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8978 字 2024-02-18

“这个——”

“别这个那个了,快去吧。刚刚当家,有好多事儿都等着你哩。”赵石头推着赵狮子说,“我已经吃好了。”

“吃好啥?”赵狮子转向黄嫂说,“黄嫂,你再去给赵队长弄几儿<sup>(16)菜,让赵队长吃好。”

“哎。”黄嫂应道。

“你就别管了,又不是外人。”赵石头一边向外推赵狮子一边说。

“那,我去了。”赵狮子说着回过头,冲刘红云说:“弟妹,你吃好,我就不陪你们了啊。”

“谢谢您。”刘红云冲赵狮子笑笑说。

赵狮子和黄嫂都走了,赵石头扶着刘红云急切地问:“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腿?”

“没事儿。”

“我说不叫你来,你非来,看,多悬。”

“我要不来,孟春桃结婚谁给她当伴娘呢?”刘红云冲赵石头顽皮地一笑说。

“你要不来,我也不会挨恁多打。”

“真对不起。”刘红云说着心疼地抱住了赵石头。

“真对不起的是她孟春桃。”赵石头愤愤地说,“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咋会突然变卦了?你说,她真是想考验牛半山吗?”

刘红云看着赵石头的眼睛,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sup>(17)。

“那是为啥?”赵石头不解地问。

“她比我们俩看得都远。”

“啥意思?”

“她不想让我们与牛半山为敌,她要留下来争取牛半山,争取将军寨这支队伍,建立我们自己的武装。”刘红云看着墙壁说,她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成功。

“中不中?”

“她说,据她对牛半山的了解,可行。”

“她不喜欢牛半山——”赵石头喃喃地说。

“她说她并不讨厌牛半山,感情可以培养,可失去了这支队伍就可惜了。”

“那,太委曲她了。”

“她说,与牺牲的同志比,这算不了什么。她没有把握将这支队伍拉过来,但起码可以保证不让他们与我们为敌。”

赵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喃喃地说:“瞧我,送你们四个,连浮戏山都没送出去。牺牲两个,一个跟土匪做了压寨夫人,一个跟自己做了老婆,我——”

“别自责了!”刘红云又扑进赵石头的怀里,抱住赵石头说:“刚才,我和春桃说了,我们跑出来就是参加革命的,只要对革命有利,我们就乐意干。”

“那,你们不去延安找——”

“找什么呀?”刘红云拍着赵石头的胸脯笑着说,“实话跟你说吧,我们是来解放区医院工作的,没想到八路军走了。所以,我们就决定要去延安。”

“真哩?”赵石头推开刘红云,扶着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问。

“嗯,真的。”刘红云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为啥说是去延安找男人的?”

“这年头,女人不说自己有男人能有好吗?!”

“你没诓我?”赵石头加重了语气,死死地盯着刘红云问。

“嗯。”刘红云重重地点了下头。

赵石头一把将刘红云搂进怀里。

“啊吭。”黄嫂端着一个大条盘走进来,看到赵石头搂抱着刘红云站着,干咳一声,不自然地笑着说:“菜来了。”

赵石头回过头,见黄嫂端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条盘站在他的身后,条盘上放着四大碗热气腾腾的菜和两个白馒头,就转过身接过条盘。黄嫂把条盘上的菜一碗一碗地端下来摆在桌子上,然后冲赵石头和刘红云笑笑说:“我还有点儿事,你们吃吧。”说完,拿起条盘就往门外走。

“一块儿吃吧。”刘红云冲着黄嫂的背影说。

“不了,您慢慢吃吧。”黄嫂回过头冲他们笑了笑走出门外。

场院里猜拳喝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各个寨子派来打探情况的人被安排在一起,一桌不够,安排了三桌,由王老虎主陪。大家自报家门,一会儿就混熟了。凤屏寨派来三个人,领头的就是二蛋。大家边喝边聊,酒到酣处,二蛋说:“您都不知道,牛寨主着<sup>(18)女人是俺凤屏寨送的。”

“你没喝醉吧?”大鹰寨的探子笑着问。

“啥话?”二蛋指着王老虎说,“你问问王大哥,我说的是真是假?”

