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夜色 卫悲回 17437 字 2024-02-18

我们的烟雾发生器已经全部使用完毕,在正面无屏蔽地区我们的坦克自卫系统就只剩下激光炫目系统可以发挥作用。姜野小心地将坦克开到石柱子旁,一边还始终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准备一有情况就高速退车。

坦克现在处于车长超越射击状态,政委正在聚精会神地操作着什么。

“政委是不是疯了?”

我胡乱猜测着,眼睛仍然注视着潜望镜里的景象。

“注意!准备倒车!”

政委大声地对姜野嚷嚷,手里却没闲着。

“命中!撤!”

政委大喊起来。

打中什么?拿什么东西打中?

我茫然地在潜望镜里查看着。

不错,确实有一辆敌人步兵战车被击中,可这是政委干的?

“上477,敌人已经攻进来了。”

政委下令道。

我忍不住发问:“政委,你打中什么了?”

“制导其他坦克发射的炮射导弹,灭辆战车。妈的,干扰严重,差点脱靶!”

政委利索地回答着我,眼睛却没有离开车长周视仪。

“好家伙!”

姜野嚷了一句,抖擞着驱赶战马。

一段段的阵地被烟雾弥漫着,如同夜晚般让人看不清四周的情形。姜野几乎是凭借着记忆在阵地上摸索前进。

477高地已经被敌人坦克突破,可对手的位置我们却无法判断。在战场能见度如此糟糕的情况下,仅凭借激光测距仪是无法及时找到对手的,双方只能靠运气。

“可惜没有激光雷达!”

政委自言自语道。

近旁的爆炸火光吓我一跳,紧接着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是我们步兵发射的反坦克火箭弹。

“附近有敌人!”

姜野在高喊。

|15-12|

可我什么也看不见,周围是如同墨汁般漆黑的烟雾,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我紧握着潜望镜握把。

骑兵踏入了夜色,无边的夜色。周围的戍卫者还在与征服者艰难地对峙着,铁与火的较量在战线的每个角落中迸发。

姜野驾驶着坦克终于驶出了一片烟雾,履带辗转着碾过一条坍塌的堑壕。远处几百米的前方,一个高贵的骑士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双方在刹那间都错愕地打量着对手。真的太近了,我几乎可以清晰地看见对面M1A3隐藏在迷彩披挂装甲下的潜望镜片。

骑士惊慌地掉转长矛,准备发动致命的一击。

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将发动机功率驱赶到最大,尽量使得自己与对手的相对速度超过三十公里以上,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对手的命中率尽可能地下降。

火控系统不能正常工作,M1A3的反应速度显然无法保持在数秒之内捕获并准确发射炮弹。尽量将自己的炮塔正面冲着对手,M1A3终于抢先发射了一枚次口径脱壳穿甲弹。

巨大的冲击波将骑士周围的硝烟迅速搅动起来,震颤的大地表面搓起一片灰尘,骑士终于爆发了,愤然掷出一枚箭簇。

有着电一般属性的箭簇瞬间扑到戍卫者面前,炙热的弹道准确地穿过头顶将脆弱的榴弹发射器干脆利落地击飞。

在几百米远的距离上准确地击中榴弹发射器,完全可以与用弓箭射中孩子头顶苹果的威廉媲美。

完美的表演!

可惜,骑士却无比地愤怒与懊恼,炮塔里的装填手疯狂地将另外一枚次口径脱壳穿甲弹塞进炮膛之中。

本来他想射中的是苹果下面的孩子!

该死的射手!

该死的异教徒,他们的身材怎么如此低矮?他们为什么不公平地将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禁忌取消?

该死的战争!

迟了!

当骑士满怀愤怒准备发出另一枝箭簇的时候,戍卫者夺走了他们明亮的眼睛。

激光束可怕的能量融化了激光接收器光学镜片上的保护膜,脆弱的镜片出现龟裂。更加令人痛苦的是,射手的眼睛在刹那间回到夜晚,回到最黑暗的时光。

激光炫目发射器准确地击中潜望镜和激光接收器,戍卫者没有留给对手任何机会。

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折磨,骑士毅然掉转坐骑,决计离开这片该受到诅咒的土地。

可是其他的戍卫者不忍心让眼前漂亮的骑士们就这样离开,两手空空的,在黑暗中。

一枚近在咫尺的反坦克火箭弹及时地与骑士的后背接吻了。

姜野继续高速地在阵地表面机动,天空中单兵防空导弹配合着37毫米高射炮弹在追逐着直升机,甚至还有40火箭弹。

整个战场如同上演着一幕杂乱的歌剧,演员们胡乱地在台前幕后来回奔跑,不知道谁是主角,也不知道剧目该上演哪一段。歌剧的导演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的糟糕演出,尽管这场战争是他导演的,尽管这场战争的结局是他安排的。

