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7099 字 2024-02-18

赵石头跑到一户人家的大门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位六七十岁的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山羊胡子”见他腰间插着两把手枪,吓得话都不敢说。赵石头对“山羊胡子”说:“老叔,我是山下亚沟的,想借个小锅脸盆啥的烧水用。”

“随便拿,随便拿。”“山羊胡子”抖动着他那花白的胡子说。

赵石头也不客气,径直走进石窑,发现门口放着两个木桶,提起一个。见锅台上放着一个有豁口的铁锅,拿起来,想想,又放下了。他看了看“山羊胡子”,又把窑内看了一遍,发现一个铁盆里盛着半盆水,他弯腰一只手把盆端起来,冲“山羊胡子”点了点头说:“就用它吧,我用完了就给您送回来。”

“山羊胡子”也不说话,看着赵石头把铁盆里的水倒在院子里慌慌张张地走出了大门,便踮着脚颠颠地跑到门口,把着门框向外张望。

浮戏山的泉眼多,千佛画像崖下的山路旁就有一处,赵石头早就看好了。他想,以前住在那个山洞里的人一定是吃的那口泉里的水。他跑到泉边,只见那泉向上涌着,在那方自然形成的水池里,像一朵盛开的雪莲花。水池像“山羊胡子”家里的铁锅一样有一个豁口,泉水从豁口处流出去,“哗哗”地叫着流入池下的石坎。奇怪的是,这么大的泉水,竟没有形成河,被石坎下的山坡吞没了,所以稍远一点根本听不到这里有水在欢叫。山泉就像一个赤裸裸的孩子,刚欢叫着跑出屋门,就被大人拉了回去。

赵石头蹲在山泉的豁口边,把水桶和铁盆仔细地刷了刷,走两步到泉涌的地方把木桶斜着摁下去。好家伙,看着不深,这么高的桶还探不到底。

赵石头右手拎着桶,左手掂着盆走近千佛画像崖,远远看见狼伸着血红舌头站在小路口,他心里一紧,加快了步伐。山洞的口一点点露出来,赵石头很快看到了洞口的底部,看到了他放的那块坐石,就是没有看到刘红云的影子,急得他大叫一声:“刘红云——!”

赵石头没有听到应声,紧接着又喊一声:“刘红云!”,还是没有回音。

“咚”、“咣”两声,赵石头放下水桶两步跨向洞口,正与单腿蹦着出洞的刘红云撞了个满怀。

赵石头一把将刘红云揽进怀里,低沉地说:“嗬——,你吓死我了。”

刘红云本来想学着赵石头说她的样子喝斥赵石头“叫什么?”没想到被人家一把搂在了怀里,不好意思地推了赵石头一把,轻轻地说:“你叫什么呢?”

“我——,你没事儿吧?”赵石头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刘红云的不好意思,双手扶着刘红云的肩膀,上下打量起刘红云来。

“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刘红云被看得不知所措,比被赵石头抱着还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赵石头放开刘红云,双手对着搓了搓,看了狼一眼,又看着刘红云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是在与狼共舞啊。”

“什么与狼共舞?它是狗,狼狗。”刘红云看着赵石头那认真劲,掩饰起自己的不好意思,认真地说。

“你呀,太没警惕性了。”赵石头瞥了刘红云一眼,爱怜地嘟嚷一句。

“我不用警惕,有大青警惕就行了。”刘红云说着望向洞外,大灰狼正蹲在地上伸着血红的舌头看他们。她冲狼扬扬手说:“乖,这次又是你先发现叔叔的,是吗?”

