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1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8869 字 2024-02-18

赵石头看着五个巡逻的乡丁走出乡公所。他跳下房子,一脚踹开房门,用花机关枪指着酒桌上的人喊:“王雨霖,看看我是谁!”

二蛋带着两个随从追了半天也没看到赵石头和刘红云的影子。回到凤屏寨,二蛋向王长贵报告说:“赵石头没有死。”

“没死?常队长不是说打死了吗?”王长贵瞪大眼睛问。

“打死的是杨文彬。”二蛋神密地说,“我看见赵石头了,还有诺<sup>(1)女人,我亲的诺女人。”

“他们镇暂儿<sup>(2)在哪儿?”

“不着<sup>(3)。”二蛋说,“我看见他出了将军寨的寨门,那女的一瘸一拐的像是负了伤。”

“嗯——”王长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估计他们就藏在浮戏山。”

“嗯,他们不会走远。”王长贵耷拉着眼皮一边思索一边说。突然,他抬起眉眼问二蛋:“他们骑马了没有?”

“我没看见。”二蛋说,“好像没有,我看牛半山是有意不让我们走,怕我们追上他们。”

“嗯——”王长贵又深沉地点了点头。

“大哥,帮帮我,能把诺女人给我抢回来,你让我干啥都中。”

“这个——”王长贵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你真想要诺女哩?”

“想,想死我了。”二蛋急切地说,“自从我跟她亲了嘴,我就认定她是我的女人了,我天天都想她。我就不相信她会死,她果真没死。大哥,你得帮我,帮我把她弄回来。”

“中。”王长贵把双手重重地压在二蛋的双肩上,盯着二蛋的眼睛说:“你再辛苦一趟,把这个消息送给常队长和王乡长。这事儿咱不能出面,让他们搜山,弄住诺女人给你。”

“他们弄住了能给我?”二蛋瞪着眼睛问。

“能。”王长贵说,“常队长上次就说了,打死了赵石头把女人给咱。可是,他把女人打死了,留下了赵石头。着<sup>(4)女人没有被打死,那是老天爷有眼,专门给你留的。”

“我今儿个一见到她就这么想。”二蛋附和着说,“这次要是抓到她,说啥我也得把她弄到手。常光耀说话没谱儿,让我去诳程子川,说抓住了女人给我,连根女人的头发都没见到。他尽诳着咱给他办事儿。着女哩跟我亲过嘴,又让我看到了,就是天意,你得给我做主。”

“中,中,中,我给你做主。”王长贵朝二蛋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说,“快去吧,别在这儿黏糊儿<sup>(5)了,再磨症<sup>(6)会儿天就黑了。这回是咱让他给咱办事儿,他搜山,抓住女人给咱。”

二蛋来到崇仁乡,乡公所正在招募乡丁。上午,王雨霖在河滩召集全乡公民大会,公示程子川的尸体。在他的吓唬、威逼和诱惑下,乡中的男性公民纷纷前往乡公所报名参加还乡团,被常光耀开除的孙强又被拉了回来。

王雨霖得到赵石头和刘红云藏在浮戏山中的消息,既恨得咬牙切齿,又乐得欣喜若狂。恨的是赵石头没有死,他的生命就受到了威胁;乐的是他认为又找到了藏宝图的线索。所以,他立即与常光耀商议,准备搜山。

王雨霖对常光耀说:“咱召镇些<sup>(7)人,上山排查,别说是他一个赵石头,就是个小虫儿<sup>(8)也不能让他飞了。”

“乡长太英明了。”常光耀说,“咱杀了一个程子川,一下子就把十里八乡镇住了,再漫山遍野地搜赵石头,让浮戏山的老百姓都知道,共产党、八路军完了,这天下是咱们的。”

“我的目的是找藏宝图,还要彻底消除隐患。”王雨霖把手一挥说,“赵石头不能留,留下他是个祸害,等他召集起一帮人马就麻烦了。这回要不惜一切代价,打不死他也要把他赶出浮戏山!”

“乡长说的极是,决不能让八路在浮戏山有立足之地。”常光耀接着说,“我一直在想,昨天伏击我们的不像八路,若是八路,他们咋不救程子川哩?现在弄明白了,原来是将军寨的人。”

“凤屏寨的这个情报很重要,解了我一块儿心病。”王雨霖点上一根烟,抽了一口,慢慢地说:“这说明,浮戏山里没有八路的队伍。只要没有八路,咱就可以挽起胡子喝蜜了。”

“将军寨伏击咱是啥意思?是单纯的报复?还是将军寨跟八路联手了?”

