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8508 字 2024-02-18

赵石头往外跨一步,想让孟春桃走过去,谁知他侧身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

五更时分,天地一片昏暗。一弯瘦月挂在浮戏山山顶,稀疏的星星散布在天空,眨巴着眼睛看着大地,亚沟村静得出奇。突然,一个黑影跑进了区政府大院。不一会儿,几个黑影急匆匆地走出大院,分头向村里跑去。

一个黑影跑到赵石头家里,拍起了赵石头的门板。

“谁?”赵石头一骨碌儿爬起,一把抓住枕头下的手枪,冲门口低声问道。

“我,二虎。”门外的黑影对着门缝说,“石头哥,还乡团要来了,队长叫你带好东西快点儿去。嫂子,按一号方案行动啊。”

“听见了。”水仙冲门外喊了一声,跳下床一边穿着衣服向外走一边对赵石头说:“俺去帮妈下地窖,你快去快回噢。”

赵石头摸黑穿好衣服,提起小包袱来到母亲住的窑前,看着油灯前母亲穿衣的身影说:“妈,我走了,您多保重啊。”

“小心点儿。”老太太用沙哑的声音嘱咐道。

“欸,我走了。”

“快去快回噢。”水仙在窑内冲外喊。

“知道了。”赵石头一边答一边走,顷刻间消失在夜幕中。

赵石头背着包袱来到区政府大院,李铁柱正在从一个木箱中拿出子弹往小布袋里装呢。

“队长。”赵石头冲着李铁柱的背影叫道。

“啊,来了,她们都准备好了。”李铁柱一边说一边提起那个小布袋交给赵石头说,“子弹,带上。”

“这王雨霖咋半夜摸来了哩?”赵石头接过小布袋说。

“看样子是冲这几儿<sup>(1)女哩<sup>(2)哩<sup>(3)。”李铁柱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手上沾染的灰尘。拍了,看看,自认为干净了,就拍着赵石头的肩膀说:“你带她们先走,我跟二虎、大奎打他一个伏击,让王雨霖也看看,八路军走了,咱哩武装还在。”

“对,打他一个伏击。”赵石头说,“俺打了这一仗再走。”

“不中,你必须先走。”

“俺咋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走哩?多幺儿<sup>(4)人就多份力量!”

“你忘了这几儿女人的身份了?!”李铁柱严肃地说,“不能有一点儿闪失。咱只能教训一下王雨霖,硬打不中。今儿个打了这一仗,就得转移了。”

赵石头见李铁柱的脸色凝重,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就安慰他说:“队长,你可得挺住。皮司令不是说了,八路军会回来的,要咱坚持,保持,保持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嗯,俺对革命有信心。”李铁柱重重地点了下头,坚定地说:“这回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王雨霖!”

“替俺狠狠地打!”赵石头握紧拳头恨恨地说,“尻他娘,老子出远门也不让睡个安稳觉儿。”

“坏了你哩好事了吧?”李铁柱为了缓和气氛,笑着推了一把赵石头说。

“去你的。”赵石头扬起手中的小布袋佯装着要打李铁柱。

李铁柱一把抓住赵石头的胳膊笑着问:“老实说,大战几儿回合?”

“谁像你?就那点儿出息。”赵石头甩开李铁柱的手回敬一句。

“你有出息就好。”李铁柱收起笑脸,正视着赵石头说:“你夜儿个<sup>(5)跟我说开玩笑,弄哩我一黄昏<sup>(6)没睡着。我就担心你在这方面出问题。”

“那你自己去送吧。”

“你将我<sup>(7)?”李铁柱指着赵石头说,“我还真想过。”

“瞧,是自个儿<sup>(8)心里有鬼吧。”赵石头指着李铁柱笑着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嘿,在这儿等我哩啊。”李铁柱笑着朝赵石头肩膀拍了一巴掌说。

“嘿嘿。”赵石头憨厚地笑了。

李铁柱收起笑,用右手扶着赵石头的后背说:“好,说正经的。你们到了洛阳,由一个人到火车站前的徐记饭店联系。联系暗号是:

“‘掌柜的,来一碗烩面。’

“‘吃辣子<sup>(9)吗?’

“‘不吃。多放点儿姜。’

“‘吃不吃芫荽<sup>(10)?’

“‘少放一点儿。’

“如果联系不上,到饭店斜对面的杂货店,联系暗号是——”

“是啥?”赵石头见李铁柱话到嘴边不说了,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

李铁柱看了看门外,见是大奎从院子里走过,润了润喉咙说:“联系暗号是‘有桃木梳子吗?’

