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5342 字 2024-02-18

赵石头拉着她跑进一个巷子,正遇上几个鬼子,一愣神儿的工夫,赵石头的飞镖就出去了……

傍晚时分,巩县抗日第一区政府大院门口,急匆匆走来一个人。他二十来岁,中等个子,长得虎背熊腰,上穿一件黑布衣,下着一条黑布裤,脚蹬一双黑布鞋,腰系一根黑龙带,别着两支黑手枪,半挽衣袖半握拳,虎步生风,彰显着魁梧和强壮,洋溢着精干和机灵。他就是区干队的小队长赵石头。

赵石头阔步走进区政府大院,径直走向区干队队部。

“队长,您找我?”赵石头一边进屋一边问。

“嗯。”李铁柱正在屋内踱步,见赵石头进来就“嗯”了一声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用凝重的眼神注视着赵石头。

赵石头真是人如其名,身体就像石头一样结实。他理的是光头,生出的黑发硬茬茬地直立着,就像麦地里那齐刷刷的麦茬。光光的亮亮的脑门酷似压得精光的麦场,很宽,一直倾斜到两边的耳朵旁。一对大耳朵有烙饼那么厚,就像两韧绝壁垂向双肩。鼻子又高又大,圆圆的鼻孔足能伸进一个大拇指。那张大嘴的上唇微微翘起,给人一种始终微笑的感觉。眼睛与这大号的耳朵、鼻子和嘴搭配在一起,就谈不上大了,可它就像黑夜里的两盏探照灯向外发射着咄咄逼人的光。两道眉毛很浓,跟头发似地硬茬茬地支着。整体组合,谈不上英俊,也说不上难看,给人更多的是坚毅、刚强和力量。总之,赵石头往你面前一站,你就会感到他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儿,有一种“泰山压顶不弯腰”的气势。

李铁柱看了赵石头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然后,深深地吸上一口气,向前跨一步,举起双手重重地摁在赵石头的双肩上,又用他那双大眼晴近距离盯着赵石头的小眼睛看了一会儿,把双手用力地向下一按,摇了摇头,心事重重地说:“我真有点儿舍不得你啊!”

李铁柱说完收回双手,又慢慢地踱起步来。

赵石头被李铁柱弄得一头雾水,静静地站在原地用他那双小而有神的眼睛看着李铁柱。

李铁柱转了几圈,走到赵石头面前停下来,用双手又在他的肩膀上摁了摁,然后爱惜地抚摸他腰间的两把盒子枪。赵石头依旧静静地站着,不以为然地看着四周。

李铁柱突然拔出赵石头的手枪,向后跳出两步。

赵石头心里一紧,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又站定了,像没事似的把眼睛转向桌子,用余光暼视着李铁柱。

李铁柱用他那双大眼睛瞪视着赵石头。瞪了一会儿,他将两把手枪的枪头朝下并在一起,笑了笑说:“是不是我的枪口一抬你的飞镖就到了?”

赵石头没有说话,转了转他那双探照灯似的小眼睛,把目光聚焦在李铁柱身旁的子弹箱上。

李铁柱感到了对方对他的极大蔑视。

“好,我就待见<sup>(1)你这一点儿,遇事不惊。”李铁柱说着把枪口朝向自己,双手送向赵石头。

赵石头接过手枪,一声不响地把它们插回原位。

李铁柱从赵石头的眼睛里又看到了信任和忠诚。他迎着那坚毅的目光掷地有声地说:“石头,我找你,是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赵石头没有说话,正视着李铁柱那双大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铁柱一脸凝重地看着赵石头,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有四儿<sup>(2)去延安的女同志被还乡团追到了咱这儿,护送她们的交通员牺牲了。我想让你把她们送到洛阳,由洛阳的同志安排她们上延安。”

赵石头冲李铁柱微微点了下头,腰板挺得更直了。

“要是跟洛阳的同志联系不上,你就直接把她们送到延安。”李铁柱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赵石头,见赵石头没有什么反应,接着说:“这四儿女哩是从北平来的,都是知识分子。咱队里你读书最多,武功最高,又使得双枪,所以,我琢磨着派你去最合适,一来跟她们好交流;二来要是真去了延安,能多学点儿东西,把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多带点儿回来。”

赵石头圆睁双目冲李铁柱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个任务很重要,是不是叫<sup>(3)二虎和大奎谁跟你一块儿去?”

“去恁<sup>(4)多人弄啥哩?!”赵石头把浓眉一扬,看着李铁柱那双大眼睛说:“就剩四儿人,俺仨都走了,你咋弄哩<sup>(5)?再说,去人多了,忒扎眼,容易暴露。”

“这个任务太重要了。”李铁柱重重地说。

“你不相信俺?”

