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赵石头的大吼淹没了牛半山的叫声,只见捆着他的绳子被嘣断几节。等赵狮子和几个土匪愣过神儿向赵石头扑来时,赵石头已经跃起掂着牛半山打了起来。
孟春桃这些天已经把将军寨的地形弄得一清二楚了。她想跑,她不想做牛半山的压寨夫人。尽管将军寨是世外桃源,牛半山对她百般呵护,她在寨子里能吆五喝六、吃穿不愁,而且对牛半山也有好感,可是让她嫁给牛半山,她于心不甘。她原本是怀着一腔热情跑出来投奔革命的,怎么能在这里当土匪做压寨夫人呢?她一想到这儿,心里就窝火。她不让牛半山派人跟着自己,就是想找个机会逃出去。可是,除了有重兵把守的寨门外,她没有找到一条能够逃出将军寨的路,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你迈出寨子一步,就会跌进深渊摔得粉身碎骨。那天,牛半山也曾笑着对她说:“我给你七天时间,你要是能跑出这山寨,就算咱俩没有缘分,你要是跑不出这山寨,就得给我做压寨夫人。”
“一言为定?”孟春桃盯着牛半山很认真地问。
“一言为定!”牛半山怪笑着答。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孟春桃笑着与牛半山击掌为誓。她试图用绳子爬寨墙下山,不成。用牛半山的名义和她这个“夫人”的身份骗开寨门,也行不通。四处打听寻找有没有通向寨外的地下通道,也没有找到。今天就是牛半山与她约定的第七天了,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一大早就爬起来在寨子里溜达。她走到寨门前,看着高大的寨门上武状元牛凤山亲笔题写的“将军寨”三个大字,心里涌上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愫。那刚劲雄健带有武风的大字永驻在山峰上,满腔热情一心报国的孟春桃也将永住在这个寨子里。这些天她不止一次地这么想,不能轰轰烈烈地参加革命,能争取一个山寨的土匪为革命出力也不枉此生。她没有请命出塞和亲的王昭君那么伟大,她是被迫的,她只能顺应时势为革命做一点贡献。她假想自己嫁给牛半山后,如能争取牛半山参加革命,如能争取将军寨的土匪投靠八路军,如能联合浮戏山的群众同国民党、还乡团斗争,如能将浮戏山的几十座山寨变成共产党、八路军的战斗堡垒,那将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不敢说能与昭君出塞媲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可以说她没有泯灭共产主义理想,没有背叛党,没有背叛八路军,没有改变参加革命的初衷。
昨天,赵狮子他们打了还乡团回到寨子,沉默了几天的山寨沸腾了。大家群情激昂,纷纷向牛半山请战,要消灭还乡团,为杨文彬和死去的弟兄报仇,牛半山都没有点头。孟春桃当时就想,能把牛半山争取过来,对付还乡团和国民党,自己做点儿牺牲嫁给他也无妨。晚上,她睡不着,一个孟春桃劝她说:能够争取到这支队伍,别说嫁给牛半山,就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值!另一个孟春桃鼓励她:不要放弃,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努力,不到最后时刻决不能妥协,要想办法逃出去,决不当土匪!还有一个孟春桃对她说:活着,想尽一切办法活着,只要活着,保存好藏宝图,将藏宝图交给八路军就是革命!
