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7344 字 2024-02-18

“谢谢你的美意。这主婚的大事儿应当由大当家的和张寨主操持,我可担当不起,担当不起啊。”杨文彬冲王长贵抱抱拳说,“改天,改天我陪大当家的一块来给你贺喜。”

“我今儿个就想跟您一醉方休。”王长贵扶着杨文彬的肩头用讨好的口吻说,“您是不是不敢跟我喝呀?”王长贵知道杨文彬是将军寨的酒仙,想用激将法把他留下来。

“真不敢。”杨文彬笑着拍了拍王长贵扶着他肩膀的手说:“你幺儿<sup>(26)能顶我仨。”

“算了,长贵。算了吧。”张三旺拉了一下王长贵,转脸冲着杨文彬笑着说,“你看他高兴得没喝就醉了,胆敢跟二当家的较酒。”

“我今儿个就想跟二当家的喝酒。”王长贵冲张三旺挤了挤眼说:“他是咱浮戏山二当家的,我是咱凤屏寨的二掌柜,有缘吧?我结婚,他不请自来,有缘吧?他要不留下来,说不过去。”

“我要是说过去了,就回不去了,非让你们给我灌趴下不中。”杨文彬笑着说完,看了看张三旺,盯了一句:“看来我必须得走了。”

张三旺被王长贵的眼色挤懵了,他不知道王长贵是什么意思,心想,你意思表达到就行了,还死乞白赖地留什么呀,留下来让他们与还乡团的人碰面呢。他看杨文彬直看自己,就咽了口唾液,笑笑,说:“中,中。长贵,二当家的执意要走,咱就别强留了。改日,改日咱带上酒,到将军寨讨扰二当家的。”

王长贵听了张三旺的话,心里虽然不高兴,脸上却还赔着笑,不自然地说:“那,那好——”

“叭!”王长贵的话还没说完,凤屏寨中突然响起了一记清脆的枪声,紧接着又响起了众人的喊叫声:

“抓住她!”

“抓住她!”

赵石头和王长贵几乎同时掏出了手枪,正要起身的杨文彬“噌”地一下跳起来,探身看向窗外,只见院中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端着一支长枪对着一群缩头缩脑的男人一边晃一边向后退着跑。

“张淑珍?”赵石头心头一怔,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张淑珍前天晚上的形象。因为相处的时间短,又在黑夜里,他对张淑珍的印象不是太深,现在觉着很像,又不敢确认。

这女人正是张淑珍。原来,王长贵起床后想去找女八路发泄兽欲,被三个女八路围打哄出屋子。他发现自己的脸被抓出了血,头发也被揪掉一缕,恼羞成怒,下令让站岗的两个土匪强暴张淑珍。张淑珍与两个土匪拼死搏斗,正在危急时刻,突然听到王长贵一声大喝:“快,集合队伍!”那两个扭抱她的土匪也急忙收了手,丢下她慌慌张张地把房门锁上了。

张淑珍用身子顶住房门,生怕土匪们再进房里。她顶了一会儿,见外面没有动静,想找个东西顶着,找遍了整个屋子也一无所获。她急呼呼地抱着李秀娟叫叫,又抱着刘红云喊喊,两个人都被王长贵点了穴,不但动弹不得,也不能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张淑珍看着两个僵直的姐妹,急得手足无措,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也不会解穴,帮不了你们。你们都这样了,只能任人摆布。我是说死也不会让这帮土匪糟蹋的。他们再进来,我就和他们拼了。”她抺了把眼泪,抖抖地从内衣里掏出自己分管的那块丝手帕,哽咽着说:“这丝巾我管不了了,你们就是受尽屈辱也要把它保存好。春桃也不知哪儿去了,你们要想办法找到她,她那里还有一块儿呢。”她声音哀戚,泪如泉涌,越哭越痛。抖着手中的丝手帕,泪眼汪汪地看看李秀娟,又看看刘红云,恸哭着说:“给你们谁呢?红云漂亮,当官儿的都抢,不会受什么难为,好保存,就给红云吧。”她一边哭一边在刘红云身上摸索,想寻找藏丝巾的地方,也不管李秀娟和刘红云的感受。