大灰狼看着刘红云“呜欧——呜欧——”地叫了两声,有种骄傲的神态。

刘红云看到洞前的水桶,就单腿蹦过去,趴到木桶上喝了几口水,仰起头感叹地说:“啊——,好甜啊。”

大灰狼看着刘红云又“呜欧——呜欧——”地叫了两声。

刘红云扬起手冲大灰狼招招,指着木桶说:“乖,来,喝水,妈妈知道,你也渴了。”

大灰狼就走到桶前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赵石头看刘红云和大灰狼能够如此和谐相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总之,他不像以前那么担心狼会伤害他和刘红云了。他走出洞拿起铁盆看了看,捡了三块大小相当的石块,回到洞里在灶台上一摆,把大铁盆坐上去试了试,正好。他笑笑,走出洞,看狼已仰起头不喝了,就把桶掂进洞里饮马,两匹马几下就把一桶水喝了个净光。

赵石头掂起桶冲刘红云笑了笑说:“我再打,顺便拾点柴禾。”

刘红云冲赵石头笑了笑,抚摸着大灰狼说:“乖,喝饱了吧?叔叔还得去打,叔叔多累啊。”

大灰狼低叫着用头拱着刘红云,赵石头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着水桶跃上小路向山泉处走去。

赵石头在山泉周围捡了一些干树枝,折了一根藤条把干柴捆起来,到泉边洗了洗手,涮了涮桶,打满水,左手提着水桶,右手拎着干柴向山洞走去。

赵石头走到山洞口,见刘红云还在和大灰狼玩耍,就说:“你真把狼训成狗了。”

“这就叫本事。”刘红云笑着说,“狼也是灵性动物,若真能把狼训练成狗,那就造福人类了。”

刘红云看赵石头没接她的话,就一边抚摸大灰狼一边没话找话地说:“哎,你说,这狼狗是不是狼和狗交配生的?”

“俺是山里人,俺连狼狗都没见过,俺哪知道?”赵石头拖着他那河南腔阴阳怪气地说。他说完,觉得自己抢白人家姑娘不大合适,就接着说:“把火生洞里了啊,生外边一冒烟,哪都能看见,容易暴露。”

刘红云没有说话,她还真以为赵石头没见过狼狗呢。她单腿蹦着蹦到洞门口,依着墙看赵石头生火。

赵石头先折了一根玉米秆,用火柴点燃了干叶子,“呼”地一下玉米秆的叶子全燃烧起来,一会儿就引燃了玉米秆。

赵石头把点燃的玉米秆塞进灶台里,立刻就有一股青烟从灶台口冒出来,接着“腾”地一下,灶台口跳出一束火焰,熊熊地燃烧起来。赵石头又向火里续了两根干玉米秆后,才开始折着干树枝向火里续,一边续一边对刘红云说:“准备吧,趁天还亮着赶快把子弹取出来,要不就得等到明儿个<sup>(3)了。”

刘红云单腿蹦着跳进洞里,立刻感到洞里增添了许多生气,她依在炕前看着炉火烧着铁盆,铁盆里的水在“吱吱”作响。心想,这火真是好东西。大灰狼跟在刘红云的身后走进洞,正赶上炉子里的干柴“啪”地一声爆响,在大铁盆下跳出许多火花。闻听炸响,又见火光,吓得大灰狼向后一跳,蹿出山洞。

刘红云见状,以为是赵石头吓了狼,就冲大灰狼扬扬手说:“乖,你在外边看着,妈妈要做手术了。叔叔不喜欢你,你就离他远点儿。”

“咋回事儿呀你?”赵石头不满地看了刘红云一眼,嘟囔着说:“你跟狼攀亲论辈老捎着我干啥?”

“你干嘛老欺负它呢?!”

“我咋欺负它了?”

“瞧你把它吓的。”刘红云看着大灰狼在洞口转悠着“呜欧——呜欧——”地叫,冲狼努了努下巴说。

赵石头看了一眼大灰狼,一本正经地说:“我没吓它,是它怕火,怕响声。它是狼,不是狗。”

“它是狼狗。”刘红云重重地对赵石头说完,冲洞口的大灰狼招招手,柔声细气地说:“乖,放好哨,妈妈要做手术唠。”

大灰狼好像听懂了刘红云的话,低叫两声,看了看铁盆下熊熊燃烧的炉火,确认对自己构不成危害,转过身蹲在了小路口。

赵石头见刘红云站在炕前,指了指石炕,问刘红云说:“是坐着还是躺着?”