“‘有,你要红胡桃还是黑胡桃?’

“‘有水磨桃的吗?水磨桃光溜儿,有花纹。’记住了吗?”

“记住了。”赵石头冲李铁柱重重地点了下头说。

“你给我说一遍。”李铁柱沉着脸说。

赵石头把两个接头暗号向李铁柱复述一遍。

李铁柱又充当接头人,让赵石头模拟了两遍,然后对赵石头说:“对,记清楚,别忘了,最好你去联系。”

“嗯。”

“走,我带你见她们去。”

四个女人聚集在区政府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李秀娟说:“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都不同意将图交给他们。那就都藏好了,人在图在。”

“人在图在!”四个女人将手紧紧地团握在一起。

“我就担心走散了。”小辫子柔声细气地说。

“我担心的是我死了!”张淑珍瞪了小辫子一眼,冷冷地说。

“我们不能死!为了图,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坚持活下来。活下来,我们就有相见那一天。”李秀娟张开双臂又将大家搂抱在一起。

“为了图,我们决不分离!”最漂亮的女人坚定地说。

“决不分离!”

“如有泄密者,天打雷轰!”张淑珍昂起头诅咒说。

“天打雷轰!”小辫子柔声细气地附和道。

李秀娟和最漂亮的女人没有说话。李秀娟看了看那位最漂亮的女人,又看了看张淑珍和小辫子,严肃地说:“我们都是经过考验的八路军战士,都是共产党员,让图落入敌人的手中,就意味着背叛!”

四个女人对视着,久久不说一句话。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们见李铁柱领着赵石头走来,默默地站成了一排。

赵石头把四个女人扫视一遍,除第二个体形稍胖点外,个头相差无几,齐刷刷地站在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就像四个孪生姐妹,很难分辨。

“我给您介绍一下,”李铁柱冲四个女人说,“这位是俺区干队一小队的小队长,叫赵石头。”说着,他把赵石头拉到四位女人面前,接着说:“您都看见了,双枪,使双枪,百步穿杨,神枪手啊。还有,他会武功,扔飞刀,比子弹还快哩。”

“瞎吹啥呀你?”赵石头不好意思地拉了一把李铁柱。

“不是瞎吹,是真哩。”李铁柱笑着对四个女人说。接着,他又拉过赵石头,指着四个女人说:“您先熟悉熟悉,这位叫,叫——”

“我叫李秀娟。”李秀娟自我介绍说。赵石头看了李秀娟一眼,齐肩发,大脸盘,身材比其他三位女人略高一点儿,说话的语调让人感到踏实和沉稳。

“李秀娟,李秀娟同志。这位叫——”李铁柱专门背下了四位女人的名字,就是没有对上号,涨红着脸叫不上来。

“张淑珍。”第二位体形稍胖盘着头发的女人爽快地答道,那声调活像一个豪放的男人,一点儿都不打怵。

“张淑珍,张淑珍同志。”李铁柱一边冲女人们笑着点头,一边看赵石头。与张淑珍相比,李铁柱倒像是一个女人。

赵石头用他那犀利的目光又将四位女人扫视一遍,最后落在第三位最漂亮的女人身上。他等着李铁柱介绍,却发现李铁柱怔怔地看着人家不说话,就摆摆手说:“算了,一下子也记不住,俺边走边熟悉吧。”

“中,中,边走——边熟悉。”李铁柱笑着应和道。

“你咋了?”赵石头用疑惑的眼神看了李铁柱一眼问。他本来想说:“你咋了?今儿个<sup>(11)咋不会说话了?”但是,当着四位女人的面,他没有再说下去。

“哦,哦,不咋。”李铁柱干咳了一声,拉开腔一本正经地说:“同志们,蒋匪军真的向我们开战了,我代表浮戏山的人民来送你们。希望你们早日到达延安,向党中央、毛主席汇报一下俺这儿的情况,等仗打完了,再接你们回来。不,我到延安,看你们。”

“大队长,让我们也参加战斗吧。”李秀娟把搭在肩前的头发向后一捋,非常诚恳地对李铁柱说。

“是啊,让我们参加战斗吧。”

“让我们打完这一仗再走。”众姐妹一起嚷着请起战来。

“队长,就让俺打了这一仗再走吧。”赵石头听到女人们请战,自己的手也痒了,他想狠狠地打一下王雨霖的还乡团。

“不中,出发。”李铁柱坚定地说。

“队长——”