“没错,是他们凤屏寨送来的。”王老虎对众人诚恳地说。

“那,你们从哪儿弄来的女人?”大鹰寨的探子接着问。

“听说特漂亮,嫩得像水箩卜似的?”鹿耳寨的探子问。

“说是城里人。”石门寨的探子说。

“没错儿。我还实话告诉你们,着女人还是我抢哩,是个八路。”二蛋自豪地说。

“八路?”

“你敢抢八路?”

“咋抢哩?”

二蛋活灵活现地给大家讲起了那天晚上的情况。但他只讲他们抓四个女人那光彩的一面,闭口不谈赵石头打死了他们多少人。

“那仨女人哩?”众土匪来了兴趣,连王老虎也瞪大了眼睛,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三个女人。

“甭提了。”二蛋猛地喝下一杯酒,愤愤地说:“一个跳崖喂狼了,两个让还乡团给包饺子了。”

“让还乡团弄走了?”

“咋能让还乡团弄走哩?”

“你们也太窝囊了!”

“不是,是让还乡团打死了。”二蛋说,“想起来也真是挺窝囊的。”

“咋回事儿?咋让还乡团打死了?”大鹰寨的探子急切地问。看他那样子,有点急也有点气愤。

“别打岔,让他慢慢说。”鹿耳寨的探子饶有兴趣地冲大鹰寨的探子摆摆手说。

“本来嘛。”二蛋吃了口菜,一边嚼一边说:“俺二当家的说我有功,让我挑一个。可是,赵石头一早就跑到俺寨子里要人去了。就是亚沟那个赵石头。俺大当家的怕他,让他把人带走了。他们一到回峪沟,就让还乡团全给打死了。”

“嘿。”石门寨的探子惋惜地叹了口气。

“日他姐,真可惜。”大鹰寨的探子愤愤地说。

“可不是嘛,都跟花儿一样,全死了。”二蛋说着眼都直了。他直着眼睛,低沉地说:“有一个长得可水灵了,俺俩还亲嘴了。”二蛋说着,又回味起他亲刘红云的情景。尽管磕痛了嘴唇,被啐了一脸唾沬,但是,他确实是亲了那女人了,心里泛起淡淡的甜密和淡淡的惆怅。

“你做梦跟人家亲嘴了吧?”鹿耳寨的探子与二蛋打趣说。

“真哩。”二蛋很认真地说,“要是听俺二当家的话,不叫赵石头带走,她就不会死了,她肯定是我的女人了。”二蛋的声音很低沉,一副很伤感的样子。

“那,赵石头也给打死了?”

“死了。”二蛋咬着牙说,“要不是他,老子也有女人了。”二蛋说着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虽然是当事人,但他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赵石头没死,打死的是俺杨二当家的。”王老虎更正说,以显示他比二蛋更了解内情。

“就是,赵石头是打不死的,听说,他一黄昏<sup>(19)把还乡团的一个快枪队都杀了。”

“赵石头死了。”二蛋把端在手中的酒杯放下,摇了摇头说:“你们不着<sup>(20)内情。还乡团的快枪队是让狼给咬死的,不是赵石头杀的。说是赵石头杀的,那是王雨霖想逮程子川使的诈。”

“净<sup>(21)瞎说,狼咬死的?啥狼一下子咬死十几儿<sup>(22)人?”

“就是,赵石头夜儿个<sup>(23)还带着八路打还乡团了哩!”

“你根本不着实情。”二蛋红着脸急切地争辩说,“程子川还是我给诳到郜岩的。打还乡团的是程子川的人。”

“哎哎哎,别争了。”王老虎冲大家摆着手笑着说,“我给您说吧,赵石头没有死,他就在将军寨。夜儿个打还乡团的,也不是赵石头,是俺,是俺——”

“老虎。”牛半山在赵狮子等人的簇拥下来到桌前,听到王老虎的话,沉着脸叫了一声王老虎。

“是您打的还乡团?”二蛋盯着王老虎问。

“老虎,喝高了吧。”牛半山换了一副笑脸冲王老虎点了点头,然后对各寨的探子说:“感谢弟兄们来参加我的婚礼,来,我敬大家一杯。”

赵狮子急忙提起酒壶给牛半山手中的杯子倒满酒。王老虎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也急忙掂起桌子上的酒壶给土匪们斟酒,一边倒一边说:“大当家的来敬酒了,都倒满,都倒满。”