“将军寨?”王雨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点着头一边想一边说:“不管是啥原因,他镇暂儿<sup>(9)还没跟咱明着干。我看,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跟咱作对。所以,咱要先把赵石头除了,回头儿再收拾他!”

“乡长英明,乡长英明。若不把赵石头除了,赵石头和将军寨联手就麻烦了。”

“是啊。”王雨霖叹口气说,“我也担心共产党把哪个山寨给拉去了。”

“清山。”常光耀凑到王雨霖身边说,“咱借这个机会,挨家挨户翻个底儿朝天,凡是共产党、八路军留下的东西一律没收。他们山寨的规矩不劫当地百姓,他不劫咱劫!咱劫了财物给他送去,他能不听咱的。凤屏寨,王长贵,多好的例子。”

王雨霖把手中的香烟狠狠地扔在地上,咬着牙说:“对,多弄几个‘凤屏寨’,这浮戏山就是咱的了!”

王雨霖得知浮戏山里没有八路军的队伍,更加肆无忌惮,亲自率领还乡团进行搜山,美其名曰“清洗浮戏山”。

还乡团挨家挨户,翻箱倒柜,见到财物就说是八路军留下的,不容分说,抢了就走。对曾经为八路军做过事的群众捆绑吊打,严刑逼供。对八路军的家属更是变本加厉,抄家封门,轻则逼走他乡,重则酷刑投狱,把浮戏山搞得乌烟瘴气、人心惶惶。

日薄西山的时候,还乡团的一队人马搜到山中山,正要向山下推进,忽听山谷中传来一声狼嗥。

“呜欧——欧……欧……欧……”

狼的嗥声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带着悠长凄凉的颤音和间隙很短的顿音,底气充足,音质纯静,具有很强穿透力和威慑力,在空旷的山中山立刻产生回声,震得山谷“嗡嗡”直响,瘆人耳目,慑人心扉。

孙强听到这声狼嗥,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感到一支冷箭直插头顶,钻进脊椎腔射穿尾骨,全身的骨头一下子酥了,身子一歪瘫软在地,像个绒球似的顺着山坡向下滚去,滚出两丈多远被一棵松树挡住。

“孙强。”

“孙强。”

众乡丁惊叫着跑到孙强跟前。

“狼——”孙强对搀扶他的人少气无力地喊。众人向山下望去,只见灌木草丛中,狼影闪动,不计其数,禁不住喊道:

“咋镇些<sup>(10)狼哩?!”

“狼窝!”

“快,上树。”孙强一着急,语不成句地说,“快枪队,就是,让狼给,灭的。”

“呜欧——欧……欧……欧……”

“呜欧——欧……欧……欧……”

孙强的话音未落,山谷里又传出两声狼嗥。众人闻听,丢下孙强四处逃散,麻利点儿的就近爬到了树上,拙笨的抱着枪躲在大树或石头后边,一个个吓得毛骨悚然,心惊胆战。

这两声狼嗥,又像两支冷箭,一支射向孙强的心窝,一支射向他的尿脬<sup>(11)。他感到心头一颤,一泡尿全撒进了裤裆。他看着众人离他而去,自己又动弹不得,情急之下,想起常光耀骂他的话,捡起手枪对着谷底“叭叭叭”连射三发子弹。

“枪声!”正在洞里躺着的刘红云“呼”地一下坐了起来,看着正在码放柴禾的赵石头说。

“嗯。”赵石头停住了手中的活,冲刘红云点了点头。这几天,赵石头打了不少过冬用的干柴和马草,他们决定隐居溶洞坚持与敌斗争。

刘红云一边起身一边说:“我一听狼的叫声就感到不对劲。”

“你别动。”赵石头走上前扶着刘红云说,“你在洞里等着,我出去看看。”

“我们一块儿去。”

“你等着,要真是敌人,还是得把他们引进洞来消灭。”

“不行。”刘红云急切地说,“我跟你去,在洞里战斗,钟乳石就被破坏了。”

“可外面没有什么天险可守,洞里情况咱熟,他来多少人咱都不怕。”

“那也不行。”刘红云毫不犹豫地说,“我宁愿死也不能让他们毁了溶洞。”

“那你就更不能去了。”赵石头说,“为了保护溶洞,我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来去自如。你的伤还没好,行动不便,容易把溶洞暴露了。”

刘红云沉思片刻,拉了拉赵石头的衣襟说:“那你要小心,尽量把敌人引开。”

