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6119 字 2024-02-18

还乡团的乡丁们按照分工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目标。尽管少了一个女人,马进财也不管那两个乡丁打谁了,还没喊“打”自己的枪就先响了。

赵石头、杨文彬在前,李秀娟和刘红云居中,杨文彬的两个随从断后,六个人走下天桥。赵石头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见凤屏寨的寨门了。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问李秀娟和刘红云说:“哎,您俩儿在凤屏寨听没听到孟春桃的消息。”

“噢,听一个人说,送给谁了——”

“牛寨主。”刘红云接着李秀娟的话说。

“牛寨主?”赵石头心头一怔,回头看杨文彬。

“对。牛寨主。”李秀娟也进一步证实说。

“你们没听错吧?”杨文彬笑着问。他是怕什么来什么,一听刘红云说“牛寨主”就知道坏了事,李秀娟的进一步证实更使他感到事情的严重。但是,他还是故作镇定地笑着问。

“没错儿。”

“是牛寨主。”

李秀娟和刘红云不约而同地回答。

“不可能。”杨文彬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这十几个山寨,只有我们寨主姓牛,谁要是给他送个大活人,我还不知道?不是你们听错了,就是他们说错了。”

“文彬。”赵石头看着杨文彬的眼睛说,“咱既然成了兄弟,你就跟我说实话,到底有没有?”

“哎呀,赵队长,有没有你还不知道啊?”杨文彬有点激动地指着李秀娟和刘红云说:“你说说,她们是不是大哥帮你要回的。四把手枪,一箱子弹啊。大哥能花这个大价给你换人,还不把白捡的给你。仨都还给你了,还差那幺儿<sup>(1)吗?再说,这一天之内,你跑到将军寨两趟,见着了吗?听见人说了吗?我是不知道,你问问他们,也可以回去当面问大哥嘛!”杨文彬指了指跟随的两个喽罗说。

“没有,俺没见。”

“没见,俺也没听说。”二个小土匪看了看杨文彬说。

“好。”赵石头想了想对杨文彬说,“文彬,她们俩就交给你了。您先慢慢走,我回去问个清楚。”

“中,你快去快回。”杨文彬冲赵石头点了下头说。他想,拦也拦不住,还不如痛快地答应;牛寨主已经让张三旺和王长贵回去封口了,量赵石头回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关键是赵石头回来后再上将军寨咋办?

杨文彬等赵石头走后,对一个随从说:“你到响泉河去一趟,看家里有没有事儿。”那随身土匪多么机灵,一听就知道是让他回寨子报信,应了声“是”上马疾驰而去。待李秀娟和刘红云意识到那土匪可能是回去报信的时候,人马早已隐没在了山野中。

赵石头沿着回凤屏寨的路一边走一边想:凤屏寨已经把人放了,而且自己也在将军寨亲耳听到牛半山问王长贵,王长贵清清楚楚地说他只抢了三个女人。如果这么回去问,别说在张三旺和王长贵那里问不出一点消息,就是把全寨子的人都集合起来也问不出一点消息。只能私下里暗地里打听。赵石头想到这里,闪身钻进路边的灌木从中,他不能走正路,他要悄悄摸上寨子,悄悄地摸个活人问个清楚。

赵石头钻在丛林中。他根本看不到山顶上的寨子,看到的只是怪状林立、犬牙交错的大石头,一块块如熊似虎,或蹲或坐,或爬或卧,监视着山下的动静。青藤缠绕着石崖,翠柏高悬于空中,白云悠悠,苍鹰盘旋,雄险中带着几分神秘。山坡上乔木参天,灌木丛生,荆棘遍布,根本就没有路。

赵石头在树丛中钻来钻去,慢慢地向山上摸。刚摸了不到二十米,就听到旁边路上有脚步声,透过树木的缝隙,赵石头发现一个人从山上跑下来,手里还拿着个望远镜。这人就是二蛋,他听说把抢来的女人放了,急得追了下来。

“真是天助我也。”赵石头又慢慢地爬回路边,只见二蛋站在路边的石头上向下张望,看了一阵,便举起了望远镜,一边望一边叨叨:

“尻你,扭扭脸啊。

“慢点儿,慢点儿,跑恁快揍球哩。

“对,向这儿看。尻你,又转过去了。”

赵石头看看上边,看不到凤屏寨的寨门和天桥,看看周围也没有发现任何风吹草动。他就悄悄地绕到二蛋身后,站起身,走上去问:“看啥哩?”