牛半山看了王老虎一眼,也不与他计较,等他为这一桌的土匪都倒满了酒,笑着说:“回去代我问你们当家的和弟兄们好,我今天结婚谁也没有通知,就是自己寨子里的人聚起来热闹热闹,以后我带着夫人到你们寨子去认门。今儿个,你们听到炮声能够主动跑来,体现了各个寨子对我们将军寨的关心,我们感激不尽。我带着我们将军寨的各路头领来敬大家一杯,略表一下心意。好,我先干了。”他说完,一仰脖子把杯中的酒喝得一干二净,并将酒杯口向下冲众人抖了抖,以示一滴未留。他看众人都喝干了杯子,笑着说:“大家吃好,都吃好啊。”然后冲王老虎说:“老虎,咱们一起到那边敬酒。”

“是。”王老虎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在赵狮子身后随牛半山到另一桌敬酒去了。

牛半山带着将军寨的各路头领挨着桌子敬了一遍酒,回到主桌。他吃了两口菜,笑着对众人说:“你们接着喝,我去看看赵石头。”

“是去看夫人吧?”

“寨主等不及了。”

“得得得得,瞎咧咧个啥?喝你们的酒。”牛半山站起来,一边笑着说一边向外走。

牛半山来到孟春桃住的圆木房前,借着酒劲冲房里喊:“大舅哥,我能进去吗?”

“牛寨主,快请进。”赵石头站起身两步跨到门口迎着牛半山说。

“吃好了吗?”牛半山笑着问。

刘红云见牛半山进门,站起身冲他笑笑,点了点头。

赵石头冲牛半山拍了拍肚子笑着说:“酒足饭饱。”

“早想过来陪陪您,一直走不开。”牛半山看了一眼刘红云笑着说。

“俺也正想找你哩,你就来了。”赵石头答道。

“有啥事儿?”

“没事儿,俺该走了。”赵石头摇了下头说。

“走啥呀走?在这里多住些天。”牛半山拉了一下赵石头,看着刘红云说。

“不了。”赵石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啥也不忌讳,可你见过谁家送亲的住下不走了?”

“你以为你真是我的大舅哥,娘家人呀?”牛半山笑着拍着赵石头的肩膀说。

“这是你给我封的!”赵石头故作认真地说。

“话是那么说,可咱得就事儿论事儿。你也说了,我这个人不忌讳啥。就这样,你们住下来,把弟妹的伤养好了,你爱上哪儿上哪儿。”

“这——”

“这可不行。”刘红云抢过赵石头的话说,“我们还得去找大部队呢!”

“找大部队?”牛半山看了一眼刘红云说,“程子川都没走出去,你们往哪儿走?”

赵石头迟疑一下,笑着说:“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一句话,你的盛情,俺领了,但是俺必须得走。”

“你们住哪儿了?有事儿我好找你们。”牛半山真诚地说。

“你没听她说吗?去找大部队。如需要,我会来找你的。”赵石头拉着牛半山的手说,“就咤<sup>(24)吧,趁现在酒席还没散,俺走,让他们看见了不好。”

“那中。”牛半山转过身对门口说,“黄嫂,去,叫夫人出来,送送他们。”

黄嫂离开赵石头和刘红云后,进了牛半山的窑洞,和王二家的一起陪着孟春桃,刚才听到牛半山说话,急忙走出来,一直候在门口。这时,听到牛半山叫她,“欸”了一声,刚要抬步猛然停住,颤颤微微地说:“夫人,夫人的盖头还,还没揭哩。”

“哪恁些<sup>(25)讲究,去叫吧。”牛半山把手一挥说。

“别别别。”赵石头急忙冲黄嫂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以后俺会常来看她的。”

“那,你去,找王二拿些治创伤的药来,再叫厨房拿些吃的。”牛半山冲黄嫂挥了挥手说。

“哎。”黄嫂应声颠颠地跑了。

牛半山把赵石头送到寨门口,正欲告别,忽听身后一阵吵杂声。回头一看,就见一大群人熙熙攘攘地走出场院向寨门走来,便匆匆冲赵石头和刘红云抱了抱拳,说声“保重”,转身迎了上去。

“保重。”赵石头也向牛半山抱了下拳。

“赵石头。”二蛋看见了赵石头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接着,他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赵石头真的没有死?”

