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7868 字 2024-02-18

赵石头回到溶洞,见洞口又多了两条死兔子。他向四周看了看,又用脚踢了踢死兔,摇摇头,走进洞内。

“回来了?”刘红云坐起身冲赵石头甜甜地问候道。

“嗯。”赵石头把背袋放在地上,端起大铁盆,取出木瓜放在盆里,到小溪里洗。

刘红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见了木瓜,惊喜地叫到:“梨!”弯腰抓起一个,在溪水中涮了涮,放到嘴里就啃。她本以为这梨又脆又甜,满口生津,谁知迸得牙齿生疼,连一点皮也没啃下来。

赵石头看着刘红云的惨样,淡淡一笑说:“这不是梨,是木瓜,啃不动,得用刀砍开。”

“你骗我,你骗我。”刘红云趴在赵石头的背上撒娇,一边摇晃一边笑着抓赵石头的胳肢窝。

“别闹,别闹。”赵石头一边挣脱一边说。

“你不高兴?”

“没有。”

“你心里肯定有事儿。”

“没事儿?我有啥事儿?”赵石头低着头不看刘红云,用他那大手摁住盆里的木瓜,把大铁盆里的水倒进小溪中。

“有什么事儿不能给我说?”刘红云站起来不高兴地说,“是私事儿,我是你老婆。是公事儿,我们是战友。满打满算就咱两个人,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我还没想好,不知你有啥意见?”

“你还没说什么事儿呢,我能有啥意见?”

“我们的一个同志被王雨霖抓了,我想,我想晚上下山去摸摸情况。”赵石头喃喃地说。

“这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应该去,我陪你一块儿去。”

“我就是不想让你去,才——”

“为什么?”

“你的腿。”

“没事儿。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刘红云不屑一顾地说,“还是那句话,‘上阵夫妻兵’嘛!”

“不中。”

“中不中?”刘红云又趴在赵石头的背上,学着当地的土话一边向下压一边摇晃着说:“你说,中不中?”

“别闹,别闹。”

“那你说,中不中?”刘红云还是一个劲地压一个劲地摇。

“中,不中,你都说了,叫我说啥?”赵石头虎着脸说。

“我就叫你说,中还是不中。”

“我说。”赵石头双臂向后揽住刘红云一较劲站了起来,向右一甩,两手一倒,就把刘红云抱在怀里,盯着刘红云的眼睛说:“我说,我说咱俩得立个规矩。”

“啥规矩?”刘红云闪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问。

“就是谁说了算。”

“我说了算。”刘红云笑着说。

“不中。”

“怎么不中?”刘红云噘起小嘴,一本正经地说:“我在城市里长大,见多识广,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

“不中。这是山村,不适应你们大城市里的人,只能我说了算。”

“不行,人们都说‘管家婆’、‘管家婆’的。我是你老婆,就该是‘管家婆’。所以,只能是我说了算。”刘红云躺在赵石头的怀里,抬起右手用食指点着赵石头的鼻子笑着说。

“人家说的是‘管家’,这不是家。”赵石头笑着把刘红云放下。

“这不是家是什么?我是谁的老婆?你是谁的男人?我不管你,我管谁?”刘红云站稳了身子瞪着赵石头一句一逼,几乎把脸贴在了赵石头的脸上。

“得,得得。”赵石头抬起双手扶住刘红云的肩膀,向后退一步说:“要不咱这样,俺这的传统是‘男主外,女主内’。以后凡是外边的事儿我作主,家里的事儿你作主。”

“什么狗屁传统,从我们俩这开始改,‘男主内,女主外’。”

“那你能改了?”

“怎么改不了,你听我的不就成了。”刘红云一本正经地说。

“好,我听你的,今儿黑咋办?”

“下山摸情况啊。”

“咋下山?到哪儿摸情况?”

刘红云先是一怔,然后低下头喃喃地说:“骑马,到还乡团摸情况。”

“到还乡团,找死啊你!”赵石头暼了刘红云一眼轻蔑地说。

“赵石头,是你听我的,还敢顶撞我。”刘红云提高嗓门说。

“我听你的,你给我说出个道道儿来呀。”赵石头看着刘红云把双手一摊赖不拉叽地说。

刘红云见状,左手插腰,右手指着赵石头说:“赵石头,你不是听我的吗?我命令你,说一说,今天晚上怎么办?”

“中了中了,别闹了。”赵石头笑着把刘红云的手按下说,“先把木瓜熬了,洗了伤再说。”

“那你说,你听不听我的?”刘红云拉着赵石头扭着身子撒娇说。

“听,听,听。”赵石头拔开刘红云的手,拿起一个木瓜和那把大刀冲刘红云晃了晃,笑着拉着长腔说:“在家里——听你的。”

“你——”刘红云正欲向前,赵石头举起刀一本正经地说:“别闹,我砍木瓜哩,看伤着你。”

“那你晚上带我去。”刘红云站在原地噘着小嘴说。

天刚擦黑,常光耀就急急忙忙地跑到了王雨霖那里。

王雨霖一边抽烟一边在屋里踱步,见常光耀敲门,就招手说:“来来来,我正想叫人去喊你哩!”

