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群英设计将王富贵擒拿,
忠义寨三巨头陷入连环杀。
马群英听了王金凤的讲述,义愤填膺,用做拐杖的树棍一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拄着树棍在洞内一边一瘸一拐地转圈一边愤愤地说:“妈的,这边披麻戴孝,那边迎接新娘。这王富贵,真他妈的是一只白眼狼!俺必须尽早除掉他,不然忠义寨就完了。”
“你都伤成这个样子了,咋除掉他?他现在可是忠义寨的大当家的!”王金凤说。
马群英想了想说:“你现在就去忠义寨,走正门。寨里的大部分兄弟都认识你,不会伤害你。你想办法单独见见杨金旺,让他把王富贵引到这里,俺就能收拾他。”
“若王富贵不听杨金旺的,把我杀了怎么办?”王金凤不怕死,如果她死能把忠义寨拉过来不为郭疯子和日本人做事也值。关键是王富贵做了大当家的,她走进忠义寨,干什么不干什么由不得她。
“这个——”马群英停住脚,捋起了自己的山羊胡子,捋一会儿突然放下,笑着说:“好办。俺告诉你个秘密,他不敢杀你。”
马群英告诉王金凤,秘道里还有个秘密。在距离他的住房约二十米处的地方还有一个暗门,打开暗门,直通武器库。这个武器库是秘密武器库,山寨里也就他一个人知道。原来他只放了些柴米油盐等生活用品以备不测,军阀轮番占领巩县兵工厂期间,冯玉祥手下有个团长想拉拢收编他,给了他不少武器弹药,他都没有答应。冯部三次占领巩县兵工厂,这位团长给马群英的武器弹药都把他的秘密武器库装满了。如果王富贵要加害王金凤,王金凤就当众说要献给王富贵一份大礼,把秘密武器库告诉他。山寨里的规矩,获得这么大一份厚礼,不但不能杀你,只要你愿意留在山寨,最低也得推举你做三当家的。你再把我的项链给杨金旺看,他见那项坠儿如见我,咱们联手就把王富贵收拾了。
王金凤按照马群英的计划上了青龙关,走向忠义寨东门。刘根正在检查寨门的岗哨,他刚当上三当家的心情好,正在给几个土匪发烟。一个土匪突然发现了王金凤。
“看,八路,八路军医生。”一个土匪指着王金凤叫道。
“夫——人。”刘根吃惊地叫了一声向王金凤跑去,“夫——人,你——咋来——了?”
“夫人,俺大当家的——死了。”一个土匪跑过来对王金凤喃喃地说。
“出什么事了?”王金凤故作惊讶悲伤,轻轻地问。
“见,见了——大——当家的,再说。”刘根上前搀扶住了王金凤的胳膊,众土匪都不敢说话,王金凤也不多问。
“哎呀呀,王医生,俺呀正不着去哪儿找你哩。”早已得到报告的王富贵匆匆忙忙地从聚义厅中迎出来,人不到下巴先到,大老远伸着双手端着他那凸出的下巴一边说一边奔向王金凤。他走到王金凤面前,双手搀扶着王金凤的另一只胳膊说:“你来得正,正是时候。你还不知道吧,俺大哥已经——故去了。”
“他,他出什么事了?”王金凤依然装作惊讶和悲伤轻轻地问。
王富贵悻悻地说:“唉,为了找你们那个机要员,没防住掉下悬崖了。”
“他干么要去找啊?”王金凤故作着急地说,“我不是和他说好了……”
“唉。”王富贵眼珠一转,接着说:“前一儿黑[1],你们区干队来人求他帮忙去找哩。他们说你,你被抓了。你,你咋跑出来了?”王富贵也故作惊讶地问王金凤。
“我被我们的人救出来了。”王金凤淡淡地说。
“那,那你见,见到您那两个同志了?”王富贵急切地问。他答应要替郭疯子找八路军的机要员,没想到李铁柱给转移了。
王金凤怔了一下,王富贵带着郭疯子的队伍就是去抓刘会贤和李玉贞的,现在这么急着问我见到了没有,肯定是想知道她们藏身的地方,我何不以此为诱饵把他领到马群英面前,让马群英把他杀了。想到这儿,王金凤故意忧心忡忡地说:“见到了。我跟马群英说好了让他帮助送人,没想到他……”
“没关系,没关系。”王富贵一听王金凤见到八路军机要员了,非常兴奋,急切地说:“王医生,你放心。俺大哥不在了,俺送,俺保证把你们送出山去。你告诉俺,她们在哪儿?俺好安排人去护送。”
王金凤欲擒故纵,迟疑片刻,犹犹豫豫地说:“这个——,你不是说——区干队来人求你们——”
“啊,啊,是,是。”王富贵眼珠又一转说,“他们,他们还留两个人在寨子里等信儿呢。”
