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你的夫人。”孟春桃红着脸争辩说。
“按我们俩的约定,你昨晚就是我的夫人了。”
“你瞎说。”孟春桃急了,涨红着脸说:“今天还有一天呢。”
“夫人,你真是当着娘家人的面气粗啊,一点儿也不给我留面子。”牛半山说到这,看了看赵石头,接着说:“你说我记错了日子,难道赵队长也记错了日子?”
“咋回事儿?”赵石头盯着牛半山问。
牛半山喝口茶,看了看赵石头,抬起右手向孟春桃站的方向压了压,问赵石头:“咱那天约定,七天之后让你见她是不是?”
“是。”赵石头点了点头。
“所以,你今天就来了,我兑现诺言,让你们见面了。”牛半山说着冲大家把双手在桌面上一摊,然后,抬起右手指着孟春桃说:“当天,俺俩击掌盟愿,我给她七天时间,她要是能跑出将军寨,算俺俩没有缘分;她要是跑不出去,就给我做压寨夫人。现在,七天已过,……”
“没有,刚六天,还不到七天呢!”孟春桃高声叫道。
“你说,我和赵队长都没记错,是谁记错了?”牛半山把手向孟春桃一摊说。
“你记错了。”孟春桃红着脸说,“你们约定的时间到了,可你给我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牛寨主,也许真是您记错了。”赵石头接过话茬说,“会不会是在咱俩约定的第二天,您才跟她约定?”
“第二天?”牛半山暼了赵石头一眼,又看了看孟春桃,然后冲大家抬起双手,掌心向下压了压说:“好吧,就算是第二天。”说罢,收回左手,右手摆向孟春桃说:“我再给你一天时间,还是那句话,你要是能跑出将军寨,算咱俩没有缘分;你要是跑不出去,就给我做压寨夫人。”
“我死也不会嫁给你。”孟春桃一跺脚气哼哼地说。
“赵队长。”牛半山根本不看孟春桃,而是转向赵石头说:“实在对不住了,我必须留你在寨子里住上一天。”
“这——”赵石头不知道牛半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走不是,说不走也不是。说走,牛半山应允了,一出山寨就帮不上孟春桃了。不走,就给了牛半山充裕时间,他强行与孟春桃圆房怎么办?想到这,赵石头便反问牛半山一句:“牛寨主的意思是——”
“你留下来,做个公证人,不能说我欺负她一个弱女子。”牛半山说着看了孟春桃一眼,用嘴角笑了笑。
“她要是跑了呢?”赵石头盯着牛半山问。他刚才听到孟春桃说死也不会嫁给牛半山,就决心帮助孟春桃走出将军寨。
“跑了就跑了,说明俺俩没缘分嘛!”牛半山满不在乎地说。在他看来,孟春桃就根本跑不出这将军寨。
“不论用啥法,只要能跑出去就中?”赵石头又问。他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帮助孟春桃。
“对,只要她跑出去就算。”牛半山把手一挥不屑一顾地说。
“那我得问问。”赵石头说,“这事儿您俩都同意了才中。”他转向孟春桃问:“孟春桃同志,你同意吗?”
“不同意,我让他无条件放我走。”孟春桃把头一仰说。她想,凭她个人的能力,就是再给她十天也跑不出将军寨。
“这恐怕不中吧?”赵石头把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说得倒轻巧,凤屏寨拿你换走了我一箱子弹四把手枪,我找谁要哩?”牛半山斜了孟春桃一眼说。
“你爱找谁要找谁要!”孟春桃气得没头没脑地丢了一句。
“那我就找你要了。”牛半山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撇着嘴斜着眼看着孟春桃说。
“那你就等着吧。”孟春桃红着脸咬着牙说,“等八路军回来了,我还你两箱,把你打个稀巴烂。”
“哎呀呀。”牛半山站起来一边向孟春桃面前走,一边摊开手笑着说,“不会吧?我一不反共产党,二不欺老百姓,三不打八路军,这第四嘛,还帮过八路军,打过还乡团。你说,这八路军回来了,他不奖励我还要杀我,可能吗?”牛半山拍了拍孟春桃的肩膀,接着说:“看来你还不了解八路军的政策呀,我最起码也是个可以争取的对象。”
“谁稀罕你!”孟春桃一侧身抬手把牛半山放在她肩头的手推开,愤愤地说:“八路军不杀你,我杀你!”
