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凤把木桶小心翼翼地放进秘道,又悄悄地溜出了屋子。她想去偷点药,马群英的伤势太重,只上点草药疗效不好。忠义寨有个土医生,专门设了个医务室,王金凤到寨子里给他们看病进去过。这些土匪为了保命,连偷带抢加收购,弄了不少好药,当时王金凤的眼都看直了。
王金凤悄悄地摸到医务室,医务室虽然没有人,但是门上挂着把大锁。王金凤怎么弄也没法把锁打开,正想掏出枪来砸,一个土匪突然看到了她。
“大,大当家的!”那土匪认为大白天撞到了鬼惊讶地叫道。
王金凤听到身后有人叫“大当家的”,大吃一惊,意识到自己穿着一身马群英的衣服,被人发现,误认为马群英了。再循声一看,那人只离自己十几步远,情急之下,一提气“嗖”地一下像闪电一样跳离了医务室。
“大当家的!”附近几个土匪听到那个土匪叫,向这边一看,正看到王金凤的背影,也惊讶地大叫起来。
“大当家的!”一个土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起头来。他认为是马群英的阴魂不散回到忠义寨了。
众土匪见状,也都跪在地上一边叩头一边哭叫起来。王金凤趁机跑进马群英的房间,钻进秘洞,放好椅子,封上了洞口。
“咋了?”
“俺看见大当家的了。”
“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土匪们相互传着,他们想着马群英平时的好,加上对鬼魂的敬畏,都聚集到马群英的房前跪下磕头哭叫起来。
“咋回事?”
“咋回事呀?”
王富贵和杨金旺正在聚义厅里指挥着布置灵堂,突然听到外面哭叫声一片,一前一后跑了出来。
“俺看见大当家的了。”一个土匪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答。
“看见大当家的了?”王富贵先是一怔,急切地问:“在哪儿呢?”
“跑回他房里了。”一个土匪跪在地上指着马群英的住房说。
“回他屋了。”几个土匪也附和着答。
王富贵也不答话,急匆匆奔向马群英的房间。杨金旺也默默地跟在其后,几个从聚义厅跟出来的土匪也在后边簇拥着向马群英的房间走去。
王富贵急匆匆奔到马群英的房前,见房门虚掩,停下脚步,整理下衣裳,像往常进马群英的房间一样慢慢地推开房门进去,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叫“大哥”。
王富贵进屋就四下打探,杨金旺也跟着进去四处张望。小土匪们平时很少进马群英的住房,这时更不敢进,就站在门口探着头向屋里窥看。
王富贵亲手把马群英推下悬崖,又在悬崖下看到那么多血迹,还有那么多狼,最后只拿回一只被狼咬破的鞋子,在他的心中,马群英已经死了,根本不可能再回忠义寨。他将马群英的屋里看了一遍,特地弯腰看一看床下。他看完床下,直起腰,抚了一把马群英日常盖的被子,冲杨金旺说:“大哥走了,兴许是那个弟兄看花眼了。”
王富贵见杨金旺不说话,转身向走向门口,挤在门口的土匪急忙分向两边让开一条道。他走出马群英的房间,看着跪倒一片的土匪,将他那老婆嘴左右包了包,“倏”地一下将衣襟向后一扒,双手按在腰间的盒子枪上,拉着脸问:“谁看到大当家的了?”
“俺!”
“俺看到了!”
“俺也看见了!”
“俺看见大当家的在医药房前,俺一叫,大当家的就跑了。”那位第一个看见王金凤的土匪说。
“俺看见大当家的从医药房往这边跑,跑得可快了,一溜烟儿就跑进了屋里。”
“俺也看见大当家的跑进屋里了。”
……
王富贵凶神恶煞地拉开架式,本来想问一声,若没人承认,他就骂两句“装神弄鬼”;若有幺儿[1]俩人承认,他就表扬他们对大当家的感情深,想大当家的,眼睛走花了。谁知道“哗啦啦”一大片都说看到马群英了。他看了众土匪一眼,将那“地包天”的下巴向前送了送,阴着脸悻悻地说:“真是活见鬼了。”
“肯定是大当家的阴魂不散,回寨子里看呢。”那位第一个跪在地上磕头土匪说完,又磕着响头哭着喊:“大当家的,您就安心去吧。俺肯定会跟着二当家的好好干的!”