“嗯。”赵石头冲刘红云点了下头,深情地看了刘红云一眼,提着枪轻盈地绕开钟乳石向洞口走去。

“小心点儿。”刘红云冲着赵石头的背影小声地喊。

赵石头来到洞口,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只成年狼,个个身强体壮,挺着尖勺状的长耳,背上的鬃毛像刺猬的针刺一样竖立着,杀气腾腾,严阵以待。

站在最前面的大黄狼见了赵石头,仰着头冲他“呜欧呜欧”地低叫几声。赵石头像检阅自己的队伍似的,把枪插入腰间,伸出双手逐个抚摸狼的头。他知道,有这群狼在,至少洞口附近没有生人。

赵石头把聚集在洞口的狼挨个抚摸一遍,依着洞壁向外看,只见山坡上树林下灌木杂草中闪动着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而且个个面向山顶,判定是山上有人打枪。他闪身跃出洞外,借着地形和林木的掩护爬上了山坡,向山上探望。

山上静得出奇,只有风吹树摆动,不见一个人影。

这哪儿来的枪声?狼为什么严阵以待?赵石头心里正在嘀咕,忽然听到山上一声破锣嗓子的喊叫:“弟兄们,出来吧,没事儿了。”

“狼,狼哩?”孙强哆哆嗦嗦地问。

“都被你那几枪吓跑了。”一个乡丁从树上跳下来笑着说。

众人纷纷从树上跳下来、从大石头和大树后边钻出来,看着山谷嚷道:

“日他姐,吓死了。我从来没见过镇些<sup>(12)狼。”

“简直就是狼窝,一个挨一个。”

“本来就是狼窝。”

“要不是孙强那几枪,说不定狼就冲上来了。”

“真没准儿。”

“镇些狼,咱这点儿人还不够它们塞牙缝哩。”

“中了,中了,白<sup>(13)哓喝<sup>(14)了!”队长王大炮又扯着破锣嗓子喊:“就搜到这了,不搜了,赵石头要是跑到这儿,早进狼肚子了。”

“就是。”

“往这特儿<sup>(15)藏,不是找死吗!”

“赵石头的武功可高了。”

“他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让这群饿狼给撕了。”

“中了,中了,撤!”王大炮看了看周围没有什么动静,冲乡丁们一挥手喊道。

“队长,歇会儿吧,这里的景致不错。”一个乡丁说。

“中啊,咱歇会儿,等狼回过神儿冲上来把咱都吃了。”王大炮没好气地说。他是队长,他知道结巴他们是怎么死的。

“咱镇些人,又有枪,还怕狼?”那乡丁不服气地说。

“快枪队,快枪队就,就是,让狼给灭的。”孙强开了枪也壮了胆,见那乡丁不服气,抢过话茬说。

“我说哩,你咋吓成那样,原来是怕狼给灭了呀!”那乡丁把话锋转向了孙强。

“瞧,孙强又尿裤子了!”

“哈哈哈……”

赵石头看着还乡团的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山中山没入山后,就站起身,蹦跳着跑下山坡。见刘红云提着枪站在洞口,那群狼围在她的周围,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情愫。他轻轻地拍了拍一只狼的头,笑笑说:“去吧,没事儿了。”然后,又冲刘红云笑笑说:“这些朋友,够意思!”

“怎么回事儿?”刘红云盯着赵石头问。

“搜山的。”赵石头拍了拍手,像是要抚去手上沾染的东西,不经意地说:“还乡团搜山,抓我的。”

“抓你的?”刘红云睁大眼睛问,“他们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赵石头摇了摇头,看了一下身边的狼说:“从他们谈话的内容看,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只是知道我还在浮戏山。我想,就是那天在将军寨让谁看到了,告的密。”

“那怎么办?”

“按原计划办。”赵石头笑着说,“他们认为这是个狼窝,没人敢来。所以,还乡团的人是不会再来了,咱可以安心地住下去,一步一步地实施我们的计划。”

“呜欧——呜欧——”山谷中又传来两声狼嗥,赵石头和刘红云同时一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山坡上狼影晃动,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警报解除!”赵石头看着山坡笑着说,“它们要收兵了。”

“不会又有什么事儿吧?”刘红云有些疑惑地问。

“没事儿。”赵石头毫不犹豫地说。

“你能听懂它们的叫声?”

赵石头看着刘红云摇了摇头笑笑说:“能听出叫声不同,不知道它们在说啥哩。”

“我也是。”

“看来咱得学会和它们交流啊。”赵石头轻轻地抚摸着身边的一只狼说。

“你怎么知道刚才那叫声是‘解除警报’?”