“那好,你快让区干队的人来吧,我带他们去。”王金凤立刻表现出惊喜。她知道忠义寨中没有区干队的人,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将王富贵一军。这样,王富贵就会让忠义寨的人扮成区干队的人跟她去,她就带着这些人去见马群英,这些人知道了王富贵的真面目,回来收拾王富贵就是易如反掌的事。可是,她不知道王富贵说的那两个人,是郭疯子留在忠义寨的郭进宝和瘦猴。王富贵前天晚上被郭疯子抓住,供出了区干队到忠义寨求他们帮助找八路军机要员的事。郭疯子跟王富贵到北斗挂玄峰下的溶洞没有抓到刘会贤,就把这一情况报告给了松本。松本命令郭疯子的特务队和日军一个小队分别藏在石榴院和民权,准备捉拿八路军和区干队的联络员。郭疯子知道马群英死了以后,就让郭进宝和瘦猴留在了忠义寨,一是监视督促王富贵为他办事,二是一旦有八路的消息可以及时给他通风报信。
“这,这个么。”王富贵那老母猪眼睛似的大眼珠又转了转说,“你先去给俺大哥上炷香。俺去叫他们,你们商量商量看咋办。”他一边说一边转头走,并回头叮嘱刘根一句:“刘根,照顾好王医生。”
“是。”刘根应道。他们已经走到了聚义厅门口,迈进门坎,只见杨金旺快步迎了上来。
“王医生,您来了。”杨金旺一脸的悲伤,走上来扶住王金凤的另一只胳膊。
杨金旺和刘根把王金凤扶到马群英的灵堂前,杨金旺松开手,郑重其事地对着灵堂前马群英的照片说:“大哥,王医生来送您了。”
王金凤装出一脸悲痛,在灵堂前上了香,烧了纸。她起身整理衣服时,故意面向杨金旺扯出了挂在脖子上的那条马群英给她的项链,冲杨金旺摇了两下项坠,又把项链塞回衣领里。
“你——”杨金旺欲言又止。因为王金凤的手从衣领处放下时拉了他一把,冲他使了个眼色,点点头说:“节哀顺便吧。”
“王医生,到里边房里坐吧。”杨金旺冲王金凤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着对刘根说:“刘根,你忙去吧。”
王金凤知道杨金旺是在支走刘根,要单独和自己说话。遂轻迈脚步,向前挪动。杨金旺也为在众人面前显示庄重,又扶上王金凤慢慢地走向聚义厅里侧马群英日常休息的房子。
二人脚步刚踏进屋,杨金旺就返身把门关住,将手伸向王金凤的脖子,急切地问:“你咋戴着俺大哥的贴身项链?”一边说一边抓住那项链就往外掏。
“你大哥——”王金凤想说“没死”,突然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王富贵领着郭进宝和瘦猴站在了门口。
杨金旺急忙把手从王金凤的脖子处移开,一身的不自然。王金凤也很不自然地接着说:“死的不值。我都告诉他,我找到了,让他送……”
“这不,他们区干队的来了嘛!”王富贵接着说,“俺大哥也是想给他们个交待。”
“你们是区干队的?”王金凤急忙转向郭进宝和瘦猴问。她明知道郭进宝和瘦猴不是区干队的人,还是一边问一边装出热情的样子向他们伸出了手,一边跟郭进宝握手一边激动地说:“可找到你们了。”
“可找到你们了。”郭进宝的双手紧紧抓住王金凤的手抖动着右腮帮子上的大黑痣说。
瘦猴也双手抓住王金凤的手摇,生怕说错话引起王金凤怀疑,也来了一句:“可找到你们了。”
“那,您商量吧。需要俺干啥,尽管说。”王富贵摆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说,“金旺,咱回避。”
“王大当家的,不用了。”郭进宝右腮帮子上的土鳖爬动着对王富贵说,“你看,就俺俩人。俺怕碰上日军不好应付,你能不能借俺点兵力。”
“没,没问题,没问题,俺亲自带队。”王富贵爽快地答道。因为郭进宝说的话是他们商量好的。
杨金旺急忙说:“大当家的,哪能劳您的大驾啊,俺带弟兄去。”
“把她们安全送出青龙山是大哥的遗愿,俺必须去。这件事办不好,俺咋能做大当家的。”王富贵撇着他那老婆嘴信誓旦旦地说。
“那,俺也去。大哥不在了,大哥答应王医生的事咱豁出命也得办好了。”杨金旺把“大哥不在了”几个字说得很重,也是让王金凤听,他从王金凤身上感觉到马群英没有死。
“你在家招呼吧,俺一个人去就中。”王富贵心里有鬼,他怕杨金旺去了坏事。
“俺在家里也放心不下。”杨金旺说,“与其在家煎熬,不如陪你去了。大哥看咱俩兄弟同心,一定会保佑咱的。”
杨金旺说得中肯,王富贵就答应了。说走就走,但是,王富贵执意要问王金凤在什么地方,王金凤说在北斗挂玄峰下。
王富贵、杨金旺、郭进宝、王金凤等人走出忠义寨上了朱雀岭,王金凤忽然发现瘦猴没在队伍中,遂警觉地拉了一下郭进宝问:“咱们那位同志呢?”