“出发。”李铁柱打断了张淑珍的话,把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完,自己先走出了窑洞。

赵石头和四个女人都不说话了,默默地跟着走了出去。

“石头。”李铁柱看着五个人都走出区政府大院上了路,又叫住了赵石头。他拉着赵石头的手,喉咙蠕动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去吧,快去快回。”

“嗯。”赵石头冲李铁柱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追上四位女人。

李铁柱紧跑几步,追上赵石头说:“石头,我会照顾您娘的。”

“谢谢,你回吧。”

“您娘就是俺娘。”李铁柱冲着赵石头的身影轻轻地喊了一声。但是,这一声,在赵石头的耳畔不停地回响着,像滚滚震雷。

阴霾的夜晚,天空没有月亮,大地一片漆黑,四周显得出奇的静,小河里涓涓的流水声像是送行人止不住的哭泣。五个人摸黑走在山间小路上,听着趿趿拉拉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嚓嚓”声,单调极了。走了一阵子,张淑珍觉得有些沉闷,想活跃一下气氛,就回过头问:“赵石头同志,你还没有结婚吧?”

“嗯。”赵石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尽问废话,要有媳妇那李队长就不会那么说了。”最漂亮的女人抢过话茬儿说。

“那会怎么说?”

“赵石头同志,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您娘和您媳妇的。”最漂亮的女人学着李铁柱的口气说。

“不,不,不。应该是——请把媳妇交给我吧!”走在最后面的小辫子抢着说。她的声音本来就柔声细气,这时又变成了嗲声嗲气,活像个没成年的女孩儿翘着舌头讲话。她说着自己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李队长最后就该这么喊了。”张淑珍接过话茬儿,学着李铁柱的口气压低声音喊道:“你媳妇就是我媳妇!”

“哈哈哈……”四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别说话。”赵石头低吼一声。心想,人们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四儿<sup>(12)女人,够唱连台戏了!还不认识哩就这么挤兑我,这一路上不知道要被她们捉弄成啥哩。转而又想,人家女孩子为了革命,背井离乡,连命都不惜,挤兑你两句,拿你开开心又有什么。还是个男人哩,这点儿肚量都没有。想到这儿,他看了看低头走路默不作声的女人们,低声说:“小心点儿,道儿黑,石头多,有水。”

赵石头见没有人理他,全一个劲儿低着头走路,也觉得没趣,就紧走几步走到最前面带路。他一边走一边琢磨,这大城市的女人走山路咋跟乡下人似的,一点儿也不含糊。他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就说了出来:“你们真行,城里人还能走这山路。”

“你以为我们是资产阶级小姐呢?!我们姐儿几个都是穷苦出身。”张淑珍从后面抛出一句。

赵石头朝后看了看,想了想,说:“我叫赵石头,你们都知道了,家里有个老娘。”赵石头说到这儿停住了,本想说还有媳妇水仙,想到刚才人家问他“还没有结婚吧”,他“嗯”一声,那就是说没有。再说,跟人家女人讲自己媳妇,也不好意思,显得没有出息,这一路上还不得叫她们几个说他想媳妇怎么着的,授人话柄。他见没人应声,就接着说:“今年二十五岁。队长让我护送你们,我豁出命来也要保证你们的安全。”他告诉自己尽量不说土话,怕四位女人听不懂。他看众人还不说话,就说:“我还不认得你们哩,这样吧,一个一个来,自我介绍一下。”他说着向旁边跨一步,让过李秀娟说:“李同志,你先说。”

“不是告诉你了吗?李秀娟。”李秀娟不情愿地说。

“能不能详细一点儿?我想多了解你们一些情况。这样,咱们了解的多了,就有共同语言,这一路上也好交流。”赵石头的话里能让人听到真诚和微笑,他是区干队读书最多的人,官虽不大,但说话的语气有一种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

李秀娟回过头看了看赵石头,心想:这人名字不雅,长得也像个粗人,没想到说起话来还文绉绉的挺有水平;他虽有口音,但没啥土话,是不是当地人呢?好奇心打开了她的话匣子:“赵石头同志,你是本地人吗?”

“嗯。”

“你在外面上过学?”

“没有。”

“那你读过书吧?”

“嗯。”

“在哪里?”