“哎呀呀,小姑奶奶,我咋得罪你了!”牛半山的脸一下子红了,把双手一摊皱着眉头说:“我咋镇<sup>(9)遭你恨哩?!不就是想和你成婚嘛!我要是——”牛半山停顿一下,咬了咬下嘴唇,接着说:“还用等到今儿个?你气死我了!”牛半山一跺脚,把脸转向别处不看孟春桃。
“谁让你不放我呢。”孟春桃想起这么多天牛半山的好,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喃喃地说。
“放你?放你不就没事儿了?”牛半山哭笑不得,有点生气地冲孟春桃摆摆手说,“去去去,你跑吧,快点儿跑,跑出将军寨,一辈子别回来。”
“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牛半山把手一扬无精打采地说。
“那——”孟春桃迟疑一下,冲牛半山鞠了个躬说:“谢谢你。”然后,拉着刘红云说:“走。”两人快步向厅外走去。
“当家的。”赵狮子看着孟春桃和刘红云的背影急切地问牛半山道,“就咤<sup>(10)放她走了?”
“我倒要看看她咋走出去。”牛半山暼了孟春桃和刘红云一眼,狡黠地笑了笑,背着手向门外走去。赵狮子和赵石头也跟着走出了万寿堂。
孟春桃和刘红云走到寨门口,寨门内的两个土匪把两支步枪往中间一搭拦住去路,异口同声道:“夫人,请留步。”
“让开,我要出去。”孟春桃看了一眼站岗的土匪,一边向前走一边说。
“夫人,令牌。”两位土匪紧握长枪岿然不动。
“既然认识我,还要什么令牌?”孟春桃没好气地说。
“对不起夫人,俺只认令牌。”
“寨主让我出去的,没给令牌。”
“那必须寨主亲自来送。”
“我出去他还送什么?”孟春桃说着就往前闯。
两个土匪一齐发力用枪身将孟春桃挡了回来,并恳切地说:“夫人,请您别难为俺。”
“我今天就难为你们了,看谁敢拦?!”孟春桃说着拉着刘红云硬往前闯。
“夫人,那就对不住了。”两个土匪将枪往肩上一挎,三下两下,就将孟春桃和刘红云反剪着手压在寨门下。
“好,好,好。”牛半山远远地看着寨门口发生的一切,拍着手一边拉着长腔叫好一边向前走。
“牛赖,你言而无信!”孟春桃高声叫道。
“我咋言而无信了?我让你走,他们不让啊。”牛半山看着寨门口齐唰唰站着的土匪笑着说,“你问问他们你能不能走?”
“夫人不能走!”
“夫人不能走!”
众土匪高声喊道。
“听到了吧,寨子里的弟兄们都不答应。”牛半山嬉笑着说完,突然,厉声喝道:“狮子,准备婚礼!”
“是。”赵狮子高声回应。
“牛赖!”孟春桃挣扎着向牛半山扑,被两个土匪架住。
“放开我。”刘红云也挣扎着说。扭她的土匪一用劲,碰到了她腿上的伤口,她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啊!”
赵石头心头一紧,看了刘红云一眼,说时迟那时快,“啪啪”两下点中了牛半山的穴位,用右手卡住牛半山的脖子冲土匪们喊道:“放开她们!”
“赵石头,放开我,你这是弄啥哩<sup>(11)?”牛半山咽着嗓子冲赵石头说。
“牛寨主,对不住了,麻烦你送我们一程。”赵石头一边推着牛半山向寨门走一边说。
“赵石头,我可对你不薄啊。”牛半山咽着嗓子说,“为埋你娘和你媳妇,我折了五个弟兄。为了让凤屏寨放人,我搭了四把手枪一箱子弹不说,又搭上了杨文彬和一个侍卫,你竟为了一个女人——”
“牛寨主,保护她们是我的职责。实在对不住了,你对我的恩情只能来日报答了。”赵石头一边加力一边对牛半山说,“让他们放人!”
“快,放,放人。”牛半山被卡着喉咙艰难地说。
“慢着。”只听一声大吼,王老虎一摇一摆地走过来。他看了一眼牛半山和赵石头,径直走向刘红云,一手抓住刘红云的胸口一手卡住刘红云的脖子,转过身冲赵石头喊道:“赵石头,放了牛寨主,不然我掐死她!”
“啊,啊,啊。”刘红云张着嘴挣扎着。
“你——”赵石头看着刘红云那难受的样子,也用上了劲,掐得牛半山“啊,啊,啊”地叫了起来。
“寨主别怕。”王老虎冲牛半山叫道,“她是赵石头的媳妇,她们俩说话我听的真真的。”
“你——”孟春桃急得挣扎着喊,“无耻!”