终于有一方的演员决定暂时退出舞台,正义决定暂时让邪恶取得胜利,骑士们纷纷开始朝餐桌上的巧克力奶茶奔去,尽可能早点忘却这该死的剧目和台词!

在戍卫者热烈的欢送焰火中,骑士们又留下几匹倒卧在泥土中难看的战马。

地面热烈的演奏再一次停顿下来。

“政委,我们没油了,只够跑大概几公里的样子。”

在坑道里姜野痛苦地提醒政委。

|15-13|

坐在炮塔顶上,政委一言不发地看着外面的景色,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我去别的阵地找找,看看其他装甲兵有没有备用油料。”

我转身朝姜野建议道。

“估计够戗,中午的时候我已经到魏营长那里问过了,所有的战车都缺油。我们营昨天晚上已经连续战斗一夜,本来出发的时候就没有补给满。我们设在101战区的后勤基地昨天就被敌人摧毁了。”

姜野无奈地冲我摇摇头。

“准备弃车。姜野,你去弄些炸药。”

政委说完跳下战车走到坑道口朝外面瞭望。

给激光炫目系统补给的备用发动机已经被姜野关闭,坐在驾驶室里,姜野半天没有动身,只是不停地用手摩挲着方向盘。

“姜野?”

在炮塔里陪了一会我决定出去,看姜野半天没有起身的意思,忍不住问道。

“多好的坦克,干吗炸掉?你说呢?”

姜野的询问让我无法回答。

“可我们没油,也没有弹药。”

在炮塔出口顿了半天后我终于说道。

“我知道。可这是咱们装甲兵最好的武器。”

姜野摘掉坦克帽,头顶还在热腾腾地冒着气。

我无法看清他瘦长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姜野微微地叹了口气。

“现在还有多少可以战斗的人?”

政委放下手里的火箭筒朝曲成问道。

正在与其他阵地通话的曲成说完几句后转身回答道:“还有三百多人。”

“伤员呢?”政委坐了下来。

“有四十多个。”

曲成边捏着手指边说道,他的脸部被敌人炮弹弹片划伤,脸颊上有个长长的口子,胡乱用块纱布贴着。

“我们已经无法保持反坦克火力阻击密度,政委同志。防空导弹也没了,就只剩四门高炮还有些弹药。”

曲成边看着外面的天色边提醒政委。

“现在几点?”政委扭头问我。

“八点二十,政委同志。”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下表。

我和政委弃车作战已经过去整整一天多时间,昨晚我被轮换的步兵接替,在坑道里草草休息了四个小时。半夜的时候又有一个步兵连队增援上来,战线被我们得以再次坚持了一个昼夜。只是因为敌人对我们的补给线一直保持了猛烈的炮火压制,我们的弹药从今天上午就开始严重匮乏。

白天我和政委参加了反坦克作战,政委一直扛着部反坦克火箭筒,而我则手提冲锋枪背着火箭弹紧跟在他身边。

天已经黑了,我们这些防守部队也逐渐退缩到最后一条防线上。112战区一些战术要点已经被敌人占领,我们现在的活动区域越来越小。韩连长在下午四点的时候阵亡,装甲营损失殆尽。魏营长手上只剩下七八辆装甲输送车可以用,但这些车辆根本不可能用来与敌人的重型坦克较量。刚才的一次战斗险些让敌人摧毁我们的电磁压制发射器,幸亏技术人员在狙击手的支援下紧急修复了发射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曲团长,准备先把伤员撤下去。联络贾上尉,在撤退伤员的时候准备烟雾掩护。”

政委站起身对旁边的曲成说道。

“现在撤退?政委同志,能不能再推迟两个小时?没准过一会我们的远程炮兵能给我们一些支援,要是这样,我们可以坚持到天亮。”

