霖就在屋内。他想杀死王雨霖,苦于有巡逻的乡丁,不好轻易下手。正在发愁之时,听到常光耀的叫喊声。

“真是天助我也!”赵石头看到巡逻的乡丁被常光耀赶走,喜出望外。心想,真是老天有眼,这一趟来得正是时候。他咬着牙在心里喊:“王雨霖,你的末日到了!”

赵石头看着五个巡逻的乡丁走出乡公所。他跳下房子,一脚踹开房门,用花机关枪指着酒桌上的人喊:“王雨霖,看看我是谁!”

“赵石头!”

“鬼!”

众人一见赵石头,有的傻愣在原位,有的吓得瘫软到桌下。

“叭、叭。”院内突然发出两声枪响,与此同时有人大喊:“有刺客!有刺客!”原来,狡猾的王雨霖不但设有明岗和巡逻,还埋有暗哨。

“有刺客!”

“有刺客!”

“叭,叭叭,叭。”三个暗哨一边叫一边放枪,就是不往房前凑。

前院听到枪声和喊叫,“呼”地一下骚乱起来,有个人扯着嗓子大喊:“快,快把院子围起来。”

赵石头闻听此言,说是迟那是快,扣动扳机射出了愤怒的子弹,王大炮、刘麻子几个人应声倒地。赵石头扫完了屋里,转身对着院子横扫一圏,见没有动静,“噌”地一下跃上院墙,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跑出了乡公所,跑到了自己的马前,一跃跳上马背。只见乡公所灯火通明,吵杂一片。他看了看身后没有追兵,打马向自己家的村子亚沟奔去。

赵石头跑到亚沟村前的山坡上,把马拴在隐蔽的树林里,观察起村里的动静。他今天计划的活动地点就两个,一个是乡公所所在地佛昌寺,目的是给王雨霖和还乡团一个警告。这第二个地点就是原抗日区政府所在地亚沟村,目的是给乡亲们树立信心。他在山坡上观察了一会儿,见村里没有一点动静,就抱着标语传单掂着糨糊慢慢地走进村子。村子里静得出奇,他沿途将标语贴在墙上,把传单用小石块压在路边。不到一个时辰,他将村子转了一遍,手中的标语和传单也贴撒一空。他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向天空,然后,朝四周看了看,又收了回来。心想,明天乡亲们一看到标语传单,什么都明白了,何必再鸣枪惊吓他们。

赵石头提着枪不紧不慢地向村外走,依依不舍地看着沿途墙上的标语和路边的传单,眼前幻化出乡亲们看到标语和传单后争相传告的情景。他兴奋起来,快步走到马前,摸了摸马背上那些备用的标语和传单,解开马绳,跃上马背,打马向茶店奔去。

第二天一早,浮戏山下的村庄就沸腾了,人们跑出家门到村里墙壁上看标语,争相传看着传单,七嘴八舌地议论:“八路军又回来了。”

“昨晚上八路军打了乡公所。”

“有好多八路挨着村子贴标语,撒传单。”

“王雨霖长不了啦!”

崇仁乡乡公所里更是一片混乱。刘麻子、王大炮等几个小头目都被赵石头打死了,家属哭得死去活来,号啕声此起彼伏。

王雨霖一夜没敢合眼,他要不是和那个妓女滚在床上也早见了阎王。常光耀也侥幸留下了小命,他当时支走了巡逻的乡丁,关上门,正站在门口看热闹,就听到赵石头跳下房子的声音,便急忙贴着墙躲在了门后。赵石头一脚把门踹开,那门重重地撞在他身上,痛得他直吸凉气也没敢弄出一点响声。

现在,王雨霖和常光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各村的保长走马灯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向王雨霖报告。

“报告乡长,我们茶店发现了共产党的标语传单!”