屋外,那两个站岗的土匪掂着枪从房后走过来。当时,他们见王长贵火急火燎地一边跑一边喊叫“集合队伍”、“准备战斗”,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吓得赶紧把房门锁上,端枪上膛,四处搜索张望。现在,他们也弄清楚了情况,原来是王长贵的情妇马红英到山寨里来了。两个人紧绷着的神经一下子又松驰了下来,那个有点驼背的土匪把枪托往地上一蹾,长长地出一口气,慢条斯里地说:“欸,我还当啥事儿哩,跟天塌下来似的。”

“吓死我了,把鸡巴都吓软了。”下巴颏儿上长着一撮黑毛的土匪快人快语,把枪往墙根一竖,摸着裆蹦着说。

“可不是咋的?我这本来硬得跟棍似的,他那一嗓子就给吓回去了。”驼背也摸着裆不紧不慢地打哈哈说。

“多亏他没把那娘儿抱走,要不然,‘大洋马<sup>(27)’非把他那鸡巴给揪下来不可。”一撮毛抖着自己下巴颏儿上的那撮毛笑着说。

“他自己没有弄成,咋咋呼呼的,把咱俩的好事儿也给搅黄了。”驼背的语速虽慢,但是话里透着怨气。

“接着来?”一撮毛提议道。

驼背向四周看了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咋了?”

“你那会儿没干,这会儿——”

“啥这会儿那会儿的?他说给咱了,他管咱哪会儿干哩?!”

驼背迟疑了一下,向四周看了看,把枪慢慢地竖向墙根,轻轻地说:“中。”

一撮毛搓搓手,摆出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说:“我先来。”

驼背看了一眼一撮毛,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应了一声说:“中。”

一撮毛看了一眼驼背,为自己在这事上争先感到不好意思,搓着手说:“咱俩先把这个能动的放平了,然后一人弄一个,反正那俩也不会动。”

“可不敢!”驼背慢条斯里地说,“他让咱俩弄一个就不赖了。那还是他在气头上,叫咱俩弄,要不然,才轮不到咱哩。”

“就是。”一撮毛说,“弄幺儿<sup>(28)就弄幺儿!快点儿,要不,一会儿来人就弄不成了。”

“嗯。”

驼背手忙脚乱地拿出钥匙开门。

“快点儿。”一撮毛一边催一边上前帮忙。抱定一死的张淑珍听到房门响动,急忙跑到门后藏了起来。

张淑珍瞄着两个土匪开门进屋,还没等他们缓过神儿,就一把一个把他们推了个趔趄,夺门而出。她跑出门看到靠墙竖着的两支长枪,顺手操了一支就跑。

两个土匪见张淑珍冲出了房门,还抢了自己的枪,就拼命地追。女跑不过男,眼看着就要追上了,张淑珍回头冲着跑在前面的一撮毛就是一枪,一撮毛应声倒地。

枪声惊动了凤屏寨,土匪们都涌进了院子,听到驼背喊:“抓住她!”就跟着喊了起来。

张淑珍端的是巩县兵工厂制造的“中正式步枪”,属手拉栓上膛,打一发子弹,得拉一下枪栓再将子弹推上膛,可是张淑珍情急之下,忘了这一环节,她再想开枪时,枪射不出子弹了。

“她没子弹,抓住她。”

“抓住她,米西米西。”

“塞咕塞咕。”

凤屏寨的土匪们学着日本鬼子的样子喊叫着、嘻笑着,张牙舞爪地向张淑珍围了过去。

张淑珍把长枪当作棍子向土匪们挥打,一边打一边向后退,退到了寨崖边沿。

“跑啊,跑啊,咋不跑了?”

“跳呗,不敢跳吧?下边是狼窝,跳下去就是喂狼!”