和煦的阳光照耀着将军寨。一道山洼,双峰对峙,东峰拔地而起壁立千仞,西峰浑圆平滑巍然苍茫,连接两峰的寨墙在太阳的照射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孟春桃独步走上西峰顶上的烽火台,对着太阳深深地长舒一口气,举目眺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云海,啊——,云海——”
孟春桃激动了,平生少有的激动,使她忘却了一切烦恼和忧愁,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唤:“云海——,我看见云海了——”
浩瀚的云海一望无际,犹如天神摊晒的棉花,白生生的,在阳光下白得耀眼;虚腾腾的,轻得就像是锅台上的青烟。云海里均匀地分布着一条条波浪起伏的花纹,像是仙女们织出的美丽丝绢,散发着宫庭里的芳香。云海里散布着大大小小许多岛屿,她知道的有二郎山、香炉山、窟窿山、人头山、马头山,还有她叫不上名字,但形态如大象、骆驼、猿猴、乌龟、羊、鸡、猪的山峰,远远近近,隐隐现现,犹如仙境,使她不由得想起了海市蜃楼和蓬莱仙岛。
一阵微风吹来,云海动了,轻轻地缓缓地涌动着。那些叫得上名字的和叫不上名字的岛屿,宛如大海中一艘艘徐徐开动的轮船,又像似湖泊中悠闲漫游的鸭子。啊,浮戏山,这就是浮戏山。孟春桃为自己寻找到这座山的奥妙而感动,也为古人们名其为“浮戏山”而叫好。
“一大早就爬这么高?也不多穿件衣服,看着凉了。”不知什么时候,牛半山也爬上了烽火台,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孟春桃的肩上。
“云海,看云海!”孟春桃指着眼前的云海对牛半山说。
“啊嗬,这可是浮戏山的奇景啊!”牛半山笑着说,“浮戏者,凫戏也,浮戏山也是因此而得名的。”
“真是不看云海不知浮戏山啊。”孟春桃感叹地说。
“哎,这话说得好,说得好。”
“这景观真是太美了,太美了,真可谓人间天堂啊。”孟春桃陶醉在云海的仙境之中。
“所以,我诚心诚意地恳请你做这个天堂的女主人。”牛半山笑着把手搭在孟春桃的背上,不失时机地向孟春桃示爱。
孟春桃回头看了一眼牛半山,向一旁移了移,挣开了牛半山的搂抱,看着云海一语双关地说:“可惜啊,这天堂只是过眼烟云。”
牛半山看了孟春桃一眼,笑了笑,也一语双关地说:“可是,这将军寨上是天堂,将军寨下是地狱啊。”他见孟春桃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就指着烽火台下说:“你顺着山体向下看,看是不是地狱。”
孟春桃按牛半山的指示,顺着山体隔着云层向山下看,不由得心头一紧,云海下的山沟里乌云翻滚,阴风凄凄,寒气逼人,就像她看过的小说中描写的妖氛妖雾似的,与云海上的灿烂阳光如画景色相比,真是天壤之别,顿生地狱与天堂之感。她也从心底里佩服牛半山的观察能力、表达能力和反应能力,同在山寨中,这样精明的人不做寨主谁做寨主?!
“所以,我要走出山寨,解救劳苦大众于水深火热之中。”孟春桃看了看牛半山又一语双关地说。
“你一个人——”牛半山看了看孟春桃,想说“你一个人连自己都解救不了还能去解救他人?”又怕伤了孟春桃的自尊,就停了停,咽了口唾液说:“一个人要是站在坚硬的山顶,伸手拉另一个人,能把他拉上来。一个人要是站在沼泽地里,伸手去拉另一个人,就会把别人也扯进去。现在国家动乱,民不聊生,每一个人都能照顾好自己就是给国家做了贡献。”
“苟且偷生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孟春桃暼了牛半山一眼说。
牛半山狡黠地一笑,眯着眼睛盯着孟春桃说:“那起码也保证了种族延续啊。”
“牛——赖!”孟春桃盯着牛半山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夫人。”牛半山点头哈腰嬉皮笑脸地冲孟春桃躬身合十道。
“无赖!”孟春桃狠狠地丢了一句。
“我不是无赖。”
“你不是无赖,是一百个无赖给你磕头,你是头头儿,大赖。”
“我不是大赖,我是无赖她男人。”牛半山一本正经地说。
“那不还是无赖。”孟春桃捂着嘴笑了起来。
“因为你是无赖,我是你的男人,所以,我是无赖的男人,不是无赖。”牛半山也笑着说。
“你说谁是无赖?”孟春桃还没有笑完,就瞪着双目质问牛半山。
“你呀。”牛半山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击掌为誓,七天已过,你跑不出将军寨,就给我做老婆。这七天过去了,你还不让我碰,不是无赖是啥?”
“谁说七天过了?刚六天,今天才是第七天。”孟春桃着急地说。
“你看看,耍赖了吧。”
“谁耍赖了,本来就是,我记着呢!”