“瞎猜哩。”赵石头瞟了一眼刘红云自豪地说,“我看着还乡团的人走了,又看山坡上的——”他本意想说“狼”,又突然停住了,迟疑一下说:“它们,都不紧不慢地走,就是没事儿了呗。”

“猴精。”刘红云笑着剜了赵石头一眼,拉着赵石头笑着说:“这不是瞎猜。”那神态,就像是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看,它们也要走了。”赵石头指着身边的狼说。

刘红云低头一看,有的狼已经走下面前的树林了,情不自禁地蹲下身抱住身边一只狼的脖子,深情地把脸贴在狼的头上。那狼用喉咙发出像小孩撒娇似的嘤嘤声。

“中了,让它们去吧。”赵石头也蹲下身用手抚摸着狼的绒毛说。

刘红云极不情愿地松开抱着狼的双臂,在狼的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说:“去吧。”那狼便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走向树林。

“王雨霖咋又突然搜起山了呢?”赵石头自言自语,像是问刘红云也像是在问自己。

“你不是说有人告密吗?”刘红云答道。

“是。”赵石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我是说,他为啥会镇<sup>(16)胆大?”

赵石头见刘红云不说话,想了想说:“我想出去打听一下情况。镇些<sup>(17)天没有外面哩消息,对敌人的情况一无所知。不了解敌人,咋坚持斗争哩。”

刘红云冲赵石头深深地点了点头。

赵石头提着一只野兔子来到“山羊胡子”家。

“大伯,大伯。”赵石头一边敲门一边叫。

“山羊胡子”隔着门缝向外看,见是赵石头,急忙把门打开将赵石头让进屋,关上门急切地问:“好人啊,你没走啊。”

“没有。”

“还乡团是在搜你吧?”“山羊胡子”盯着赵石头的眼睛问。

“嗯。”赵石头重重地点了下头。

“你就是赵石头?”“山羊胡子”那双发锈的眼睛放出了明亮的光。

“嗯。”赵石头又点了下头。

“好人啊,英雄啊!”“山羊胡子”拉着赵石头的手激动地说,“那天早气<sup>(18),我开门看到你放在门口的桶和盆儿,还有那么多粮食,我就想你肯定是八路。”

“八路军是咱穷人的队伍。”赵石头对陌生人说了一句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我着<sup>(19),我着。”“山羊胡子”一边点头一边说,“孩子,还乡团这些天正清山哩,点名指姓要抓你,你还是到外地躲躲吧。”

“不怕。”赵石头笑着说,“俺还琢磨着咋再打他一回,灭灭他的威风。”

“打还乡团?你们有多少人?”“山羊胡子”先是一怔,然后盯着赵石头关切地问。

“我们——,啊,俺有很多人。”赵石头迟疑一下,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野兔冲“山羊胡子”提了提,岔开话题说:“大伯,俺给您带只兔子,放哪儿?”

“你打的?”“山羊胡子”伸手接过野兔一边问一边用眼睛瞟着赵石头。

“不是。”

“噢——,是你那狼狗捉的。瞧,这是狗咬的,狗咬的。”“山羊胡子”查看到野兔身上儿狼咬的那四个深深的洞口,用他那双有点发锈的眼睛盯着赵石头说。

“嗯。”赵石头冲“山羊胡子”点了点头说,“是,是狼狗捉的。”

“你的狼狗真厉害,一下子咬死十几个还乡团。”“山羊胡子”将野兔扔到地上,冲赵石头笑着说:“乡亲们都在传哩,说你那狗是‘神犬’。”“山羊胡子”故意将“神犬”二字的音挑得很高。他看了看赵石头,见赵石头没有什么表情,就收了笑,指着破桌子前的一个高凳说:“坐,坐下说。”

两个人依着破桌子坐下。“山羊胡子”把右胳膊支在桌面上身子向前轻轻一靠,那松了榫的桌子就“吱”地叫了一声,向前倾斜几厘米。“山羊胡子”探着身子对赵石头说:“哎,你不是说要打还乡团吗?把你们的狼狗带上,咬他们,给乡亲们解解气,他们太嚣张了!”