“别跳,闺女,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别想不开了,有镇些<sup>(29)男人伺候你,多舒服了!”

“哈哈哈……”

土匪们喊叫着、嘻笑着,一步一步地向张淑珍逼近。

一边是饿狼似的土匪,一边是万丈深渊。张淑珍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挥舞长枪的胳膊渐渐无力了,长枪的另一端被一个土匪牢牢地抓在了手中。面对步步紧逼的土匪,张淑珍将长枪猛地一推,转身跳下了寨崖。

赵石头跑到寨崖边向下望去,只见崖壁立刮陡沿,如斧砍刀劈,深不可测。崖底深谷中几个小黑点像蚂蚁一样在不停地蠕动。

“她是不是八路?”赵石头转过身盯着王长贵问。

王长贵、张三旺不约而同地冲赵石头点了点头。

“快,快派人下去——”赵石头一边冲张三旺和王长贵挥着手喊一边分开人群向外走,他要下山找张淑珍的尸体。

“来不及了。”张三旺一把抓住赵石头,低沉地说:“底下<sup>(30)是个狼窝。”

张三旺的声音刚落,一声凄凉的狼嗥声就从谷底升了上来:“呜欧——呜欧——”

野狼的哀鸣,让凤屏寨突然安静了下来。狼嗥,是狼在通知它的子女或伙伴来分享丰盛的美餐;在赵石头听来,它却是为张淑珍天葬送行的号角。赵石头转过身,冲着山谷默哀。他本想开枪去野狼口中抢回张淑珍的尸体,突然想到人家姑娘摔得体无完肤,再没个全活<sup>(31)身子,你把人家的尸骨弄回来,咋让人家上天堂呢?他想起了他在慈云寺里学过的天葬,他认为张淑珍选择了最好的去处。

赵石头长时间地默哀之后,转过身冷冷地问张三旺和王长贵说:“那俩哩?”

“在,在那,那间屋里。”王长贵回过头指着关押李秀娟和刘红云的房子结结巴巴地说。

赵石头、杨文彬带着李秀娟、刘红云及杨文彬的两个随从走过天桥,消失在山坡后,送行的张三旺和王长贵站在凤屏寨门口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张三旺看看天,又看看寨下的深谷,然后,看着王长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唉,本来是你的大喜日子,看这事儿弄的。”

“欸,这有啥?都老夫老妻了。”王长贵不以为然地说,“尻他娘,不就是死个人嘛。”

张三旺瞥了一眼王长贵,淡淡地说:“你也不想想,咋能死乞百赖地挽留杨文彬哩?他要是真留下来,不就跟常光耀他们碰上了?”

“碰上啥呀,常光耀他们早走了。”王长贵说,“我跟你使眼色,你也不看。”

“走了,咋走了?”张三旺埋怨说,“你给我使眼色,我看见了,不知道啥意思,我哪知道他们走了呀?”

“哎,不是没法说嘛!”

“算了,算了,他们都走了,咱们自己乐和。”张三旺说着往回走。

“乐和啥呀,要出事儿了。”

“要出事儿?”张三旺停住脚,看着王长贵惊讶地问:“出啥事儿?”

王长贵看着张三旺怯怯地说:“常光耀要伏击赵石头和女八路。尻他娘,这不,捎着也把杨文彬给包进去了。”

“那,快去制止啊。”张三旺急切地说。

“制止啥呀,没留住他,是他命该如此。”王长贵不屑一顾地说,“尻他娘,还乡团狠着哩,你去制止,他们不把你包进去还邪哩。”

“那咋弄哩?”

“让他们打吧。”王长贵说,“和夜儿个<sup>(32)一样,跟咱没关系。还乡团胜了,既替咱们出了口恶气,还得带着东西来感谢咱。赵石头和杨文彬胜了,咱也不损失啥,说不定那赵石头夜儿个给将军寨送马送枪,今儿个就给咱送来了。”

“那杨文彬死了咋整哩<sup>(33)?”