“不是。”李铁柱冲赵石头摇了摇头,低沉地说:“从这里到洛阳,铁路上的联系中断了,大路上国民党、还乡团到处设卡,盘查很严,只能走山路。恁远,路上不着

<sup>(6)会出啥事儿哩,我怕——,弄不好还得去延安。”

“没事儿,俺又不是头一回单独执行任务。再说,俺还真想去延安哩,去见见毛主席、朱总司令。”赵石头笑着说。

“美哩你!不是叫你去耍哩!”李铁柱脸色凝重,话语中带着急躁:“你着不着,这四儿女哩有多重要。”

“她们是弄啥哩?”赵石头为缓和气氛睁大眼睛摇着头笑着问。

李铁柱沉着脸摇了摇头。

“是大官儿?”

李铁柱又摇了摇头。

“是大官儿的秀子<sup>(7)?”

李铁柱还是摇头。

“那,那有啥重要的?”赵石头一边思索一边说,“镇些<sup>(8)人,肯定不是送啥重要情报的。”

“她们说,是到延安找她们的男人哩。”

“这就对了。”赵石头把手一挥,脸上又堆起了笑容,指着李铁柱说:“我说是大官儿的秀子吧,你还摇头。”

“我又没问伲儿<sup>(9)是不是大官儿的秀子。”李铁柱瞥了一眼赵石头说。

“肯定是。你想想,在延安还能有小官儿?”赵石头冲李铁柱摆下手说完,学着皮定钧司令员的样子,左手背在身后,一边踱步一边用右手上下摆着说。“这,一个人可顶百十条枪啊。”

“对。”李铁柱重重地点了下头,接着说:“所以,一定要保证她们的安全,宁死也不能叫<sup>(10)她们落到敌人手中。”

“这个,我着<sup>(11)。”赵石头一扬头笑着说。

“天凉了,多带点儿衣服。”李铁柱拉了一下赵石头的衣袖关切地说,“再多带点儿吃的,多带点儿子弹。”他又看了看赵石头的脸,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地说:“你看着办吧,能带多少带多少,不着要走多少天哩?”

“没事儿,有这个,啥都有了。”赵石头拍了拍腰间的盒子枪,笑笑,满不在乎地说。

“咱又不是土匪。”

“找敌人要啊。”赵石头浓眉一扬自豪地说,“俺哪回出去不是满载而归!”

李铁柱长长地出一口气,用右手理了下自己的小平头说:“你这回的主要任务是送人。最好躲着敌人走,不能恋战,保证安全。”

“嗯。”赵石头冲李铁柱轻轻地点了下头。

“你回家拾掇<sup>(12)一下,明儿清儿<sup>(13)早点儿走。”

“中。”赵石头坚定地点了下头。

“真不叫二虎、大奎去?”

“不用。”

“中。”李铁柱拍了一下赵石头的臂膀说,“就你幺儿<sup>(14)人去。我着,你幺儿人中。”

“那我回去拾掇了啊?”

“去吧。”李铁柱照着赵石头的后背轻轻地拍了一下,随着赵石头走向门外。

“甭送了。”赵石头转身向屋里推李铁柱。

“中,不送了。”李铁柱笑了笑说,“快点儿回去吧。今儿黑<sup>(15)好好跟秀子<sup>(16)亲热亲热,明儿个<sup>(17)早点儿上路。”

“去你的。”赵石头也笑了。他突然转过身对李铁柱说:“咋不走哩?赶早不赶晚。”

“就是叫你今儿黑跟秀子弄够了,省哩路上瞎想。”

“去你的。”赵石头笑着打了李铁柱一下,然后又拉住对李铁柱嘻笑着说:“要是真哩去延安,一路上我让她们幺儿人给我生幺儿。”

“那我就崩了你!”李铁柱假装正色用手去摸腰中的手枪。

“不用你崩。”赵石头笑着按住李铁柱的手,一本正经地说:“你想想,要真那个了,延安的首长能饶我吗?”

“你小子。”李铁柱“扑哧”一声笑了,朝赵石头的背上打了一拳说:“那也不能就咤<sup>(18)想。”

“我想了,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想都不能想。”李铁柱正色道。

“中,中,中,不想,不想。”赵石头一边说一边走,走出两步回过头朝李铁柱使了个鬼脸,嘻笑着说:“我就想了,不说出来,你着吗?”

“你——!”

“哈哈哈……”

“老实点儿!”李铁柱冲赵石头的身后喊了一声。

“放心吧,开玩笑哩!”赵石头喊完,自言自语道:“想都不能想?不能想啊——”后半句他竟唱了起来。唱罢,又接着哼道:“管天管地管不住屙屎放屁,你就是管住俺屙屎和放屁,也管不住俺想入非非,想入非非。”

“我回来了。”赵石头走进一个大敞院对窑内喊。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院落,院内长着一棵大柿树,树干像赵石头的腰那么粗,树上挂满了黄橙橙的柿子,远远望去就像挂了满满一树红灯笼。柿树遮掩了大半个院子,也几乎遮掩住了两孔用青石头裱山的窑洞。

“回来了?”两孔窑洞内同时传出两声问候,一个清脆的女高音,一个沙哑的女低音。这声音,赵石头再熟悉不过了,高音是老婆,低音是老娘。他向传出高音的窑洞看了看,径直向老娘住的窑洞走去,他还没有走到门前,老太太就已站在了窑门口。

“妈。”赵石头急忙走过去,拉着老太太的手,扶老人到桌前坐下,自己拉把小凳子坐在了老人身边。

“石头,有啥动静没有?”老太太看着赵石头急切地问。

“没有。有俺区干队在,没事儿。”

“您区干队才留几儿<sup>(19)人呀!”老太太抚摸着儿子的额头颤着声音说:“听说王雨霖到米河了?”