“那你今儿个要是跑不掉,今儿黑<sup>(1)可得给我圆房了啊。”
“呸,我跑不掉,从这里跳下去也不嫁给你。”孟春桃说着向外迈了一步。
“哎呀呀,我的姑奶奶。”牛半山上前一把将孟春桃拉到怀里说,“可不能拿生命当儿戏。”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寨门口兵房的小队长李勇慌慌张张地跑上烽火台,见牛半山抱着孟春桃,一下子愣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
“啥事儿?大惊小怪的。”牛半山没好气地说。
“是,是,是——”李勇见孟春桃在不便说出,可牛半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以为是李勇紧张,不耐烦地又盯了一句:“是啥?快说!”
“是,赵石头来了。”
“赵石头?”牛半山一下子怔住了,山下天气那么恶劣,赵石头怎么上来的?
“赵石头来了。”孟春桃一下子兴奋起来,挣脱牛半山就往下边跑,一边跑一边喊:“赵石头,我是孟春桃,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她跑到李勇面前,李勇也不敢拦,她轻轻地推了李勇一把就跑了下去。
牛半山看着孟春桃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勇,长长地叹一口气,悻悻地走到李勇面前。李勇急忙躬身道:“大当家的。”
牛半山朝李勇挤出一个字:“笨。”李勇被弄得一头雾水,跟在牛半山的身后慢慢地向下走去。
“春桃——”刘红云在寨门口看到孟春桃从烽火台上跑下来高兴地叫道。
“刘红云——”孟春桃像燕子似的飞到寨门前,拉着刘红云又蹦又跳,一边跳一边兴奋地说:“我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想死我了。”刘红云一把将孟春桃拉进怀里。
“也想死我了。”孟春桃就势扑上去拥抱刘红云。
“咝——,啊——”刘红云被孟春桃的热烈拥抱弄痛了伤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孟春桃一惊,急忙放开刘红云,关切地问:“你受伤了?”
刘红云重重地点了下头。
“伤哪儿了,我看看。”
“腿。没关系。快好了。”刘红云拉起右裤腿儿让孟春桃看了看缠着的绷带。
“她们呢?”孟春桃东张西望着,“李秀娟、张淑珍呢?”
“她们——”
“哎呀呀呀,赵队长,你可真守时啊,哈哈哈——”牛半山远远就笑呵呵地冲赵石头抱拳打招呼。
赵石头也冲牛半山抱拳说:“牛寨主,实在对不起,大清早就来打扰您。”
“哪里,哪里。我是说今天山下的天气可不好啊。”牛半山摆出一副绅士的姿态拉着长腔说。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的余光瞅刘红云,从心底里感叹刘红云比孟春桃俊俏。
赵石头听了牛半山的话,眼前浮现出他们上山时的情景:满山沟冷飕飕阴沉沉的黑风,打着旋儿裹着他们,推着他们,几乎要把他们抬起来抛向空中。他用嘴角笑了笑,双手一摊,冲牛半山也是冲众土匪说:“正好,上山不费劲,一股黑风就把我们抬上来了。”
“幽默,幽默。只是让这位妹子受苦了。”牛半山的眼睛不仅转向了刘红云,而且抬起右手摆向刘红云向下按了按。
赵石头暼了刘红云和孟春桃一眼,笑了笑说:“感情所至,苦也是甜。她想见孟春桃,不来心不安呀。所以,俺就趁早——”
“理解,理解。”牛半山笑着点头道。
“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赵石头指着刘红云说,“她叫刘红云,与孟春桃一块儿来的。红云,见过牛寨主。”
“牛寨主好。”刘红云冲牛半山抱了抱拳朗声说道。
“嗬,巾帼不让须眉啊,大将风范,妹子有大将风范啊。”牛半山也冲刘红云抱了抱拳说。
“寨主过奖了。”刘红云又冲牛半山抱了抱拳。
“好了,好了。走,到万寿堂去,一边喝茶一边聊。”牛半山一边做“请”的手势一边笑着说。
“我让红云到我屋里去。”孟春桃看着牛半山和赵石头说。
牛半山先是一怔,旋即笑着说:“好,好,好,你们姐儿俩好好聊聊。”说罢,又招呼在一旁站着的光头王老虎说:“老虎,照顾好她们。”
“是。”王老虎立正冲牛半山抱了下拳,然后冲孟春桃和刘红云做了个“请”的手势,对孟春桃躬腰说道:“夫人,请。”
“不让叫还叫!”孟春桃狠狠地瞪了王老虎一眼说,“不用你管。”
“好,好,好,随她们的便,随她们的便。”牛半山冲王老虎使了个眼色皮笑肉不笑地说。
“是。”王老虎冲牛半山躬身道。
“赵队长,请,请,请。”牛半山又转过头冲赵石头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扶着赵石头的背一前一后寒暄着走进了万寿堂。
宾主落座,服伺的小土匪上茶。牛半山笑着对赵石头说:“咋样?我说七天后让你们见面,就让你们见面。你看到了吧,她很好,一点儿皮毛都不少,活蹦乱跳的。”
“是啊,牛寨主照顾得好,辛苦您了。”
“这是哪里的话,自己的秀子<sup>(2)自己能不心疼吗?!”