王富贵听到那土匪说马群英阴魂不散,立时就起了一身麻星子,后背冷嗖嗖的,刚想开骂,又听到那土匪喊“俺肯定会跟着二当家的好好干”,心中涌上喜悦之情。这是马群英死后他希望听到的声音啊,好小子,老子会奖赏你的。他心里这么想,眼里却扫向大家,他要看人们的表情,看谁拥护他谁反对他。他不知道,说这话的小土匪正是怕他加害才这么说的。
众土匪看那个土匪哭马群英还不忘拍王富贵的马屁,遂都跟随着哭喊:“大当家的,您就放心去吧,俺会好好听二当家的话的。”
“大当家的,您就放心走吧,二当家的会带好咱忠义寨的。”
“大当家的,您安息吧,有二当家的和三当家的在,忠义寨不会垮。”
……
“中了中了,大冷天的,大家别在这里跪着哭了,都到聚义厅去,给大当家的多上根儿香,那里暖和。”王富贵心里乐,挥着手恨不得将那前凸的下巴伸到众脸上说。众土匪纷纷从地上爬起,慢慢向聚义厅涌去。那些看到马群英的人还心有余悸,忐忑不安地向没看见的人小声细说,传得土匪们毛骨悚然,都不敢单独行动了。马群英的房门开着,也没人敢上前关,不大一会儿,屋里和屋外几乎一样的阴冷。
“刘根,过来。”杨金旺喊过刘根,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大声地说:“去通知各个岗哨,都警觉点儿,别让生人借奔丧混进寨子。”
“是。”刘根响亮地答完,就向门口跑。他虽然结巴,但是凭他的为人和能耐,马群英死了,王富贵和杨金旺选三大当家的,都会选他。
“回来。先把大当家的门关上。”杨金旺看着马群英的房门说。
“哦——”刘根急停站住脚。
“胆小鬼,大当家的白疼你了。”杨金旺大声说着向马群英的房间走去。王富贵回头看了看马群英房间洞开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俺——去。”刘根结巴着跑向马群英的住房。
尽管刘根跑到了杨金旺的前面,杨金旺也没有停步,他之所以叫刘根是想单独跟刘根说话。
刘根关好了门,杨金旺也走到了门前。
杨金旺回头看了看,王富贵和众土匪已经被医药房挡住了身影。他又推开门,拉刘根进屋问:“俺听他们说,大当家的掉下悬崖时,你也在场?”
“俺——没在。二——当家的——让俺——到山——后看——了。”刘根结巴着答。
“这么说,当时大当家的身边只有王富贵一个人。也就是说,大当家的咋样掉下山崖,除了他,你们谁也没有看见?!”杨金旺第一次在下属面前没叫“二当家的”而是直呼“王富贵”。
“嗯。俺——最后见,见大——当家的,他——正在喝——酒。”
“喝酒?谁带的酒?”杨金旺那枣核儿脑袋一歪,上捺儿下撇一抖,凸出的螃蟹眼睛就瞪圆了。
“是二——当家的——酒壶。”
“大当家的没说话?”杨金旺的右手拽住了自己的小胡子,一边拽一边若有所思地问。
“没——有。二——当家的——扶着——他,给,给俺——说话。”刘根结结巴巴地答着,眼前又浮现出了当时王富贵扶着马群英催他到别处看的情景,马群英像是有点晕眩。
“噢——,走吧。”杨金旺转身走出房门。
刘根跟出去,轻轻地关门,就像马群英还在屋里一样。
王金凤在秘洞里听着杨金旺和刘根的脚步声远去,知道自己再去偷药已不可能,就将衣服打包,把那瓶香油和酱罐也打了进去,背在背上,一手提桶一手提着提马灯,嘀哩当啷地往回走去。
王金凤回到溶洞,把看到听到的情况给马群英说了一遍。马群英笑道:“看来俺在弟兄们的心中还有点位置。这样,你明天还得去一趟。杨金旺已经怀疑王富贵了,你想法见见杨金旺,让他稳住王富贵,千万别起内讧。”