“那是他活该。”王长贵一脸的玩世不恭,他把双手一摊说:“我已经尽力了,咋留都留不住他。尻他娘,谁叫<sup>(34)他看不起我哩!”

“这咋给牛寨主交代哩?”张三旺焦急地说。

“咱给他交代啥?他去送赵石头了,与咱不相干。”王长贵拿出马进财给他的“回郭镇”牌香烟,递给张三旺一支,为张三旺点上,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一口说:“尻他娘,让牛半山去跟王雨霖打吧,打死了王雨霖,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打死了牛半山,咱做龙头老大,您当盟主。”

“你说啥呀你?”

王长贵抽了一口烟咽了,咳嗽一声,看了看张三旺,一本正经地说:“大哥,我真是这么想的。尻他娘,你说他牛半山,咱死了十几儿<sup>(35)弟兄,他提都不提,就让咱放人。他倒好,自己留幺儿<sup>(36)。尻他娘,把送咱的枪和子弹变成封口胶、哑巴药了!他凭啥呢?尻他娘,不就是个盟主吗?!还给我讲寨规哩,尻他娘,我恨不得一枪嘣了他。”

“别瞎说。”张三旺说,“在外边,我就怕你瞎说吃亏。”

“大哥。”王长贵又贪婪地吸两口烟,把烟雾喷了,接着说:“你就是胆小怕事儿。像夜儿个,就不应该答应他。”

“咱的寨子小,家底薄儿,有些事儿咱该忍还得忍啊。”张三旺叹口气说。

“忍了初一儿忍十五儿,叫咱忍到几儿<sup>(37)哩?”王长贵又吐了口烟说,“将军寨迟早得跟还乡团干一仗。常光耀说,夜儿黑<sup>(38),将军寨的人去埋赵石头他娘,还乡团全给杀了。他们就是要拿山里最大的寨子开刀,‘杀猴儿给鸡看’哩。”

“那咱们山寨间就更应该联合了。”张三旺若有所思地说。

“要联合,咱当盟主。”

“又瞎说。”张三旺拉下了脸,严肃地对王长贵说,“我给你说过多少回了,白<sup>(39)瞎说,嘴要有个遮拦,你就不记。”

“我——,就咱俩说说。”王长贵讪笑着不好意思地说。

张三旺看看天,摇摇头,然后,笑笑,推了一把王长贵说:“走,不说了,回去准备结婚,就当啥事儿也没发生。”

“就是,尻他娘,咱啥都不着<sup>(40)。”王长贵笑着说。

“‘尻他娘’,‘尻他娘’,整天挂到嘴上。都该当爹了,别老带把儿了。”

“我要当了爹,准改!尻他娘——”王长贵笑着喊着,向聚义厅跑去。

“你呀——”张三旺看着王长贵的背影笑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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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干什么。

(2) 巩县兵工厂制造的枪支,当时都打有“巩厂制造”字样。

(3) 差一点儿。

(4) 念què,当地念qò,骗。

(5) 这么。

(6) 费心。

(7) 这么点儿大。

(8) 赵匡胤称帝后专门到此钦封的茶山。

(9) 喊。

(10) 昨天早晨。清儿,念qiè。

(11) 昨天。

(12) 那么多。

(13) 今天。

(14) 念zháo,知道。

(15) 巩县兵工厂制造的枪支,当时都打有“巩厂制造”字样。

(16) 念jè,几个。

(17) 现在。

(18) 怎么办。

(19) 念sè,四个。

(20) 留下,得到。

(21) 念yò,一个。

(22) 干。

(23) 中午。

(24) 收拾。

(25) 老婆;妻子。

(26) 念yò,一个。

(27) 马红英的绰号。她个子大,体壮,人们叫她大洋马。

(28) 一个。

(29) 这么多。

(30) 下边。

(31) 完整。

(32) 昨天。

(33) 怎么办。

(34) 让。

(35) 念jè,几个。

(36) 念yò,一个。

(37) 什么时间。

(38) 昨天晚上。

(39) 别。

(40) 念zháo,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