“坐着吧。”刘红云白了一眼赵石头,用挑衅的口气说:“我躺着你给我做手术啊?”

赵石头也白了刘红云一眼,没有说话,走到灶台前用右手的食指试了试铁盆里的水,然后对刘红云说:“快,把手洗干净,还不太热呢。”

刘红云单腿蹦过去,一下子把双手放进盆里,伴着一声“哎哟”“噌”地一下就缩了回来,一边甩手一边埋怨赵石头说:“你想烫死我啊?!”她见赵石头一脸迷茫,接着说:“我腿伤了,你再把我的手烫掉,你伺候我呀?!”

赵石头又用手试了试,苦笑着说:“对不起,是烫了点儿,是烫了点儿。”他一边说一边急忙把铁盆从火上端下来,掂起水桶向盆里兑了点儿凉水,又用手在盆里试了试对刘红云说:“镇暂儿<sup>(4)可以了,镇暂儿可以了。”说着,把水端到刘红云面前,让刘红云站着洗。

刘红云洗过手,坐在炕边。赵石头把铁盆放在火上,把五把刀子放进盆里,一边洗手一边洗刀,一直洗到水热得不能忍受了,才捞出一把最大的刀子拿在手里搅着盆里那四把小刀。

水开了,铁盆的水面翻起了浪花,发出欢快的叫声,水蒸气袅袅起舞,向上攀升。赵石头用大刀把四把小刀一个一个地挑到一块干净的绷带布上,然后拿到炕前。

刘红云已经做好了手术准备。伤口处缠绕的纱布已经解下,细白润滑的小腿下半部全被鲜血染红了。她看了一眼赵石头说:“把开水端来。”

赵石头走过去把铁盆端到刘红云面前,放在炕上。刘红云吃惊地看着赵石头说:“你怎么不垫点儿东西,烫坏了怎么办?”

“哪恁娇气。”赵石头谦虚地说着,伸手让刘红云看了看,以示无事。

刘红云白了赵石头一眼,拿起一块小绵丝醮着开水慢慢地擦起腿上的血来。擦完了,她拿起一把小刀,用刀尖摁了摁伤口,痛得她直哆嗦,血也流了出来。

“你会不会做啊?”赵石头见状问刘红云。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刘红云白了赵石头一眼说,“只要把子弹取出来就得了。”说着,又拿刀尖在伤口处试。

“别动。”赵石头拿起一根绷带对刘红云说:“腿放平。”说着扶着刘红云把伤腿平放在炕上,接着就向刘红云的大腿处掏去。

“你干什么?”刘红云见赵石头摸自己的大腿,急忙抓住赵石头的手问。

“止血。”赵石头一边说一边用绷带把刘红云的大腿紧紧地扎住。

“噢,我把止血忘了。”刘红云不好意思地冲赵石头笑了笑说。她撑着石炕坐起来,又拿刀子在伤口处试了几试,把刀子递向赵石头说:“你来吧,我不行,下不了手。”

赵石头接过刀子说:“躺下,躺下好做。”

赵石头扶刘红云躺下,看看刘红云的伤腿,又说:“趴着吧,趴着好弄。”

“好了,做吧。”刘红云翻转身趴好了说。

赵石头又把刘红云的大腿扎了扎,拿起刘红云用过的小绵丝擦了擦伤口渗出的血,左手摁住刘红云的伤腿,右手持刀,用刀尖拨着伤口找子弹。刘红云咬牙坚持着,汗水止不住地从身上冒出来。