“女人,真他妈漂亮。”二蛋一边专注地望着一边发牢骚说:“真他妈可惜,都放了。让咱弟兄们尻一回再放也中啊。妈的,城里的屄,嫰啊,就好过他狗日的牛半山了,他留幺儿,让咱都放了……”

“牛半山真哩<sup>(2)留幺儿?”赵石头急切地问。

二蛋听到话音不对,转过身吓得把望远镜掉在了地上,看着赵石头结结巴巴地说:“你是,你是——”

“我是赵石头,你别害怕。”赵石头弯腰捡起望远镜递向二蛋,用平和的口吻问:“你刚才说牛半山留了幺儿女人?”

“嗯。没,没有,没有。”二蛋接过望远镜先是点头,后又急切地把头摇成了拨浪鼓<sup>(3),哆哆嗦嗦地说,“我没说,我没说。”

“说实话,不然我弄死你。”赵石头揪住了二蛋的胸襟厉声说道。

“别,别别,别别别。”二蛋哆嗦得更厉害了。

“照实说。”赵石头两眼一瞪,把手一松,吓得二蛋“扑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说,我说。”二蛋说,“俺刚开始抢幺儿,送给将军寨牛——牛半山了。他藏在寨中,不让你知道。他给俺寨子四把手枪、一箱子弹,不让说出去。”

“你们啥时候送去的?”

“前一儿黑儿<sup>(4)。”

“谁送去的?”

“俺寨主,大当家的。”

“是张三旺吗?”

“是。”

“甭诓我?”赵石头厉声问道。

“诓你是狗。说一句瞎话,就不是俺娘养的,是大闺女生的。”

“好。”赵石头冲二蛋摆了下手说,“你回去吧,没事儿了。”说完,向山下走。

“你,你可不能说,说是俺给你说的。”二蛋冲着赵石头的后背说。

“放心,我这人不出卖朋友。”赵石头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

“你不出卖朋友?我是你的朋友?”二蛋自言自语地说了两遍,然后冲着赵石头的背影“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说:“谁跟你是朋友,我打死你。”

二蛋刚要摸枪,只听“叭叭”两记枪声传来,吓得他一下子趴到地上,哀求道:“俺没有打你,俺不敢打你,俺知道你是打不死的。饶命,饶命啊。”

二蛋的求饶声被密集的枪声淹没了。

赵石头听到枪声,暗叫一声“不好。”拔出手枪,三步并作两步向山下跑去。等赵石头接近现场,枪声已经停息。还乡团的人一边大叫“赵石头被打死了。赵石头被打死了。”一边向沟底的路面跑去。

沟底的路面上,横竖躺着杨文彬他们的尸体。

原来,常光耀和马进财带着十二个随从走到回峪沟,埋伏在了从凤屏寨出来的这条必经之路上。常光耀对马进财商量说:“咱是不是派人回去送幺儿信,叫王乡长带人来支援一下?”