王老虎暼了孟春桃一眼,冲赵石头喊:“赵石头,放了寨主!”
“你先放了她们!”赵石头嘴上厉声喝道,手上的劲儿已经放松了,看着刘红云和孟春桃不知如何是好。
“中,你不放?给我斗狠是不是?”王老虎咬着牙说,“我看是你狠还是我狠。”说着,“嚓”地一下撕开了刘红云的上衣,冲赵石头喊道:“赵石头,你放不放?不放,我先奸了她!”
“你——”赵石头急得直跺脚。
“畜牲!”孟春桃挣扎着冲王老虎叫道。
“好你个赵石头。”赵石头的手一松牛半山说话也利索了,他一边摇头一边说:“你小子,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自己占了幺儿
<sup>(12),还来撬我着<sup>(13)!”
“牛寨主,我已经说过了,保护她们是我的职责!”赵石头盯着牛半山说,“她要是愿意,咱当亲戚走,我作她的娘家人。可是,她不愿意,我必须带她走!”
“赵石头,我再问一句,你放不放?!”王老虎提高声音冲赵石头吼道。
“王老虎。”赵石头看了看刘红云,又看了看牛半山,心中突然生发瓦解之计,他大声喝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杀了牛寨主,你好接管将军寨?”
“你,胡说。”王老虎气急败坏地说,“放了我们寨主!”
“让王老虎住手。”赵石头手上又加了点力对牛半山喝道。
“快,快放人。”牛半山冲王老虎咽着嗓子喊。
“不放!”王老虎看了牛半山和赵石头一眼,“噌”地一下抽去了刘红云的裤带,对赵石头也是对众人说:“今儿个,我就让她见识见识啥叫土匪!”
“老虎!”牛半山大叫一声,接着感叹地喊:“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住手。”赵石头大喝一声,放开牛半山冲向王老虎。王老虎也是练武之人,拉着刘红云躲到了一群土匪后边,大喝一声:“别动,再动我掐死她!”
赵石头听到王老虎的叫声,举起的右手僵在半空中。
“拿下。”牛半山冲土匪叫道。
众土匪一拥而上,赵石头发力狂打,撂倒土匪一片。
“赵石头,再打我就废了她!”王老虎高声叫道,并用力把刘红云向下一按,刘红云就感到腿上的伤撕裂一样的痛,禁不住“啊”地惨叫一声。
赵石头听到王老虎的大喊和刘红云的惨叫,停住了手。众土匪一拥而上将赵石头扭住捆了起来。那些被打倒的土匪,从地上爬起来,冲赵石头拳打脚踢。
“赵石头,现在,你还有啥好说的。”牛半山已经解了穴,走到赵石头跟前奸笑着说。
“我要取你性命轻而易举!”赵石头昂起头说,“只是感到欠你的太多不忍心下手罢了。”
“哎呀呀,你还挺重情义哩啊。”牛半山依旧奸笑着说,“你恁厉害,咋让他们给绑上了?”
“我想让你心服口服地把人给我送出去。”
“我没听错吧?”牛半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赵石头说,“你都这样了,还说大话哩。”他摸了一把被赵石头掐痛的脖子,阴阳怪气地对赵石头说:“你知道吗?我牛半山最恨的就是忘恩负义的人!”他说到这儿,突然指着赵石头冲土匪们大喊:“给我打,往死里打!”
土匪们又一拥而上,“噼噼啪啪”地对着赵石头打了起来。
孟春桃看着被打得鼻口窜血的赵石头,一边挣扎一边冲牛半山哭着喊:“别打了,别打了,我嫁给你,我嫁给你!”
“停,停!”牛半山把手一挥大声叫道。众土匪停住拳脚,分列两边。牛半山走到孟春桃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问:“你刚才喊的什么?我没有听清楚,请再说一遍。”
孟春桃狠狠地瞪了牛半山一眼,把头一摆,转向一边看着赵石头。
“牛寨主,你打够了吗?”赵石头吐了一口嘴中的血问牛半山说。
“我打够了咋了?”牛半山笑着走向赵石头。
“打够了,我就不欠你了。”赵石头狠狠地又啐了口血,抬腿将牛半山勾倒在地,自己重重地砸在牛半山身上。
“啊——”赵石头的大叫淹没了牛半山的叫声,只见捆着他的绳子被迸断几节。
等赵狮子和几个土匪愣过神向赵石头扑来,赵石头已经跃起掂着牛半山打了起来,吓得众土匪谁也不敢动手。
“放了她们!”赵石头举着牛半山冲土匪们声嘶力竭地叫道。
“放了牛寨主!”王老虎卡着刘红云的脖子也冲赵石头大喊。
“中!”赵石头咬牙切齿地冲王老虎喊道:“是你逼着我杀牛寨主的!”