王老虎暼了二蛋一眼,哈着酒气笑着说:“我没蒙你吧,他确实没死。”

二蛋也不理王老虎,翘首直勾勾地向寨门口观望。

“哎呀呀呀,这是弄啥哩<sup>(26)?要走啊?”牛半山一边迎着众人走一边笑着向众人打招呼。

“大当家的好。”众人一起向牛半山抱拳,异口同声地叫道。

“他们非走。”王老虎对牛半山说。

“吃好了没有?”牛半山笑着问,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吃好了。”众人齐声答道。

“老虎啊,我看你没有陪他们喝好。”牛半山转向王老虎说。

“喝好了。”

“喝好了。”众人点头哈腰地回答。

“我看您几儿<sup>(27)都没喝好,个个都很精神嘛。”牛半山走到二蛋面前,挡住二蛋的视线笑着对众人说。

“俺奉命而来,还得赶回去回话哩,哪敢贪杯。”二蛋急忙冲牛半山躬身说。

“信号不是发了吗?”牛半山问王老虎。

“发了,‘平安无事’。”王老虎下意识地看了看西峰上的烽火台说。

“既然信号发了就没事儿了,大家都回去,咱们接着喝。”牛半山说着搂了下二蛋的肩膀,把手指向场院。

“大当家的,俺实在不敢再喝了,回去晚了,张寨主要怪罪俺的。”二蛋又向牛半山躬身说。

“我结婚,你们赶上了,喝多点儿,他怪罪个啥?”牛半山拉下脸说。

“怪罪俺没及时回报,耽误了他前来祝贺啊。”二蛋第三次向牛半山躬身道。

“这个兄弟会说话,讨人喜欢。”牛半山拍了拍二蛋的肩膀,然后又转向众人说:“好,那我就不留你们了。老虎。”他又转向王老虎说,“今儿个来的都有赏,每人一块大洋。”

“是,俺这就去支。”王老虎应罢跑回后院取钱去了。

“谢谢大当家的,俺这是无功受绿,万万不敢接啊。”二蛋受到牛半山的夸奖来了精神,更敢说话了。他冲牛半山抱抱拳,一边说一边快步向寨门口走,心想,这样既给牛半山省了钱,讨好了牛半山,又能早一点出寨门。他急切地想跑出寨门,他真切地看到了他亲过的那个女人,他要去追。

“是啊,大当家的,俺万万不能要啊。”众人附和着,纷纷冲牛半山抱过拳,向寨门口拥去。

牛半山说给每人发一块钱的赏钱,是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拖延时间,好让赵石头与刘红云走得远一些,以免让这帮探子看见。二是借此收买人心。没想到让二蛋给搅了,心里很生气,又不好显露在脸上,只好笑着冲众人说:“弟兄们,今儿个是我的大喜日子,你们要是就咤走了,就是看不起我牛半山了。”

众人听了,都停住了脚步。在浮戏山里,这个罪名,谁也承受不起,就连二蛋也不得不站在原地,等候王老虎那一块赏钱。

王老虎拿来赏钱,一人一块分发给大家。

牛半山笑着说:“好了,今儿个大伙没喝好酒,这个就权当是我给各位的酒钱吧。”

“谢谢大当家的。”

“谢谢大当家的。”

众人纷纷道谢告别。

二蛋出了寨门,下了台阶,对两个随从叫道:“快。”撒腿向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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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嗲声嗲气。

(2) 自己。

(3) 太阳。

(4) 中午。

(5) 现在。

(6) 这么。

(7) 昨天。

(8) 喊叫。

(9) 自己。

(10) 昨天。

(11) 明天。

(12) 粗人。

(13) 老婆。

(14) 那么。

(15) 那么多。

(16) 念jè,几个。

(17) 手摇鼓,两面,两侧用绳拴球状物作鼓锤。

(18) 念zhuò,这个。

(19) 晚上。

(20) 念zháo,知道。

(21) 尽。

(22) 念jè,几个。

(23) 昨天。

(24) 就这么。

(25) 那么多。

(26) 干什么。

(27) 念jè,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