“是啊,是啊。”赵石头附和道。
“她家在北平,这里没有亲人,你也算得上是她的娘家人了。我们本是同乡,你是双重身分,今天来了,就在寨子里多待几天。文彬的‘头七’已过,我们也乐呵乐呵,调节一下寨子里的气氛。”
“啊,啊。”赵石头应和着说,“杨二掌柜的灵位在哪儿,我想去拜一拜。”
“哎呀呀,一个土匪还设什么灵位?我这寨子里啥都不设,就设两个字,一个‘情’,一个‘义’,个个牢记。凡事都讲‘情’重‘义’,以‘情义’拢人心,以‘情义’聚人心。”牛半山停住话,看了看赵石头,见赵石头不说话,放慢了语速说:“人啊,活着的时候,互相尊重,互相关爱;死了,过一个‘七’,让活着的人纪念一下也就得了。死人着<sup>(3)啥?啥也不着,啥也不着了。还是顾活人吧,顾活人要紧。”
“也是,也是。活人就是寄托个哀思。”
“是啊,活时打破脑,死了念他好。能不遭人骂,他的在天之灵也就安宁了。”
“就是有人骂,他也不着。死人着啥?”赵石头想起牛半山刚才的话,本想学着说完,但是话到嘴边就变味了。
“哈哈,矛盾,矛盾,我说话矛盾了,自相矛盾。哈哈。”
“我可没有那意思,牛寨主多心了。”赵石头急忙站起来冲牛半山抱拳道。
“哎呀呀,赵老弟,坐下,坐下。”牛半山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说,“你才是多心了呢!不是你说的,是我自己意识到的。你不知道啊,我那夫人,就是那个孟春桃,她这些天啊,尽挑我的刺,挑得我都不着咋说话了。你可白<sup>(4)说我‘不吃洋面拉洋屎’啊,我就是跟她尽量不讲咱这儿土话。怕她听不懂嘛,哈哈哈……”
“我也是。”赵石头想起他和刘红云说话同牛半山的感觉一样,便笑着附和说:“同感,同感。”
“可不是咋着<sup>(5)?”牛半山往罗圈椅上一靠说,“人家说‘小是男人的宝儿’。你不娶小不着,有了小才深有体会,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都不着咋爱她好了。”
“牛寨主,您俩圆房了吗?”赵石头盯着牛半山问。他敏锐地感觉到牛半山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脑海里立刻闪现出刘红云的话:“孟春桃不会作压寨夫人!”,耳旁也回响孟春桃从西峰跑下时的喊声:“赵石头,我是孟春桃,快来救我,快来救我!”眼前浮现着孟春桃从西峰跑下和不让王老虎叫她夫人的情景。
“圆房?”牛半山一怔,意识到赵石头看出了蹊跷,旋即笑着说:“不瞒你说,老弟啊,她还不同意哩。”牛半山将右手伏在桌案上,摇摇头接着说:“我呢,又不想伤害她。你说,在这寨子里,我想办啥事儿办不到?”