马群英说着从脖子上摘下自己的项链递给王金凤,那是条金项链,项坠儿是用弹片做的,打磨得锃光发亮。马群英对王金凤说,半年前他们在玉皇庙打劫了日军的运输车,日军用迫击炮轰他们,一发炮弹落在了他的身旁,是杨金旺把他扑到身下救了他的命,杨金旺的额头和左肩受了伤。杨金旺额头的大疤就是那次救他留下的。他把从杨金旺肩上取出来的弹片做成了项坠儿戴在胸前,就是要自己牢记和兄弟们是过命的交情。杨金旺是可以用命来换的兄弟,把这项链给他看,他肯定相信你。
“我穿你的衣裳,他们把我认成你了。再穿着去,王富贵见了一定怀疑。”王金凤摸着身上的中山装担忧地说,“他们认识你的衣裳。”
“他们认的是这顶帽子。”马群英指着王金凤头上的黑皮帽说,“你不戴这顶帽子,他们就不注意你的衣裳了。再说,这件中山服我也从来没在外面穿过。我穿中山服也不像你这样还扎个腰带。”
王金凤打消了顾虑,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带着马群英的贴身项链又从秘洞潜到了忠义寨。她刚靠近秘洞暗门,就听见有人在马群英的房间里说话。她贴近洞门听,是王友池那公鸡卡着脖子似的声音:“忠义寨大当家的住房不错啊,要啥有啥。这以后都是王兄你的了。好,好,好。恭喜你了,王大当家的。”
“不敢不敢。没有郭队长的教诲,俺王富贵还不知要为马群英卖多少年命呢。这屋里的东西恐怕一辈子也得不到。感谢郭队长,感谢王军师,今后王某甘愿为郭队长效犬马之劳。”
郭疯子嗡声嗡气地说:“中了中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还客气个啥?这青龙山就是咱的了,你是头功啊。”
“王大当家的,你看郭队长把谁给你带来了。”王友池那公鸡卡着脖子似的声音又响起来,“夫人,进来吧。”
“三,三姨太。”王富贵的声音里带着吃惊、喜悦与不安。
“从今儿起,他就不是俺的三姨太了,是你的压寨夫人。”郭疯子嗡声嗡气地说,“你可要善待她呀。”
“一定,一定。”王富贵的声音非常谦恭。
“大婚的时候,你可得多敬俺几酒。”王友池那公鸡卡着脖子似的声音异常兴奋。
“哈哈,那是,那是。”王富贵的声音里带着笑。
“中了,俺就不在这耽搁了,你刚做大当家的忙啊。”郭疯子嗡声嗡气地说着已经挪动了脚步。
“不忙,不忙。郭队长来,是忠义寨最大的事儿。”王富贵谦恭地说,“中午喝了酒再走。”
“正办马群英的丧事,咱们喝酒,让山寨里的弟兄咋想啊。”王友池那公鸡卡着脖子似的声音说。
“他妈的谁敢龇龇牙,老子灭了他!”王富贵愤愤地说。
“中了中了,来日方长。忠义寨是咱的了,你急个啥?”郭疯子嗡声嗡气地说,又挪动了脚步。
“那,俺送您。”王富贵谦恭的声音,“你就在这歇着吧。”王富贵后这这句话王金凤想是说给三姨太的。
“夫人,俺告辞了!”王友池那公鸡卡着脖子似的声音挑得很高。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金凤隔着秘道的暗门听到这里,知道马群英的住房已经被王富贵和三姨太所占,再从这里出去必将暴露无疑。所以,王金凤决定回去与马群英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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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