“慈云寺,师傅教的。”

“噢——”李秀娟找到了答案,在黑暗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们四个人都是太行部队医院的,领导派她们到浮戏山抗日根据地医院工作。在她离开太行部队医院前,有人告诉她,浮戏山一带风景非常美丽,有一个比洛阳白马寺还早的慈云寺。她虽然不知道慈云寺在什么地方,但她知道,寺庙里的师傅都是学问高深的人。她本想到浮戏山后,好好看看根据地的风景,考证一下慈云寺是不是中国最早的佛教寺庙,没想到国民党这么快就撕破了脸皮,她们还没有走到浮戏山,部队就已经撤离了。

“那你的武功也是在慈云寺练的吧?”最漂亮的女人接着李秀娟的话茬儿问赵石头。

“嗯。”赵石头又回过头看了看她,虽然看不清人,也叫不上名字,但他知道这个女人最漂亮。这位最漂亮的女人点燃了赵石头的男人气概,他心想,我让你们自己介绍,反而成了你们审我,真是城里人——精明。他眼珠一转,接着说:“言归正传。李同志,你说吧,简单介绍一下,让我先抓住特点记住名字,详细情况,咱们边走边聊,路远着哩,有的是时间。”

赵石头看李秀娟没有接话,就装糊涂地问:“您是叫——李什么娟。”

赵石头的问话打断了李秀娟的思绪。她回头看了赵石头一眼,一甩头,一边向前走一边说:“李秀娟。正定人,太行部队医院医生。”

赵石头看着李秀娟的齐肩发,在心里默记,齐肩发,大脸盘,个最高,李秀娟。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李秀娟的名字,也没听到李秀娟下面的话。就问:“是‘娟秀’那两个字吗?”

“我不知道,没文化。”李秀娟冷冷地回答。

“哎,赵石头,没想到,你还挺会贫嘴的啊。”张淑珍接过话笑着说。

“啊,啊,俺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赵石头也意识到了自己是把人家李秀娟的名字倒着问了,就真诚地说:“对不起,李秀娟同志,俺是想记得真一点儿。”赵石头一着急,河南话又出来了。

“是想亲切一点吧?”最漂亮的女人笑着说。

“刘红云,瞎说什么呀?”李秀娟回过头向后边丢了一句,然后冲赵石头重重地说:“就是那两个字,还问什么?”

赵石头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没啥。”说着,他向一侧跨一步,让过张淑珍,轻轻地说:“你。”就插到了张淑珍的身后,并顺势看了一眼后边那位最漂亮的女人,在心中念:“刘红云”。

张淑珍与赵石头擦肩而过,爽快地自我介绍说:“张淑珍,弓长张,窈窕淑女的淑,珍宝的珍。石家庄人,太行部队医院护士长。”

“就你还窈窕淑女呢?不如说是张飞的妹妹。”走在最后的小辫子又柔声细气地笑着接上了。

赵石头又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女人,笑笑,又看前面的李秀娟和张淑珍,在心里记:齐肩发李秀娟,盘头发张淑珍,张淑珍最胖、最壮、最直爽。他又在心里默记了两遍,见张淑珍没有了下文,正想要问,突然听到刘红云说:“你们听,什么声音?”

“水声。”

“流水声。”

“嗬,这么大声,那水该多大啊。”

“可大了。”赵石头介绍说,“这股水有两丈来宽,从山半腰的石缝里钻出来,蹿出石壁没有一丈远也有八尺,直落到山下的石庵儿上,溅起的水花把河道都盖严实了。”

“啊,那一定很美。”走在赵石头身后的刘红云感叹道。

“白天看可美了。”赵石头接着介绍说,“在阳光下,从不同的角度,能看到不同的彩虹。”

“是吗?”李秀娟接着说,“我最喜欢有山有水的地方了。”

“仁者爱水,智者爱山,您是仁智之人。”张淑珍带着讽刺的口吻回应道。

“有‘疑似银河落九天’的感觉吗?”李秀娟并不计较张淑珍的话,兴奋地问赵石头。

“有,还真有点儿那味道。从远处看,就跟山半腰挂着一条白飘带一样。”

“你倒挺会形容的啊。”刘红云接过赵石头的话茬儿说。

“不是俺会形容,好多人都这么说。还给它起名叫‘百丈瀑’哩。”

“百丈瀑?好名字。”张淑珍赞叹道。

“有一百丈长吗?”李秀娟问。

“差不多。”赵石头答道。

“我们北方还有这么大的山水,真是奇迹。”刘红云像是自言自语的感慨又像是对大伙儿说。

“还有比这儿更大的哩。”赵石头接着说,“石寨门瀑布有十几丈宽,可壮观了。百丈瀑跟它比,也只能算‘飞流直下三千尺’,石寨门瀑布才真叫‘疑似银河落九天’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