马进财昨天吃了败仗,今天想好好表现一番,出口恶气。再说,他认定那幅藏宝图就在这几个女人身上,要是让王雨霖带人来,他就不能独揽这个大功了。想到这儿,马进财很干脆地说:“咱镇些<sup>(5)人哩,足够了,到时候一齐开火,不把他打个稀巴烂。你看这地形,他长了翅膀也飞不了。再说,等援兵到了,黄花菜也凉了。”

常光耀想想也有道理。于是,他们把马匹牵到下边的树林里藏好,准备回到那块沟地里埋伏。马进财为独揽战功,看了看马匹说:“常队长,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你就甭去了。我留个人陪你一块儿在这儿看马,等俺收拾了赵石头咱再走。”

常光耀是王雨霖的红人,他才不计较功不功的问题呢,保住性命比什么都重要。说他是队长,就是王雨霖封他的一个头衔,他却从来没有带过队伍,就管王雨霖一个人,说是王雨霖的谋士,倒不如说他是王雨霖的替身。常光耀见马进财这么说,就顺水推舟地说:“您都去吧,我幺儿人看马就中,多去幺儿人,就多上一条枪。”

马进财也不客气,带着他的十二个人回到沟地,一边山坡上安排六个人埋伏了起来。

因为面对的是“打不死的赵石头”,所以,马进财非常重视,一一检查了部属的位置,并逐个说明了打法。他是按三个女八路加上杨文彬和赵石头两个人安排的,指定两乡丁打一个女八路,三个乡丁打杨文彬,三个乡丁打赵石头。他对打赵石头的三个乡丁说:“这样,加上我,咱就是四儿<sup>(6)人打赵石头幺儿人。他不是打不死吗?我看今儿个把他打死打不死!”马进财不仅对自己的枪法心中有数,而且非常赏识他这三个手下。可以说,他挑打赵石头的这三个人个个都是神枪手。

一个乡丁说:“俺不认识赵石头。”

马进财说:“就是诺<sup>(7)个子大的男人。”其实,他也认不出赵石头,是王长贵告诉他赵石头比杨文彬的个子大。

马进财刚刚布置好,一匹马就飞驰电掣般地从山上跑了下来。众乡丁闭住了呼吸,看着那马驮着一个人跑出了伏击圈。

“是不是赵石头?”马进财旁边的乡丁紧张地问马进财。

马进财装作很镇定的样子说:“不是,我虽然没有看清人,但我肯定,那人不是赵石头。要么是凤屏寨的人下山有啥事儿?要么是将军寨的杨文彬回寨子。赵石头和那三个女的一定是地奔儿,没马。”

“那不是又少了幺儿人吗?”

“对,若少了杨文彬,你们仨也打赵石头。”马进财对安排打杨文彬的三个乡丁说。

“若能抓个活的,王乡长肯定重赏咱。”被安排打女八路的一个乡丁说。他不想打女人,打心眼里想抓一个女的回去。

“得了,能打死就中!别忘了夜儿个<sup>(8),赵石头硬是从死人堆里站起来了。”马进财说。

说话间,沟地的西南方传来了零乱的脚步声。李秀娟、刘红云在前,杨文彬和他的随从牵着马在后。他们为了等赵石头,一边走一边看着风景。李秀娟和刘红云如刚出牢笼的小鸟,在美丽的浮戏山里自由自在地徜徉,尽管她们刚刚失去了一个伙伴,但是她们获得了自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准备好,来了。听我喊‘打’,一齐打。”马进财对身边的乡丁说。

还乡团的乡丁们闭着呼吸,架好枪,紧张地注视着沟底的路面。

杨文彬一行慢慢地走进了还乡团的伏击圈,还乡团的乡丁们按照分工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目标。尽管少了一个女人,马进财也不管那两个乡丁打谁了。他认为高个子的杨文彬就是赵石头,异常兴奋。他很自信自己的枪法,瞄准了,还没喊“打”自己的枪就先响了。

刘红云听到枪声,就地一滚,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她迅速掏出了手枪,对着马进财趴的地方“叭叭”就是两枪。与此同时,还乡团的十几支枪全响了。

“不好,中埋伏了。”刘红云刚要举枪再打,突然觉得右腿肚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钻心的痛。

刘红云心头一紧,第一反应是“受伤了”,便急忙爬到一块石坎下。这时,路上边的枪声停止了。她看到李秀娟、杨文彬和杨文彬的随从倒在了血泊中。

马进财站在西边的山坡上大喊:“对准尸体,再给我打!我就不信他狗日的赵石头还能站起来!”

