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曙色苍茫 赵政坤 5131 字 2024-02-18

“都走了,撤走了。”刘大奎满脸不悦地插嘴说。

“走了?为什么?什么时候走的?”齐肩发惊讶地一连问了三句,其他女人也都惊得目瞪口呆。

“夜儿个<sup>(10),夜儿饭伺<sup>(11)。”刘大奎沉着脸回答。

四个女人都不说话了。

李铁柱见四个女人满脸疑惑,不知道是她们没有听懂刘大奎的话,还是不相信八路军走了,就转过头,不紧不慢地补充说:“是中央命令撤的,好多人都想不通。”

“那,医院呢?”身材匀称高挑剪着齐耳短发的女人急切地问。

“也撤了,全撤了。”李铁柱低沉地回答。他一边回答一边循声瞥了齐耳短发一眼。这一瞥,使他的眼睛一亮,脑海里闪过一个强烈的信号,这个头发最短身材最好的女人最漂亮。他随即打起精神,大声地补了一句:“皮司令说,人民的果实决不能给国民党还乡团留下!”

“一个八路军都没有留?”齐肩发接过李铁柱的话问。

李铁柱警惕地扫了一眼四个女人,重重地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那党组织呢?有党组织吗?”

“有,除了我们都转入地下了。”李铁柱又看了一眼四个女人坚定地说。

“你们?有多少人?”齐肩发扫了一眼区政府大院,皱起眉头问。

“哦,很多。”李铁柱斜了齐肩发一眼,反问道:“你们,来根据地干什么?”

“啊,我们嘛。”齐肩发说,“路过,想找八路军,拜访一下皮司令。”

“你们是——八路军?”

“啊,我们——我们的男人是八路军,我们是来找他们的。”齐肩发说。

李铁柱惊异地将四个女人扫视一遍,目光落在老王的尸体上。他指着老王的尸体问。“这位是——”

“他是八路军的交通员,姓王,我们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是送我们的。”

“哦,是这样。”李铁柱沉思了片刻说,“八路军走了,还乡团扬言要血洗革命根据地,这里不能久留你们。你们先休息一下,下步到哪儿去,我派人护送。”说到这,李铁柱又转向刘大奎说:“去给她们弄点儿吃的,再给赵石头捎个信儿,叫他来我这儿一趟。”

“是!”刘大奎在四个女人面前刻意学着八路军的样子给李铁柱打了个敬礼,转身昂首挺胸地走出区政府大院。

李铁柱把四个女人安排在区政府后院有床铺的两间屋里休息,自己到村子里找人准备埋葬交通员老王。

李铁柱刚走出区政府大院,四个女人就聚到了一间屋里。

“秀娟姐,你说这是豫西抗日根据地吗?”小辫子柔声细气地问齐肩发说。齐肩发名叫李秀娟,是这四个女人的核心。

“是。”李秀娟点了下头说,“你们没看见沿途墙上和石头上那么多标语?”

“我看清了,这院门上还挂着‘巩县抗日第一区政府’的牌子呢。”最漂亮的短头发说。

“这区政府大院怎么一个人也没有?”胖一点儿的女人说。

李秀娟看了一眼胖女人说:“你没听他说,除了他们都转入地下了。”

“秀娟姐,你怎么说我们是八路军的女人呢?”小辫子又柔声细气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现在情况不明,不能暴露身份。”胖一点儿的女人抢过话茬儿说。

“淑珍说得对。”李秀娟说,“现在情况不明,我们不能暴露身份。他不是问我们下步到哪儿去吗?我想,我们就告诉他上延安。”

“上延安?”小辫子瞪大了眼睛声音更细了。

“我是这么想的。”李秀娟说,“皮司令带部队已经走了两天了,他们行军打仗,来无影去无踪。我们能找到他,把藏宝图交给他,就完成了老王的遗愿。若找不到他们,我们就上延安交给党中央、毛主席。”

“交给这里的党组织不就得了。”名叫淑珍的胖女人看了一眼李秀娟说。她姓张,性格外向,为人耿直,说话直来直去。

“不行。”李秀娟果断地说,“这里马上就成敌战区了,万一这里的党组织遭到破坏,图落在国民党手里怎么办?你没听老王说,这幅图比我们的命都重要。”

“我同意秀娟姐的意见。”最漂亮的短头发说。

“那,我们带着也不安全啊!”张淑珍喃喃地说。

“这图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李秀娟说,“老王为什么要让我们交给皮司令?就说明这幅图的重要性,我们不能亲手交给皮司令,就要亲手交给党中央。”

“这里到延安多远啊,我们把图丢了怎么办?”小辫子又柔声细气地说。

“他不是说派人送我们吗!”李秀娟说。

“那也不安全。”张淑珍沉着脸说。

“这样办。”李秀娟把三个女伴儿拢在一起,压低声音说:“我想把图一分四份,我们每人拿一份,就像一块小手帕,不会被人怀疑。”

