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两边山坡上还是没有动静。赵石头急了,冲着山坡喊:“中,你们不出来不是?我喊三个数,你们要是再不出来,就是顽抗到底了。那我赵石头也就不客气了!我数到三,不出来,我就开枪了!”
赵石头喊完,见没有动静,把双枪一举,面向山谷,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一边往上退,一边拖着长腔喊:“一——,二——,三——”
赵石头始终用两眼的余光看着两边的山坡,身后是不用看的,他是从上面冲下来的,没有遇到敌人。他喊完了“三”字也没有发现两边山坡上有任何动静,气得左右手一齐开攻,对着两边的山坡“叭叭叭叭”各打两枪。
刘红云看了看,一点动静也没有,怯怯地对赵石头说:“可能是没有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十七匹马。”赵石头一边想一边对刘红云说,“那一定是十七个人呀。”
“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有,我仔细数了的。”赵石头一边说,一边用手挨个在李秀娟、杨文彬和杨文彬的随从鼻子前试了试,看有没有呼吸。但是,他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两边的山坡,他看着山坡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刘红云说:“都死了。”接着又问刘红云:“你伤哪儿了?”
“腿。”刘红云说。
“咋样?”
“包扎过了,不碍事儿。”
“走。”赵石头将左手的枪插进腰间,弯下腰,对刘红云说:“我扶你。”
“他们?”刘红云看着同伴的尸体问。
“我先把你弄到安全的地方再来弄他们。”赵石头伸手撑住了刘红云的腋窝一用力就把刘红云给提了起来。
“现在弄吧。我给你警戒。”刘红云说。
“不中,这里危险。”
“我走不了。”
“下边有马。”赵石头二话不说夹着刘红云就走。
“放下我,放下我。”刘红云突然一边叫一边挣脱。
“你想干啥?”赵石头急忙把刘红云放下,怯怯地问。
刘红云也不说话,急匆匆爬到李秀娟的尸体前,在李秀娟的身上摸索了一阵子,摸出了李秀娟保管的那块丝巾,揣在怀里,回头看了看警觉地注视着周围的赵石头喃喃地说:“好像没敌人了。”
“完事了?”赵石头冷冷地问。
“嗯!”刘红云望着一脸严肃的赵石头,怯怯地点了点头。
赵石头也不接话,上前两步弯腰夹起刘红云连走带跑来到路下的树林里。他把刘红云轻轻地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好,又去数马,数着数着,发现了四个驮货的马鞍,高兴地冲刘红云喊道:“没事儿了,有四匹驮货的马,一场虚惊。”
“我想,要是有人,他们不开枪也出来了。”刘红云终于松了一口气,接着说:“咱们回去安葬他们吧。”
“中。”
赵石头又将马连成一串拉到刘红云身边。
“你要这么多马干什么?”刘红云问。
“去换孟春桃。”赵石头说完,看着刘红云关切地问:“会骑马吗?”
“会。”刘红云重重地点了下头。
赵石头把刘红云抱上马,带着马回到那块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一路上,他像上次打罢马队之后一样,见一个还乡团的尸体,捡一把枪,搜出一些子弹。
到了现场,刘红云看着李秀娟的尸体,泪如泉涌。
赵石头默默地抱起李秀娟的尸体放在一个马背上,又去抱杨文彬的尸体。
“不在这儿葬。”刘红云哭着问。
“不在。”赵石头深沉地说:“找个好地方。”
赵石头和刘红云带着马队,驮着李秀娟、杨文彬以及杨文彬那个随从的尸体,向老庙村走去。
老庙村有玉仙圣母庙等大小几十个庙宇,八路军的被服厂原来就设在玉仙圣母庙内,那里人心向善,群众基础好,赵石头想到那里给刘红云找一户人家养伤,再筹些东西好好把李秀娟安葬了。他想,李秀娟为革命客死他乡,不能再草草地把她埋了;退一步讲,就是筹措不到东西,得不到帮助,老庙山里天然洞穴也多,既可以找一个山洞把李秀娟葬了,可以找一个山洞作安身之处;得安顿下来,让刘红云养伤,自己再到将军寨找孟春桃。