“就是。要不这浮戏山十几个寨子,都推您作盟主,大家看重的就是您的人品。”赵石头趁机奉承牛半山说。
“人家城里人,娇贵,咱得顺着人家不是?”
“我说哩她咋恁大脾气,不让老虎叫她夫人,原来是您娇惯的呀。”赵石头笑着说。他是发自内心的笑,与他想象的一样,孟春桃没有嫁给牛半山。孟春桃没有和牛半山圆房,他就有可能把孟春桃带出将军寨。
“嘿嘿,不娇惯行吗?”牛半山又靠在了罗圈椅上,笑着说:“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小的是宝,小的受宠。上边有大的是这样,大的没了也是这样,谁叫咱男人都喜欢讨好女人哩。”
赵石头没有搭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牛半山看了赵石头一眼,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咽下,见赵石头不说话,放下茶杯,笑笑说:“兄弟啊,弟妹刚走,我本不该说,可是做哥哥的——”牛半山说到这儿又停住了,再次端起茶杯,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赵石头,然后低沉地说:“你到老娘和弟妹的坟上看了吗?”
“没有。”赵石头沉重地点了下头,喃喃地说:“还没顾上,山下很乱,还乡团控制着。”
“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装在心里就成。”
“谢谢。”赵石头咬了咬嘴唇,又喃喃地说:“我会尽快去看看。”
“你也别急。”牛半山呷了口茶,将杯子放在桌上,探着身子,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说:“还是那句话,人死如灯灭。死了,什么也不着了,去不去都中,装在心里就成了。”
“话是那么说,可是——”
“可是,现在形势太糟了。”牛半山抢过赵石头的话茬说,“王雨霖昨天抓了程子川。赵狮子领人打了他一下,你正好碰到了。今儿个来了,咱合计一下,咋救程子川。”
“不用了,程大队长已经被王雨霖杀害了。”赵石头沉重地低下了头。
“杀害了?”牛半山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好久,他才回过神儿来问:“啥时候?”
“啥时候我不着,夜儿黑<sup>(6)我下山看到他的尸体——被捆在河滩那棵大柳树上。”
“噢——”牛半山紧抿着嘴唇,皱着眉,点了点头说:“王雨霖太狠毒了。”
“八路军走了,没有一支武装能和他抗衡,所以——”
“八路好像在浮戏山还留着一支队伍,刚刚消灭了他一个短枪队。”
“啥时候?”
“大前夜儿<sup>(7)。还乡团的人说是八路军干的。”
“真的?”赵石头瞪大眼睛问。
“我们没有见到这支队伍,但是看到还乡团的死人了,还有大地主刘尚武一家,全给灭了。”
“不会吧?”赵石头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问。
“咋不会?我派去的人亲眼所见。”
“那不像八路。”赵石头一边想一边说,“八路军不是这作风。”
“啥作风?”牛半山暼了赵石头一眼问。
“八路军不可能杀刘尚武全家。”
“‘消灭敌人,保存自己。’这是根本,谁都会这么做。”
“这话没错。”赵石头将茶杯向一旁推了推说,“关键是八路军不可能把刘尚武一家全看成敌人,八路军有政策。”
“反正,程子川是去跟这支队伍接头时被抓的。”
“这——”赵石头一边想一边说,“这就更不可能了。如果他们是八路,程子川去跟他们接头被抓,他们不会没有反应啊。”
“看来,这真是王雨霖的一个骗局?”牛半山也若有所思地说。
赵石头听牛半山这么一说,想起了赵狮子说王雨霖让凤屏寨派人骗程子川的话,就接着说:“是,是场骗局。牛寨主不是接到了情报,还派赵狮子去帮程子川了吗?”