郭进宝用右手捂住右腮帮子上的土鳖,侧低下头,俯到王金凤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俺让他回去报信了。路上不安全,多带些人来接应。”
王金凤一听就知道瘦猴是回去叫鬼子汉奸了。心想,我这是带他们去见马群英,马群英把王富贵杀了,杨金旺能顺利把马群英接回忠义寨,自己想法脱身就更容易了,让鬼子汉奸狗咬尿泡空欢喜。想到这儿,她对郭进宝说:“不愧是地方干部,办事想得真细。”
王富贵和杨金旺走在郭进宝和王金凤后边,王富贵怕杨金旺阻止他把八路军机要员交给郭疯子和日本人,就在后边与杨金旺拉近乎许愿。他对杨金旺说,他做大当家的跟杨金旺做大当家的一样,只是他是哥哥当仁不让罢了,杨金旺想干就干啥。问杨金旺是不是喜欢上了王金凤,若喜欢,他做主就娶了。说他有三姨太了,不能让杨金旺闲着。推着杨金旺去和王金凤拉近乎,说他在寨子里已经看见杨金旺摸王金凤的下巴了。
杨金旺也不反驳,他正想找机会与王金凤单独谈谈呢。他之所以执意要跟着来,就是想从王金凤那里弄清楚马群英的事。王金凤戴着马群英的贴身项链,而且故意给他看,肯定有事要告诉他。马群英要是死了,即使王金凤从马群英身上得到这个项链,也不会知道项坠儿的故事。王金凤有意让他看项链,说明王金凤知道项坠儿的故事,最起码,王金凤在见到马群英时,马群英还活着,并且能够跟她讲项坠儿的故事。
王金凤也在想法与杨金旺单独说话。她要在到达溶洞前告诉杨金旺马群英还活着,让他做好思想准备,帮助马群英除掉王富贵。她走着想着,突然停下来,坐在石头上脱下了鞋子。
“咋了,王医生?”王富贵走到他跟前笑着问。
“好像进了个石子儿。”王金凤头也不抬地回答。
“金旺,照顾好王医生。”王富贵笑着推了杨金旺一把。
杨金旺就势站在王金凤面前,拽着他那“撇儿”胡子看着王金凤煞有介事地举起鞋子倒了倒,又把手伸进鞋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有倒出,什么也没有摸着,就笑着说:“穿上吧,别把脚给冻了。”
王金凤磨磨蹭蹭地穿上鞋,王富贵等人已经走远,杨金旺放开拽胡子的右手佯装俯身搀起她,抓住她的胳膊,将下巴上那撇胡子划过王金凤的脸颊,低声问道:“俺大哥是不是活着?”