“喊我弄啥哩<sup>(10)?”

“弄啥哩?你说说,咱们今儿个丢十几个人,明儿个<sup>(11)丢十几个,过两天再丢二十几个、三十几个,这一个团能维持多少天?咱这日子还能过吗?”

“乡长,别着急,我来也是给您回报这事儿的。”

“你说咋办吧?”

“乡长,程子川不能留。”常光耀凑上前说,“你看,今儿个他被抓,马上就有人伏击咱。我想了好久,还是认为浮戏山里有八路的部队。您想想,程子川在八路那里是多大的官儿?皮定钧下来就是他了,他留在浮戏山,浮戏山能没有八路的部队?今天,他们伏击了咱的后队,打了就跑,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人少,不敢与咱硬碰。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见程子川被抓,来不及集合队伍,就这临时十几个人。一种是他就这么十几个人。”

“哎哎哎,别扯恁远,别扯恁远。”王雨霖不耐烦地冲常光耀摆着手说。

“我说,程子川不能留到明儿个。”

“不是说了明儿个公审他,借机招兵买马吗?”

“这就是我前面给您汇报恁些<sup>(12)的原因。您想想,上次咱接到情报,说赵石头要劫法场,咱有准备,还是让他一个老鼠搅得满锅臊。这次,他们至少十几个人。八路是干啥吃的,打游击的,咱要是留着程子川,今儿黑还不让他们给劫跑了。退一步讲,他就是劫不走,也是一场恶仗。”

“你的意思是——镇暂儿就把他杀了?”王雨霖盯着常光耀问。

“乡长高见,乡长高见。”常光耀点头哈腰地说,“咱把程子川杀了,把风放出去,八路也就死心了。明儿个,我们再开会。老百姓看我们都把程子川杀了,就会感到八路真的完了。八路镇<sup>(13)大的官儿都被咱杀了,还能成啥气候哩!老百姓自咤<sup>(14)一想,兵不就好招了。”

“嗯——”王雨霖一边点头一边若有所思地说:“好,传令,提程子川到河滩。”

“是。”常光耀转身走出门外,对院内喊:“乡长有令,提程子川,集合队伍到河滩。”

赵石头和刘红云赶到河滩,躲在岸边的树丛里。远远看到河滩上篝火熊熊,一堆连着一堆把河滩烧得通红,还乡团的乡丁荷枪实弹面向篝火围着河滩上那棵孤零零的大柳树,柳树杆上绑着程子川的尸体,下河口集着一群老百姓。还乡团的王孬敲着锣喊:“乡亲们注意了,程子川投靠八路,已被正法,吊在河滩大柳树下。王乡长念他当了三十年的保长,允许乡亲们发送,谁收尸都中。看望的,每次只准进俩人。收尸的,等明儿个上午开完大会。乡亲们注意了,程子川投靠八路,……”

王孬一遍一遍地吆喝着,声声撕扯着赵石头的心。那“咣”“咣”的锣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刺向他的胸膛。他本想冲上去,就像上次劫法场一样搅他一下,让老百姓知道八路还有人在,但是,他看了看身边的刘红云,放弃了。

“把那个喊话的给点了。”刘红云掏出手枪瞄向王孬,被赵石头摁住。她急切地说:“咱们冲他一下,让老百姓知道八路还在。”

赵石头看着河滩的大柳树,想起了上次法场里王雨霖的花招,摁住刘红云说,“先别急。你在这儿别动,我到村里看看,谁知道树上绑的是不是程大队长?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开枪。”

刘红云觉得赵石头说得在理,重重地点了点头,冲赵石头说:“注意安全。”

赵石头悄悄摸到高庙村,左躲右闪,三步并作两步走,不一会儿就接近了他堂叔赵老二家的小院。

赵石头翻墙进院,看到上首主窑的门缝里射出一道昏暗的灯光,就侧身接近了那孔窑洞。

窑内,赵老二和他老伴对坐在一盏煤油灯前,不知道在说什么,赵老二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老太太手里拿着个针线活。

赵石头轻轻地敲了几下门,见两位老人都把目光投向门口,就轻轻地喊:“二叔,我是石头。”

赵石头连喊三声,只见赵老二掂着烟袋走到门口,斜倚在门后问:“谁呀?”

“二叔,我是石头。”

“石头。”赵老二应了一声,冲老太太说:“是石头。”接着开了门。

赵石头闪身进窑,一把抓住赵老二的手叫道:“二叔。”然后,冲桌前站起身的老太太点头叫了一声:“二婶儿。”

“孩子,你咋还在这哩,程子川都被杀了。”赵老二紧紧攥住赵石头的手说。

“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赵石头说,“二叔,你去看了吗?”