还乡团的乡丁们瞄准尸体又是一阵狂射。

刘红云趴在石坎下,恨得咬牙切齿,慢慢地将枪指向了马进财。

敌人的枪声停了,刘红云那仇恨的子弹也没有射出去。她要等待时机,不然,她的枪一响,马进财死了,她也会被敌人的乱枪打死,她自己死了倒没有什么,那幅比生命都重要的藏宝图就落在了还乡团的手中了。

“赵石头被打死了!”

“赵石头被打死了!”

“割下赵石头的脑袋,回去领赏!”马进财挥舞着手枪冲还乡团的乡丁们大喊。

还乡团的乡丁“哗”地一下从坡上向沟底涌去。

“赵石头在这儿呢!”从山上赶来的赵石头看着敌人跑到沟底的路面上,大喝一声,双枪齐发,把愤怒的子弹射向敌人。

刘红云听到赵石头的喊声,热血沸腾,在赵石头枪响的同时,也将仇恨的子弹射向了马进财,马进财还没有愣过神儿来就见了阎王。

还乡团的乡丁们本来就不会打仗,又没有思想准备,听到赵石头的喊声和随之而来的枪声,吓得不知所措,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赵石头和刘红云一枪一个,敌人纷纷倒下。

“鬼啊。”一个乡丁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撒腿就跑。

赵石头看到两个乡丁顺着大路往下跑,紧紧地追了上去,追到射程之内抬枪将他们撂倒。与此同时,路下树林里突然蹿出一匹枣红马,飞也似地向山下跑去。骑着这匹枣红马逃跑的不是别人,正是常光耀。他当时留下看马,又不甘寂寞,爬到沟沿上看马进财布下的战场。当他看到杨文彬他们全部被打倒,还乡团的乡丁们喊着“赵石头被打死了”时,慌忙站起来,也想冲上去争功,突然听到赵石头的大喊和枪声,吓得他赶紧溜下小山坡,骑上马就跑。

赵石头紧跑几步来到沟沿,冲常光耀打了几枪,但是,常光耀已经跑出射程。赵石头发现路下的树林里拴着还乡团的马,就跑过去,数了数了,一共十七匹,他认定这些马的主人就是伏击他们的那些人。

赵石头提着双枪向回走,他汲取了昨天打马队的教训,远远看到还乡团的尸体,就愤愤地对着脑袋补上一枪,那乡丁的脑袋便应声开花。就这样,赵石头一共点了十三具尸体,还提着枪继续寻找。

“秀娟姐,秀娟姐,啊——啊——。”刘红云趴在李秀娟的尸体上号啕大哭。

“别哭了。”赵石头冲刘红云吼了一声,快步走到她身边,小声说:“注意,还有四个敌人在附近藏着哩!”

刘红云心里一颤,止住哭声,急忙拾起了放在地上的手枪。

赵石头掂着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看都不看刘红云一眼。他压低声音说:“我在下面看到十七匹马,才找到十三个尸体。”

赵石头的话使刘红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当机立断,对赵石头说:“你看左边,我看右边。”她说完,对着右边的山坡喊:“出来,我看见你们了!”

停了约半分钟,两边的山坡上没有一点儿动静。赵石头喊:“咋还不出来哩?再不出来我就开枪了!”

一分钟又过去了,两边的山坡上还是没有动静。赵石头又厉声喊道:“你们四个,听见了没有?!”喊完,他咽了口唾沫,缓和了口气说:“出来吧,八路军优待俘虏,抓到日本人都不杀,更何况你们是老百姓呢!只要放下武器,不再给还乡团做事,既往不咎。”

“你们四个人听着,八路军来咱这儿一年多了,八路军的为人你们也知道,八路军是为咱老百姓打天下的。只要你们不再给还乡团做事,还是老百姓嘛。你们不要害怕,出来吧,我赵石头就是咱亚沟的,我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