“我,俺就是想打一下他们的嚣张气焰!”赵石头咬着嘴唇,冲“山羊胡子”抖了抖拳头说。

“那你们就快点儿打,这几天他们可把咱乡亲们折腾苦了。”“山羊胡子”看了看赵石头,脸上掠过一层阴云,低沉地说:“你是不知道啊,王雨霖、还乡团说什么,什么‘清洗’,把咱这儿当八路的人家全抄了,把以前给八路做过事的人也全抓了。那天开会,我数了一下,他抓了三十五个人,三十五人啊!”“山羊胡子”抖着自己的右手激动地说,下额上那缕山羊胡子也跟着抖了起来。他又痛苦地看了看赵石头,见赵石头瞪着眼睛专注地看着他,抖着山羊胡子接着说:“还乡团把他们吊在树上打,给他们灌辣椒水,上抽筋凳,可惨了!桃花峪那孙家,孙丰才他娘,老庙的张法,都被王雨霖活活地整死了!就那个胆小怕事儿的王云,因为八路军给了他点儿东西,王雨霖就把他的胳膊腿都打折<sup>(20)了。”“山羊胡子”把脸背过去,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两行老泪顺着面颊流入那丛花白胡子里。

“这个仇一定要报!”赵石头的牙咬得咯嘣响,把拳头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山羊胡子”用手抹了把脸,好像把泪水压进了他那缕山羊胡子里。他用手揪住那缕山羊胡子,盯着赵石头,发狠地说:“你们啥时候打,言语一声,我这把老骨头也豁出去了!”

“谢谢您!”赵石头激动地站起来拉着“山羊胡子”的手说,“俺回去商量一下。您,说了半天话,还不着<sup>(21)您老的尊姓大名哩?”赵石头盯着“山羊胡子”真诚地说。

“我姓张,曾在外靠相面占卜谋生,人家都叫我张老道。”“山羊胡子”把他那只捋着胡子的手重重地搭在赵石头的手上,朗声答道。

“好,张大爷,俺以后就叫您张大爷了。”赵石头拉着“山羊胡子”的手,激动地一边摇一边说:“我们镇暂儿

<sup>(22)正需要群众的支持哩,您让俺看到了希望。”

“都需要我联系谁,你尽管说,我来去比你们方便。”“山羊胡子”也站起来,主动请战说。

“中。”赵石头想了想,眼下也没有明确的联系对象。就一边向门外走一边说:“您方便了就先给群众吹吹风,俺过两天来了再说。”

赵石头从“山羊胡子”那里又听了王雨霖的暴行,新仇旧恨堆砌在心中,就像无数只老鼠啃噬着他的心,让他坐卧不宁。他想独自一人夜闯崇仁乡,又怕自己身单力薄,打蛇不死危及乡亲。思来想去,决定上将军寨。一是牛半山有耳线,了解情况,可以为他出谋划策。二是想看一下孟春桃争取牛半山的情况,看能不能从将军寨借到兵力。

“哎呀呀,赵老弟,你说啥都行,就是这借兵嘛,我实在不能满足你。”牛半山一听赵石头要向他借兵,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看了一眼孟春桃,接着说:“你要理解我的难处。你看,八路军走了,啥时候回来还不着哩。镇暂儿,王雨霖又招兵又买马,势力一天比一天大。”

“俺就是想压住他那嚣张气焰,不叫他继续扩充势力。”赵石头一字一顿地说。

“不中啊,老弟。”牛半山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说,“他目前的势力镇<sup>(23)大,我若与他为敌,我这个寨子咋生存下去哩?!”

“他已经与你为敌了。”赵石头说,“他明知给俺妈料理后事儿的五儿<sup>(24)弟兄是你的人,还是把他们杀了。还有,他们勾结凤屏寨,设伏杀了杨文彬。”

“人家说了,那是误会。”牛半山把双手一摊说,“把我那五儿弟兄杀死在你妈的坟前,人家说以为他们是共产党。杀死杨文彬,人家说是为了伏击你和那俩女八路,不知道他在里边。你说,我还能说啥?只能砸掉门牙往肚里咽!”

“你也打过他们呀!伤了他几十人。这,王雨霖应该清楚。”赵石头看了一眼牛半山说。

“他着了又咋着<sup>(25)?也是砸掉门牙往肚里咽。”牛半山用眼睛挑了一下赵石头说,“那是弟兄们着他们打死杨文彬后,一时冲动,是自发的,我不着。可借给你兵用就不一样了,性质变了。”

牛半山看了看赵石头和孟春桃,见二人都不说话,接着说:“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着我这寨子里的弟兄,人家叫他们土匪,可是他们做过啥坑害百姓的事儿?他们都是些无法生计的人跑上来的,一个个心善得都怕踩死一只蚂蚁。你说,王雨霖又征招了恁些<sup>(26)老百姓,都是乡里乡亲的,让他们去打,恐怕连枪都不忍心开啊。”

“既然当了还乡团,就是我们的敌人。”赵石头攥紧拳头说。

“那是你说。”牛半山啜了一口茶说,“对俺将军寨的弟兄来说,你当共产党,他当还乡团,都没啥两样,只要不对付俺将军寨,就不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