“慢——!”赵狮子用出吃奶的力气喊道:“老虎,放了她!放了她们!”
扭孟春桃的土匪听到赵狮子的叫喊,松开了手。
“红云!”孟春桃叫了一声扑向王老虎。
“放了她,老虎!”赵狮子又大声叫道。王老虎极不情愿地放开了刘红云。
孟春桃扑上去替刘红云掩上衣。
刘红云抓起裤腰带,看了赵石头一眼,拉着孟春桃说:“走。”转身一边系裤子一边向寨门走去。
赵石头把牛半山放在地上,用手卡住牛半山的脖子说:“牛寨主,送一程吧。”
“赵石头,你真要把她带走?”牛半山盯着赵石头说。
“嗯。”赵石头点了下头说,“实在对不住了,牛寨主,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个屁!”牛半山仰着脖子挣扎着说,“谁给你啥职了?你该负啥责?八路都走了,你给谁讲职责!”
“我给我自个儿<sup>(14),我给共产党!”赵石头义正辞严地说。
“中,中,你有种。你不用掐我,我放你们走。可我明里给你说了,你们走出这寨门,咱这仇就结定了!”
孟春桃听了牛半山的话一怔停住了脚步。她想,和牛半山结仇,就是和将军寨结仇,和将军寨结仇就是和整个浮戏山里的所有山寨结仇,如果这样,就等于把浮戏山里的所有山寨推向了对立面。
“我不愿与你结仇。”赵石头放松了手说,“可是,在这件事儿上,我没法子。”
“看来你是真要与我将军寨为敌了。”牛半山拉着长腔说。
“不愿。”赵石头坚定地说,“你要与我为敌,我也没法。”
“你不怕俺与还乡团联手剿你们?”
“事已至此,怕有何用?”赵石头说,“我还给你说,我根本就不认识‘怕’字。”
“中,有种,走吧,你们走吧。今儿个,我决不让他们动你一根儿汗毛。”
“不中,你必须送我们下山。”赵石头说着卡牛半山的右手又加了力,用身子轻轻地拥了拥牛半山说:“走吧。”然后,冲围着的土匪说:“让开,谁也别跟来。你们放心,只要我们没事儿,牛寨主就会安全回来。”
“啊,啊,啊,啊。”牛半山被赵石头卡得直“啊啊”,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孟春桃回头看了牛半山和赵石头一眼,突然挣脱刘红云的手,大叫一声:“放开他!”跑到赵石头跟前,用力拉下了赵石头卡着牛半山脖子的手。
赵石头和牛半山都被孟春桃的举动弄愣了,刘红云和众土匪也惊讶地张着嘴看着他们三人。
孟春桃一边轻轻地抚摸着牛半山的脖子,一边柔声细气地问:“疼吗?嗯?疼吗?”
牛半山瞪着眼睛疑惑地看着孟春桃。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想,想看你,看你,看你疼不疼我?”孟春桃抚摸着牛半山的脖子哽咽着说。
赵石头不解地看着孟春桃,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石头,原谅我吧,我愿意嫁给他。”孟春桃又转向赵石头,把赵石头和牛半山的手拉到一起,柔声细气地央求道:“你们和好吧。咱们,当亲戚走。”
“你——,这——”赵石头不知说什么好。
“你这个疯丫头,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哈哈哈哈……”牛半山一把将孟春桃拉到怀里,伸出右手扶着赵石头笑着说:“咱都让她给耍了。走,快去洗洗。”然后冲土匪们笑着喊:“都愣着干啥?准备婚礼!”
众人各怀心事,纷纷议论着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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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晚上,或今天夜里。
(2) 老婆。
(3) 念zháo,知道。
(4) 别。
(5) 不是这是什么。用于加重语气。
(6) 昨天晚上。
(7) 大前天。
(8) 念sè,四个。
(9) 这么。
(10) 就这么。
(11) 干什么。
(12) 念yò,一个。
(13) 念zhuò,这个。
(14)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