老庙村的人听到了回峪沟里的枪声,早早就把门关上了。有好事者藏在暗处,偷偷地观察周围的动静。他们看到了一男一女腰里插着双枪,带着长长的一个马队,驮着三具尸体,进村后挨个地敲门。可村里前天刚刚经过王雨霖的洗劫,谁也不敢出来,赵石头就站在村里喊:“乡亲们,我们是商人,路过这里,被土匪抢了。家里的人被打死了,想求乡亲们帮个忙给埋了,我把马送给你们作报酬。”
赵石头喊了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出门。他知道,再喊也喊不出人来了。山里人虽穷,但是厚道,心实,不沾别人的便宜,更不会乘人之危。转而又想,老百姓要马干啥?别说养不起,就是养的起,王雨霖来了,也得给抢走,还不如杀了吃肉。想到这儿,赵石头又喊:“乡亲们,我这马也没用了,留下两匹,你们杀了吃肉吧。”说完,把最后的两匹马拴在路边的树上继续向山里走去。
赵石头走到一块刚刚收过玉米还没有耕种的田地边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个呈座椅状的山坳,背靠高高的香炉山,面临清清的玉仙河,左边是一道长长的山脉,犹如一条探身吸水的巨龙;右边是一个突出的山包,活像一只卧着的老虎,人称卧虎岭。山坳里有两个石洞。赵石头指着正面的那个石洞对刘红云说:“你看,这地势就是风水先生所说的那种‘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风水宝地,就把她安葬在这儿吧?”
“好吧,把张淑珍的包袱也葬在这儿,她俩好有个伴儿。”刘红云说着,泪水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好。背靠青山脚蹬川,世世代代做大官。”
刘红云看了赵石头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接过话茬说:“只可惜,她们都没有成亲,没有后代。”
“有。”赵石头说,“八路军的后代都是她们的后代。”
“对,共产党、八路军的后代,都是她们的后代,世世代代当大官,当家作主。”刘红云说,“就葬这里。”说着,就要下马。
“别,别动。”赵石头一边喊一边翻身下马。他上前把刘红云抱下马,抱到一块大石头前,扶她坐好。然后,对她说:“你坐这儿给我警戒,我去安置一下。”
刘红云把两把手枪握在手里冲赵石头点了点头。
赵石头把李秀娟、杨文彬他们三个人的尸体一一抱下马,平放在田地里。然后,又把刘红云和他骑的马拴在地根的树干上。他骑的那匹枣红马,连带着那十三匹,在田地里排成一长串。赵石头怕后边的马踏了尸体,又把那串马拴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上。这些马或仰头看着这块陌生的土地,或低头啃着地里的枯草。
山洞在距玉米地根约两米高的石坡上,从玉米地到洞口有一条小路。赵石头没有走路,而是一跃跳了上去。他来到洞口,只见洞内地面平整,滚放着一些石头,洞体宽高相当,约三米,深约六七米,右边有个石坎,坎里垒了个石炕,石炕被人掀塌了一段。赵石头看了看,走进去,把散滚的石头在洞中央摆了一条线,把洞宽平均分成两份。又走出洞外,抱了几趟老百姓放在坡上的干玉米秆,铺在地上。然后回到刘红云身边,对她说:“去看看吧,看合适不?”
“你看着办吧。”刘红云说。
“你是她们最亲近的人。”赵石头深沉地说。
刘红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把枪插进腰间。赵石头上前抱她,她摆了摆手,扶着石头想站进来,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赵石头没有说话,弯腰抱起她就走。
赵石头抱着刘红云到洞前看了看洞内,对刘红云说:“就这条件,我再用石头把洞口封上,你看中不中?”
“嗯。挺好的,这样——,这样她们可以安息了。”刘红云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哽咽着说。
赵石头把刘红云放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回去把李秀娟尸体抱过来,平放在洞内的玉米秆上。然后,拎着两个包袱问:“咋弄哩<sup>(9)?”