“嗯。”赵石头轻轻地点了下头,低沉地说,“他组织了个还乡团,搞啥地毯式搜查,到处抓八路军和共产党哩。”

“还有您这些区干队、农会干部。”老太太疼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嘱咐道:“在外头<sup>(20)跑,小心点儿。”

“您放心,没事儿。家里都弄好了吧?”

“弄好了。照你说的,东西都搬进地窖了,就剩些吃饭、睡觉用的,到时候拿到地窖里就中了。”老人抬起抚摸儿子的手,指着窑洞激动地说:“叫<sup>(21)他们来抢吧,烧吧,咱这窑越烧越结实。”

“俺,不会叫他们胡来的。”赵石头咬着牙说,眼晴中流露出一种迷茫的光。

“你有啥心事儿?”老太太看着儿子的脸问,“是不是王雨霖要回来了,叫您<sup>(22)这些公开露面的人撤哩?”

真是“知子莫如母”啊,自己稍微有一点儿异样就让老娘看出来了。赵石头急忙掩盖说:“没,没有。小日本俺都不怕,还怕他王雨霖?”

“吃饭,吃饭了。”赵石头的妻子水仙端着两个大碗走进来,一个碗里盛的玉米面汤,一个碗里盛着炒菠菜,菜上放着两个用麦子、红薯、玉米混合面儿做的黑灰色发面馒头。她把汤碗放到老太太面前,把手里夹着的筷子递向老太太说:“妈,给。”

“叫石头先喝。”老太太扬了扬手说。

“他先吃馍,俺这就去给他盛汤。”水仙把筷子塞给老太太说。

“俺自个儿来。”赵石头说着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今儿个咋了?镇<sup>(23)勤哩,从芹菜地里钻出来了?”水仙从窑中跟出来笑着问。

赵石头也不搭话,低着头走进另一个窑洞,走到锅台前把汤锅打开。

“我来。”水仙已经拿起了碗。赵石头也不说话,向旁边闪开一步看着水仙盛汤。

水仙穿着一件蓝底白花对襟上衣,长长的辫子挽在脑后盘成一个包菜髻。虽然没有生育,但一看那脑后的发髻就知道是位少妇。她盛满一大碗汤,发现赵石头歪着脑袋一个劲儿地看她,就忽闪着大眼睛笑着问:“咋了?不认识俺了?”

“有点儿。”赵石头笑着说:“俺看你长得又俊了。”

“去你的,端住。”水仙将左手中盛满汤的碗递给赵石头,笑着问:“是不是又想了?馋猫。”说着,剜了赵石头一眼,回手抓起一只碗继续盛汤。

“不,不是。”赵石头不好意思地说,“俺,俺要去执行任务了。”

“你哪一天不执行任务?一天到晚着<sup>(24)过家吗?”水仙回头又剜了赵石头一眼。她知道,赵石头这个时候回来,今晚肯定是没什么任务,十拿九稳要在家里过夜了。

“队长叫俺去洛阳一趟。”

“洛阳你又不是头回去?走,吃饭去。”水仙说着放下手中的勺子,端起盛馒头的小筐就走。

赵石头张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端着汤碗跟在水仙身后走到了母亲住的窑洞。

一家三口一人一边围着八仙桌子吃饭。

水仙把嘴中的馒头咽了,又喝一口汤说:“妈,石头去——”她发觉赵石头在桌下踢自己时已经来不及了,就接着说下去:“去洛阳哩。您老想要啥,让他给您带。”说完抬头看了一眼赵石头。

赵石头狠狠地瞪了水仙一眼,接着水仙的话笑着问老太太说:“妈,您,您要点儿啥?”

“兵荒马乱的,我要啥?就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老太太说着把筷子放在桌上,把“回来”两字的音挑得老高。

“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赵石头掰下一块馒头冲老太太扬了扬笑着说。他把那块馒头塞进嘴里,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轻蔑地说:“小日本的司令部俺都趟了,国民党兵还能把咱咋样?”

“就是,小孩子放个炮,喊一声‘赵石头来了’,那伪军就吓得把枪扔了。”水仙为了安慰老太太恭维着丈夫说。她说的也是实情,有一回她到县城执行任务,几个伪军追她,正好赵石头赶到,一枪撂倒一个伪军,接着大喊一声“赵石头来也”,吓得伪军扔下枪就跑。赵石头拉着她跑进一个巷子,正遇上几个鬼子,一愣神的工夫,赵石头的飞镖就出去了,几个鬼子相继倒地,他们安全脱险。也就是那一次,她开始爱上了赵石头。

“还是小心点儿好。”老太太说,“紧着区里的事儿干,我啥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