赵石头每次用刀触到伤口,刘红云就疼得抽动一下。赵石头找到了子弹头,用小刀探下去,刘红云“啊”地大叫一声。

蹲在洞外的大灰狼听到刘红云的叫声,“噌”地一下蹿进山洞,“嗖”的一下跳上了石炕,张开血盆大口,龇着牙冲赵石头哈气。它的牙比一般的狗牙都长,特别是靠后的四颗大牙又粗又长又尖,像四支明晃晃脱鞘而出的利剑,让人心颤胆寒。

赵石头吓得打了一个哆嗦,挥刀与大灰狼对峙。他一边晃刀一边哄大灰狼道:“去,出去。”

刘红云本来痛得无法忍受,出了一身透汗,看到大灰狼心理上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她回过头,喘着粗气,抬起右手摸着大灰狼对大灰狼说:“乖,放哨去。妈妈要做手术,不能让人进来,去,听话。”她说着把手指向门外。

大灰狼好像听懂了刘红云的话,闭上了血盆大口,用它那锥子似的眼光看着赵石头。赵石头挥着手中的刀冲大灰狼学着刘红云的声调说:“去,乖,放哨去。”

大灰狼不情愿地低叫了两声,跳下炕,用三条腿一蹦一颠地向洞外走去。

“没看出,它还真护着你啊!”赵石头看着大灰狼离去,装作没事儿似的解嘲说。

“那是。你以后要欺负我,我就让它咬你。”刘红云忍着疼痛一边吸冷气一边说。

“它敢咬我,我——”赵石头想说“我就杀了它”,话到嘴边咽回去了,看了看刘红云那疼痛的样子,装作轻松地说:“好了,你先咬一样东西吧。”他见刘红云不说话,接着问:“衣服?还是秫秫秆?”

“我咬它干么?”刘红云没好气地问。

“我取子弹,怕你痛咬着舌头。”

“没事儿,你取吧,我能坚持住。”

“不中,你不知道有多大劲,别把舌头咬掉了。你咬根秫秫秆,我回一下刀就能把子弹取出来。”

“把伤口割大点儿,好取。”刘红云一边拿玉米秆一边喃喃地说。

“我怕碰着血管。”赵石头说着慢慢地把刀伸了下去,刘红云紧紧地咬着玉米秆,双手抓着石炕,一动不动地坚持着,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刘红云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差一点晕了过去,只听赵石头高兴地说:“好了,出来了,你看。”她强睁开眼睛看了一下那带血的弹头,就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赵石头收拾完东西,把带血的水倒向洞外的山坡上,大灰狼蹦过去用舌头舔那带血腥味的地皮。赵石头见状,心头一紧,冲狼扬了一下手中的铁盆,跺跺脚,狼只是回头看了看他,“呜欧——呜欧——”地叫了两声,并没有跑。他想把狼赶跑,重复了几次,扬扬盆、跺跺脚,还向狼逼近几步,狼都没有退却,只是仰起头冲洞里“呜欧——呜欧——”地叫。他上前跳一步,装出用铁盆打狼的架势,狼一缩身,“噌”地一下从他的身边跑过,蹿进洞里,一跃跳上石炕趴在了刘红云的身旁,一边哼叫着,一边用它那双绿眼睛看着赵石头,一副可怜的样子,无论赵石头怎么哄它,它趴在炕上就是一动不动。赵石头无可奈何地放下铁盆。他本想趁刘红云晕睡的时候把狼赶走,没想到事与愿违,竟把狼赶到刘红云身边了。本想是避免危险,这样对没有知觉的刘红云来说就更危险了,弄得赵石头只能寸步不离了,眼睁睁地盯着他们。

赵石头太累了,上下眼皮直打架,但他不敢合上一眼,强打着精神注视着大灰狼的举动。大灰狼卧在刘红云的身边也不敢松懈,用它那双绿眼睛注视着赵石头,生怕赵石头加害于它。一双黑眼睛瞪着一双绿眼睛,他们在对峙着、较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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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怎么办,或怎么样。

(2) 自己。

(3) 明天。

(4)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