刘红云没说话,示意赵石头把包袱拎到自己面前,把那个小一点的包袱掂起冲赵石头晃了晃说:“这是秀娟姐的,让她带走吧。”
赵石头接过包袱,轻轻地说:“不留点儿念想儿。”
“留在心里就行了。”刘红云说着抹了把泪,把那个大一点的包袱打开,从中取出一个小包袱,把那小包袱贴在脸上,嘤嘤地哭泣起来。
赵石头猜想,刘红云抱的那个小包袱一定是张淑珍的。他上前拉了拉包袱轻声地安慰刘红云说:“别哭了,有风,看哭坏了身子。”刘红云听了赵石头的话哭得更伤心了,死死地抱着那个小包袱不放。张淑珍生前虽然常和她斗嘴,可她俩的关系是最好的。她到太行医院后,一直和张淑珍住在一起,受到张淑珍不少照顾,两个人像亲姐妹一样。
赵石头站在刘红云身边,静静地看着她哭了一会儿,又轻轻地拉了几下包袱说:“别哭了,让她们安息吧。”
赵石头三番五次地拉那包袱,总算从刘红云的手中接了过来。他把张淑珍的包袱放在洞内辟出的另一块空地上,又到坡上抱了一捆玉米秆把李秀娟的尸体和包袱盖上,在他盖的瞬间,刘红云大喊一声:“秀娟姐——”失声恸哭起来。
赵石头在刘红云的哭喊中,搬起洞前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垒着洞口。洞前的石头用完了,就跑到远处找,一趟一趟,正午时分,终于把洞口给封了起来。
赵石头对欲哭无泪的刘红云说:“没鞭炮,咱放几枪送送她们。”
“算了。”刘红云说,“枪声会引来敌人的。”
“不会。”赵石头轻轻地说,“山寨里的土匪不伤人,王雨霖的还乡团摸不清底细还不敢上来。”
“我要是他,一定追杀上来。”刘红云冷冷地说完,抬头看了看四周,拉一下赵石头说:“我们给她们鞠个躬吧,留着那些子弹打敌人。”
赵石头看着刘红云重重地点了点头。心想,刘红云受伤了,孟春桃还没有找到,眼下是走不了了,不知要停留多长时间?枪和子弹是应该省着点儿用。
赵石头扶着刘红云站起来,一起为死去的两位战友鞠了四个躬。
“秀娟姐、淑珍,你们安息吧!”刘红云哽咽着说,“淑珍,你如愿了,永远地留在这美丽的地方了。你们看到这么美的风景都不愿意走了,都留在这里了,都留——在——这里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呢?”刘红云越说越激动,伏下身趴在洞前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赵石头拉着刘红云说:“好了,别哭了,别哭了。”
刘红云长跪不起,泪如雨注。
“走吧,走吧。”赵石头一较劲架起刘红云,把她拖到了田地里。
“我们去哪儿?”刘红云哽咽着问。
“先找个地方,你休息一下,我上将军寨找孟春桃。”
“孟春桃在将军寨?”
“我抓了个土匪,他说的。”赵石头低沉地说。他不想说,孟春桃是让凤屏寨送给牛半山做女人了。
“我和你一块去。”
“不中,将军寨忒高,路不好走,你的腿不中。”
“那,你去吧,我在这里陪陪她们。”刘红云想到自己不能走路,看了看刚刚封起的山洞,喃喃地说:“你天黑前赶回来,到这里找我。”
“不中,这里危险,万一有敌人来,连个掩体都没有。”赵石头说。
“你不是说山寨里的土匪不伤人,还乡团现在还不敢上来吗?!”刘红云想起了赵石头刚才说的话,就拿赵石头的话堵赵石头的嘴。
“那也不中。”赵石头说,“再也不能出半点儿差错了。”说着抱起刘红云就走。刘红云看着封起的石洞,眼里又涌出了泪水。
赵石头把刘红云抱到马上。
刘红云指着地根的另一个山洞说:“你把我抱到那个洞里吧,又有掩体,又离她们近,我好守着她们。”
“不中。咱在这儿待半天了,肯定有人看见,说不定那片树林里就有一双眼睛看着咱们呢。”赵石头一边想着什么一边说,“我们得走得离这儿远一点儿。”
赵石头说得一点没错,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躲在玉米地对面树林里的大地主刘尚武看在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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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念yò,一个。
(2) 真的。
(3) 手摇鼓,两面,两侧用绳拴球状物作鼓锤。
(4) 前天夜里。
(5) 这么多。
(6) 念sè,四个。
(7) 那个,那一个。
(8) 昨天。
(9)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