李秀娟从她那个蓝底碎花的包袱中掏出交通员老王临终前交给她的那卷儿紫红色绸缎,轻轻地展开在床铺上,一幅美丽的山水画立刻映入四个女人的眼帘。画中群山连绵,峰壑突显;远山近水,层次分明;寺庙点点,隐现于山峦之间;松竹花草,人畜鸟兽,活灵活现。山水画的题名为“寨寺擎龙”,落款为“覃溪洞于咸丰三年”。

马进财跑回米河镇向王雨霖报告,王雨霖一听,火冒三丈,歇斯底里地骂道:“狗屁!笨蛋!全他妈笨蛋!我养他妈你们弄啥哩<sup>(12)?!这到嘴的肥肉——,我的宝贝啊……”王雨霖抱首顿足号哭起来。

马进财见状不知所措,捏着他那鸡嗓子喃喃地解释道:“就差一揸<sup>(13)远儿就追上了,要不是有八路……”

“狗屁!你他妈一揸能揸出二里地?啥狗屁八路?八路都他妈走了!就他妈几个区干队——”王雨霖带着哭腔气乎乎地冲马进财喊,“你——就那点儿成色儿

<sup>(14),你要活活气死我呀你!……”

“乡长甭生气,乡长甭生气。”王雨霖的狗头军师常光耀急忙上前打圆场说,“八路都撤走了,我也是僵僵<sup>(15)得到这个情报,马队长不着<sup>(16),马队长不着。”

“狗屁,他不着那八路手中有藏宝图?!”王雨霖瞪了常光耀一眼,愤愤地说。

“着,着。”常光耀凑上前陪着笑脸说,“您说,八路哩大部队都走了,他那藏宝图还能交给谁?区干队?就那几个屌人,咱哩大队人马一到,还不得乖乖地交出来——”

“狗屁,交个狗屁。等咱哩大队人马开过去,黄花菜都凉了!”王雨霖又瞪了常光耀一眼,没好气地说。

“乡长放心,消消气儿,歇一会儿。”常光耀仍陪着笑脸,扶着王雨霖点头哈腰地说:“您看,是不是咱今儿黑<sup>(17)就开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马进财急忙抢过话茬儿附和道:“对,常队长说得对,打他个措手不及。”进而,他又咬着牙向王雨霖表决心说:“俺再没遒<sup>(18)儿哩,挖地三尺也要给您找到那幅藏宝图!”

“狗屁!张口他妈的藏宝图,合口他妈的藏宝图,吆喝<sup>(19)得全天下都着了,我他妈还能弄住<sup>(20)吗?!”王雨霖瞪着马进财骂道。

“不吆喝,不吆喝。”常光耀一边冲王雨霖点头哈腰地说,一边伸手去拉马进财的胳膊。他拉着马进财对王雨霖笑着说:“乡长有了马进财,就少不了财路,‘马进财’‘马进财’,马上就要进财了。”

“狗屁。我要哩是藏宝图,是他妈太平军藏在浮戏山哩金银财宝。”王雨霖瞥了一眼常光耀,把“藏宝图”和“金银财宝”说得很重。他的气显然消了许多,可眼睛里那种贪婪的光一点儿也没减少。

“我说的就是那宝贝儿。”常光耀笑着合手成作揖状,冲王雨霖一边摇一边说:“乡长,您就等好吧。咱今儿黑将八路军的根据地翻个底儿朝天,就不信找不到那藏宝图!您想,他们是外地人,能藏哪儿?”

王雨霖听了,撇着嘴微微一笑,不屑一顾地说:“狗屁,找他妈几儿<sup>(21)外地人,容易。”

“就是,我说乡长有了‘马进财’,马上就进财吧。”常光耀一脸虔诚地恭维王雨霖,同时也不忘讨好似的看上马进财一眼。

马进财看着常光耀,眼睛里流露出感激的光。

“狗屁。”王雨霖笑着说,“那我他妈有了你,‘常光耀’,就他妈的经常光宗耀祖了?”

“乡长说的极是。”常光耀哈着腰冲王雨霖笑着说,“乡长英明,所以选了俺俩做您的左膀右臂,既能招财进宝,又能光宗耀祖。”

马进财觉得常光耀很会说话,也学着他的样子奉承王雨霖道:“乡长英明,乡长英明。”

“狗屁,我他妈英明个狗屁,”王雨霖拉下了脸,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把手一挥说:“快他妈去准备吧,今儿黑把他妈八路的老窝给我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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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么。

(2) 念yò,一个

(3) 念jé,几个。

(4) 的。

(5) 别。

(6) 让。

(7) 念yū,象声词,吆喝牲口的声音。

(8) 民国巩县兵工厂制造的冲锋枪,一个弹匣40发子弹,可连发也可单发。

(9) 你们。

(10) 昨天。

(11) 昨天上午。饭伺,即上午。

(12) 干什么。

(13) 揸zhā,当地念zā,把手指伸张开,拇指尖到食指或中指尖的最大距离。

(14) 能力,能耐。

(15) 刚刚。

(16) 念zháo,知道。

(17) 今天晚上。

(18) 念mū qiú,没能力,没能耐。

(19) 大声喊叫。

(20) 弄到手,得到。

(21) 念jé,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