“乡长,温堂村发现八路的标语传单。”

“灵官殿发现共党的标语和传单。”

“去去去,我知道了,你,高庙村的保长,赵,赵老二,坐在门口,给我登记清楚了,都哪些村发现了标语传单。”

“欸,欸。”赵老二一边答应一边向门外退。自从王雨霖恢复了乡公所,他每清洗一个村子就指定一个保长,高庙村赵老二德高望重,就被王雨霖硬性指定为保长。

赵老二坐在门口登记,各村的保长为了显示自己的政绩本来就虚报了标语和传单的数量,可他们一走,赵老二不是在他们报的数字后加个零,就是在他们报的数字前加个一,没来报告的村子,他也编了个数字填上。就这样,递给王雨霖的统计表,崇仁乡二十个保,个个都有共产党、八路军的传单。

王雨霖接过报表一看,一下子瘫软在他那张大罗圈椅子上,少气无力地说:“完了,八路军又回来了。”

“不,不可能。”常光耀走上前说,“咱刚刚搜完山,一个人影都没发现,难道他八路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地里钻出来的?”

“你看看吧,二十个保,一夜之间全都出现了共党的标语传单。”王雨霖把手中的报表软绵绵地扔在桌子上。

常光耀从桌子上拿起报表,扫了一眼又放在王雨霖面前,哈下腰说:“乡长,这能说明啥?说明八路军没回来。准确地说,是八路军的大部队没回来。您想啊,要是八路的大部队回来了,他还贴标语、撒传单?直接就来攻打乡公所了。夜儿黑儿<sup>(34)闯乡公所的,不就只有赵石头幺儿<sup>(35)人。”

“狗屁,赵石头幺儿人就把咱最得力的几个人全杀了?”

“这个仇咱一定要报。”

“报,报啥报?一个赵石头都除不了,又冒出镇些<sup>(36)共产党、八路军,咱的日子咋过哩!”王雨霖狠狠地把手拍在椅子的罗圈扶手上。

“乡长,您消消气。”常光耀点头哈腰地说,“我想,贴这标语和传单的没几儿<sup>(37)人,还形不成气候,只要咱小心点儿,就没啥问题。”

“没几儿人?”王雨霖抓起桌上的报表,在手里抖着说:“这二十个保,一个保一个,就整整二十个,二十个呀,还不成气候!”

“就说他有二十几个人,与我们的保安团比,还差得远哩!”

“狗屁,你没看过毛泽东的书?他说啥来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就是他们的‘星星之火’!”

“我也记得毛泽东的另一句话,叫作‘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咱就‘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咋讲?”王雨霖把身子向常光耀那边的扶手上一靠,探着头问。

常光耀直起腰,挥着手说:“咱把短枪队、长枪队和机枪队集中到一起,混合编队,平时,由马队到各个村巡逻,找准时机,把他们各个击破。”

王雨霖又一下子躺在椅背上,一边想一边说:“有道理,目前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力量集中到这里,修筑工事,防止他们偷袭。”

“乡长说的极是,乡长英明,我这就去办。”常光耀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说。

“要多加岗哨,特别是暗哨。”王雨霖直起腰用右手敲着桌子说,“日他娘,夜儿黑儿要不是有暗哨,你我都得去见阎王。”

“赵石头,真他妈无孔不入。”

“赵石头。”王雨霖狠狠地攥住桌子上的报表,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把你撕成碎片!”说着,“嚓”、“嚓”一下一下地把报表撕个粉碎。

————————————————————

(1) 那个。

(2) 现在。

(3) 念zháo,知道。

(4) 念zhuò,这个。

(5) 纠缠。

(6) 磨蹭,磨叽。

(7) 这么多。

(8) 麻雀。

(9) 现在。

(10) 这么多。

(11) 念suī pāo,膀胱。

(12) 这么多。

(13) 别。

(14) 喊叫。

(15) 这里。

(16) 这么。

(17) 这么多。

(18) 早晨。

(19) 念zháo,知道。

(20) 念shé,断。

(21) 念zháo,知道。

(22) 现在。

(23) 这么。

(24) 念wè,五个。

(25) zhuó,怎么样。

(26) 那么多。

(27) 一连发子弹。

(28) 晚上。

(29) 那么多。

(30) 几个。

(31) 一个。

(32) 现在。

(33) 几个。

(34) 昨天晚上。

(35) 一个。

(36) 这么多。

(37) 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