王金凤看了看前边的人,冲杨金旺说:“嗯,就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俺大哥在哪儿?摔着哪儿了?”杨金旺瞪起他那螃蟹眼,抖动着他那上“捺儿”下“撇儿”急切地问。
王金凤向杨金旺简要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杨金旺面带怒色,眼露凶光,下巴上那撇儿胡子一抖,额头上那捺儿伤疤一仰,咬牙切齿地说:“是这样——,老子——”
“三当家的,你先沉住气。马寨主的伤很重,行动不便,你得想办法控制住王富贵,让马寨主亲手把他除掉。”王金凤对杨金旺说。她明白马群英的心思,不亲手除掉王富贵难解心头之恨。
“放心吧,王富贵死定了。”杨金旺也学着马群英的样子捋上了他那撇小黑胡子。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虎头岭下的峡谷。一看到虎头岭,王富贵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他推马群英摔下悬崖的情景,脊背一阵又一阵发冷。当他们快走到马群英摔落的地点时,王富贵绷不住了,指着那堆被马群英砸塌的灌木丛说:“金旺,看,那就是大哥掉下的地方。”
“哦——”杨金旺用他那凸出的螃蟹眼睛瞥了王富贵一眼,绷着脸应了一声。
“王医生,就是那,俺大哥……”王富贵装作悲痛哽咽着不说了,王金凤也装作悲痛不作声。
大家都默不作声,径直向那堆灌木丛走去。王金凤突然指着悬崖旁那道缓坡说:“走这边。”
王富贵见王金凤转向虎头岭那边陡崖,急切地问:“在哪儿?”
王金凤指着半山腰上的那个像山洞口的坎说:“那儿。”说完,自顾自地向上爬。她想跟王富贵拉开距离,便于马群英开枪。或一枪打死王富贵,或先打伤他的胳膊腿儿。最好是后者,让王富贵知道一下背信弃义的下场。
王富贵看了看半山腰的小坎,兴奋地说:“他妈的,那是个洞啊!当时只顾寻大,大哥了,咋没搜那上边呢!”冲郭进宝使了个眼色,扬了扬前凸的下巴,紧跟着王金凤向山上走去。郭进宝和两个土匪也紧跑两步跟上,杨金旺磨蹭着走在最后边。
王金凤、王富贵、郭进宝、杨金旺各怀心思陆续走到洞前。王金凤站在洞口,心中嘀咕,马群英不但没有开枪也不见了踪影,是不是想让王富贵先大吃一惊,然后再当众判他死刑?她扫了王富贵、郭进宝等人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杨金旺身上,见杨金旺冲她前后摇了摇那颗枣核儿脑袋,一仰她那圆弧般迷人的下巴说:“到了。”
“他妈的,这么小的洞啊,够隐蔽的。”王富贵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
“里面大着呢。走,进去吧,他——们在里面。”王金凤故意把“他们”两个字拉开,又冲杨金旺使了个眼色。杨金旺慢慢地靠向王富贵。
王金凤首先钻进洞里,王富贵第二,杨金旺紧随后,郭进宝和两个土匪跟着都进到洞里。
“哟呵,是他妈的挺大的啊。”王富贵机警地看了看溶洞的四周,见空无一人,就问:“哎,王医生,那俩女八路呢?”
王金凤看了王富贵、杨金旺等人一眼,见杨金旺冲她点了下头向王富贵靠了靠,就冲着洞里喊:“大当家的,大当家的……”
“哎,俺不在这儿吗?!你喊啥呀?!”王富贵不耐烦地说。
“不是喊你。”杨金旺那下边撇儿胡一抖上边捺儿疤一跳冷冷地说。
“那喊谁?噢——,李铁柱?李铁柱是你们当家的了?”王富贵的声调里有疑问也有惊喜。
王金凤也不理他,对着黑洞洞的溶洞说:“大当家的,您要的人,我给带来了。”
王富贵等人懵懂地向洞里张望,杨金旺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鄙夷的微笑。
“俺看到了。”马群英那特有的来自腹腔的颤音从黑糊糊的洞中传了出来。
“你……,你是……谁?”王富贵听到马群英的声音惊呆了,结结巴巴地问。
郭进宝和两个土匪也吓坏了。心想,马群英不是死了吗?谁在学他说话?是不是八路在装神弄鬼呢?郭进宝惊异中还不忘了拔枪。
“富贵,俺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这才几天没见面呀?”马群英来自腹腔的颤音又回响在洞中。
“你是,大当家的,大哥。”王富贵结结巴巴地说。
“知道我是大当家的,大哥。”马群英的声音提高了分贝,振聋发聩。
“当然。您永远是大当家的,永远是俺大哥。”王富贵的话语中充满了胆怯。
“哈哈哈……”马群英从暗处拄着树棍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大,大哥,您,真是您啊!”王富贵惊得舌头都不利索了,那反咬关的下巴向前伸到了极限有点不能复原了。
“大当家的,您没死啊……”
“大当家的,您昨在这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