“没有。你没听见,还乡团的王孬在喊哩。”赵老二的话音刚落,王孬又敲着锣走近了院子:“乡亲们注意了,程子川投靠八路,已被正法,吊在河滩大柳树下。王乡长念他当了三十年的保长,允许乡亲们看望,……”

“二叔,我想请您老去看一下,看看是不是程大队长真的被杀了,我就是想证实一下。”

“欸,欸,我去,我去。”赵老二一边把烟袋的挂绳往烟枪杆上缠一边说。

“我跟你一块儿去。”老太太也走上来说,“路上有个照应。”

“那就辛苦您了。”赵石头感激地向二位老人鞠了个躬。

“你在家里待着,俺去了。”赵老二对赵石头说。

“别乱跑。”老太太嘱咐赵石头说。

两位老人走后,赵石头没有待在家里,而是翻墙出去躲在窑后坡上的树丛里。

这一天正是农历八月十五,老百姓非常看重的“团圆”节日,让还乡团这么一折腾,一点儿过节的气氛都没有了。阴云遮住了圆月,大地一片昏暗。赵石头在黑暗的树丛中等了近一个小时,赵老二夫妇才从河滩方向回来。只见老两口小心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看,开了大门,又关上大门,然后慌慌张张向窑洞走去。

窑内灯光依旧,却不见了赵石头。

“石头,石头。”二位老人在窑洞内轻声地叫着。

“我在这儿哩。”赵石头见二位老人身后没有盯梢的人,又翻墙进院,听到老人的叫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窑门前。

“你这孩子,吓死我了。”老太太埋怨道。

“对不起,对不起。”赵石头直点头道歉。

“你这不是对不起,你这是看不起!”赵老二气得抖着嘴上的胡子说。

“我,我,没有……”

“你僵个儿<sup>(15)去哪了?”赵老二瞪着眼睛问。

“我出去了一趟。”

“你小子,你怕俺公母俩到还乡团告密。”赵老二气得挥起烟枪杆作打赵石头状。他把烟杆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愤愤地说:“咱老赵家还没那下作<sup>(16)的人!”

“二叔,别生气,别生气。”赵石头急忙帮赵老二往烟锅里装烟,一边装一边说:“我是怕还乡团的人盯上您,跟着来,我不能连累您。”

“连累,俺怕连累还去帮你看?!”赵老二瞪着眼睛说。

“石头,真是程子川啊,真是程子川。”老太太拉着赵石头说,“通<sup>(17)惨哩呀,通惨哩,浑身都是枪眼。”

赵石头听了气得把牙咬得“咯嘣”响,情不自禁地拔出了手枪。

“你白<sup>(18)去逞能,那里没几儿<sup>(19)老百姓,都是还乡团的人装哩。”赵老二一边用烟枪杆压住赵石头的手,一边黑着脸对赵石头说,“拿点儿吃的,躲得远远哩。别去硬碰,光棍儿不吃眼前亏。”

“给孩子好好说。”老太太冲赵老二喊了一句,然后转向赵石头说:“你先歇会儿,我给你烙几张馍带上。”

“二婶儿,不用,不用啦。”赵石头拉住老太太说。

“烙啥烙哩,把那袋儿面给他,让他自个儿弄着吃。”赵老二将烟袋锅儿一边往鞋底子上磕一边没好气地对老伴说。

“二叔,我不带。”

“带着,和着树叶、野菜能吃一阵子。”赵老二沉着脸说。

“二叔。”

“听话,别腌臜你二叔就中了。”赵老二把烟袋绳往烟杆上一边缠一边说:“趁还乡团的人都在河滩,你快点儿走。程子川,俺寻人埋他。”

赵石头含泪告别了赵老二夫妇,回到河滩前的山坡上。

“怎么样?是真的吗?”刘红云急切地问。

“嗯。”赵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躲在树丛里看着河滩上的篝火和人群,陷入了沉思。

“还乡团也太嚣张了,我们打他一下。”刘红云首先打破了沉默。

“不中,他们早有准备。”赵石头摇了摇头说。

“我们骑马冲他一下,不为别的,就为让老百姓知道我们共产党是杀不完的。”

“你不知道河滩上的情况有多复杂,还乡团的人都装成老百姓了。咱去冲,冲谁呀?没个明确目标。”赵石头一边思索一边说。

“那怎么办?”

“回去。”赵石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们就这么走了?”刘红云不甘心这么回去,喃喃地嘟囔一句。

“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赵石头咬咬牙对刘红云也是对自己说。

“再待会儿吧,我们救不了他,就在这儿多陪陪他,回去那么早干什么?”刘红云伤感地说。

“走吧,他已经牺牲了。咱得振作起来,明儿个<sup>(20)还得上将军寨哩。”

“上将军寨?”

“嗯,上将军寨。明儿个是和牛半山约定见孟春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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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转念zhuǎi,用好词装样子。

(2) 现在。

(3) 老婆。

(4) 这么多。

(5) 这么。

(6) 自己。

(7) 干什么。

(8) 中午。

(9) 分段。

(10) 干什么。

(11) 明天。

(12) 那么多。

(13) 这么。

(14) 就这么。

(15) 刚才。

(16) 卑鄙。

(17) 特别,很,非常。

(18) 别。

(19) 几个。

(20)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