“哎,哪里哪里,我也是拿不准啊。”牛半山尴尬地笑了笑,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慢慢地呷了口茶。
“所以,我感到——”赵石头看了看牛半山说,“我感到在浮戏山不太安全,想尽快把她们送走,请牛寨主大力帮助。”
“自然,自然。”
“所以,我想,今儿个就把孟春桃带走。”
“把孟春桃带走?”牛半山瞪大眼睛看着赵石头说。
“嗯。”赵石头冲牛半山点了下头说,“她不愿意留下,您就别勉强了。请您高抬贵手,放了她吧。”
“她已经习惯了山寨生活。”
“可是,她不愿意在山寨生活。”
“她愿不愿意那是她的事儿。”牛半山推了推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说,“准确地说,是俺俩的事儿。兄弟呀,你就不要干涉了。”
“可她大喊大叫让我救她哩!”赵石头也不自然地笑着说。
“她大喊大叫让你救她?她喊了吗?我咋没有听见?”
“牛寨主,您就别跟我兜圈子了,她从西峰跑下来时喊恁大声,全寨子都听见了。”赵石头抓住茶杯在手中转了转,低沉地说:“你说组织上让我送人家,我给送没了,咋交代哩?”
“哎呀呀,老弟,你也太实在了。你说,你向谁交代?队伍,队伍走了。组织,组织没了。你想跟人家交代,你找谁呀?”牛半山盯着赵石头笑着说。他端起茶杯想喝,见里边的水没了,就冲门口晃了晃,门口留平头的小土匪就跑过来,端起水壶给他和赵石头把水续上。
牛半山冲平头摆了摆手说:“去吧,我和赵队长谈点儿事儿。”
“是。”平头应声把茶壶放在牛半山的桌上退出门外。
牛半山见平头退出门外,呷了口茶,看着赵石头说:“兄弟,你说,你送四儿<sup>(8)女人,已经死了俩了,还往哪里送个劲儿呀。哥哥我已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要不要女人也无所谓了。可你刚二十大几,弟妹就没了,往后的日子该咋过呀?我刚才想说没说出口,现在也顾不了恁多了。”牛半山又把茶杯送到嘴边,但是没有喝。他看了看赵石头,见赵石头没有什么反应,接着说:“我说,咱实际一点儿。这俩女人,咱哥俩一人一个。你啥也别说了,就留在这里给我掌管着山寨,让哥哥我安度个晚年得了。”
赵石头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没有说话。他想,刘红云已经跟他以夫妻相称了,若孟春桃嫁给了牛半山,他们就可以彻底打消去延安的念头,留在浮戏山坚持斗争,直到胜利。若孟春桃不愿意嫁给牛半山,他就带她走,以大局为重,一定要把她们送到延安。至于组织上怎么处理他,刘红云还跟不跟他,顺其自然。
牛半山见赵石头不说话,也呷了口茶,抬起右手冲赵石头向下压了压说:“你呀,也别急着回答我,先在我这儿住两天再说。”
“寨主。”赵狮子急匆匆走进万寿堂,附在牛半山耳边正要说话,孟春桃就冲了进来,高声叫道:“牛赖,放我出去。”
牛半山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旋即又变成了笑脸。他慢慢站起来,看着孟春桃笑着说:“春桃,你咋又耍小孩儿脾气了。我正跟赵队长谈事儿哩,你有啥事儿,待会儿说啊。”他说话的口气俨然如长者对晚辈的教诲,他说着转向赵狮子:“快把夫人带下去,有啥事儿你能办的,就先给她办。啊,哈哈。”
“我要出去。”孟春桃高声叫道。
“你看你。”牛半山笑着说,“耍小孩子脾气了不是,人家赵队长来看你,你要出去,这叫什么事儿?要真想出去,等吃了饭再说。”
这时,刘红云跛着腿走进大厅,向赵石头使了个眼色。赵石头站起来对牛半山笑着说:“牛寨主,吃饭就免了吧。既然孟春桃执意要走,就请牛寨主成全她吧。”
“不中。”赵狮子向前跨一步说,好像他这一步就能挡住孟春桃的去路。他摸了一把他那阴阳头,冲赵石头说:“赵队长,这将军寨不是旅店,不是谁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赵队长,你看,弟兄们不答应啊。”牛半山慢慢地坐下,把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笑着说:“你们连寨门都出不去还往哪儿走哩?”
“牛赖。”孟春桃气得直跺脚。
“夫人。”牛半山笑着对孟春桃说,“不是给你说过了吗?我咋说也是一寨之主,在人前要给我留点儿面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