曲成显然很不甘心这么早就作撤退的打算。

|15-14|

我们从昨天就开始无法制导152榴弹,因为表面阵地早就光秃秃的没有任何伪装,工程兵也早在昨天下午就已经消耗完自己手头上所有的伪装物资。而且每个可能出现我们士兵的坑道出口和掩体都被敌人自行火炮打上了标志,上阵地表面制导只能白白增加伤亡。

“团长同志,我们现在的防线太薄了。这点人手只够在这边几个高地再坚持一两个小时,也许还坚持不了。现在敌人的进攻目标已经很明确,112战区的电磁发射机已经被敌人摧毁,我们这边的发射器位置也很容易被敌人准确判断。没有电磁掩护,敌人一个冲锋我们就得全完蛋。”

政委对曲成的犹豫有些不满,虽然这个指挥员是如此渴望再继续坚守下去。

“可万一咱们的装甲反击部队准备在这一带地区实施反突击我们不就正好可以策应吗?”

曲成还是不死心。

“咱们这一带的地形虽然适合装甲部队大规模展开反击,但昨晚装甲突击群的转移位置离我们这里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126战区后侧的机动部队可能还是打算在今晚对敌人北部侧翼实施打击,因为从那个方向他们能够得到急需的补给,同时能获得北方方面军先头部队的协同配合和红色走廊上的空军支援,发起反击作战行动才能进退自如。”

“现在我们后侧的阵地驻守部队应该已经完成了防御部署。从前指今天对我们的要求来判断,他们还是希望我们以静态防御为主,尽可能地迟滞敌人。所以我们如果要想守住这里,首先必须解决后顾之忧,趁着现在还能与敌人进行电磁对抗,这几百个伤员必须先及时转移,否则背着包袱我们无法灵活作战,进退不得。”

政委搭着曲成的肩膀说道。

“好!那就先把伤员撤下去。就让魏红翼指挥撤退,他手头上就剩些没弹药的运兵车,没法作战。李参谋,通知魏红翼到这里来报到。”

曲成朝下属下令道。

快成光杆司令的魏红翼连声抗议,但在政委和曲成的严厉要求下,只能按照上级安排组织撤退。

一百多个伤员在敌人的炮火盲目拦阻射击下艰难地逐批撤退,后方阵地的防守部队安排了接引人员帮助他们通过雷区。

姜野不知从哪提了一大壶柴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你从哪里搞到的?”我诧异地问道。

“一辆准备放弃的战损坦克,用吸管接的。够咱们坦克跑回去了。”

姜野兴奋地说道,瘦长的脸上满是灰尘汗水,一边手臂上还挂了花。

坦克下午被姜野勉强开到后山,现在停放在一个山洼路口上,转移的时候坦克还差点被鬼子直升机给干掉。

“你小子!”旁边的政委笑着骂了一句。

“政委,贾上尉来电话。”

后面指挥所里的一个通信员对我们喊道。

|15-15|

“小贾,有没有前指新的指示?哦,酌情坚守,后撤通道已经安排人员接应了吗?好的。远程炮火什么时候可以支援我们?再过一个小时。太好了!你那里没有足够的电磁掩护,注意不要硬挺,看情况不对就向我们这边靠。对,对。”

政委边与贾上尉通话边从桌子上拿起一根香烟点着,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

112战区没有电磁屏蔽掩护,迫使我们这边的一台发射器掉转方向照射112战区,但因为有山地死角,所以对他们的支援也是非常有限的。

今天敌人对我们阵地的突击很不成功,习惯于疏散队形进攻的敌人突击部队经常遭到我们狙击手从侧翼发射的反坦克火器严厉打击而早早陷入苦战。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他们的地面进攻部队还没有学会在失去电磁控制权的情况下,如何作战的技巧。在地面交战区域双方都没有电磁控制权,可对敌人来说,现在干脆连敌我识别系统都瘫痪了,原本强大的空地协同和精确打击就更加无从谈起。

可是,敌人必须把他们被围困的几十万部队拯救出来。

在狭长的交战区域里,中国人的行踪是如此的神秘,层层叠叠的山地丘陵阻击阵地里隐藏着无穷尽的戍卫者。尽管中国人的防线纵深只有区区百十公里,装备有大批直升机群的机械化骑兵部队理论上只要用上个把小时就能与被围部队会合,可是他们用近两周的时间才前进不足四十公里,这是对这支地球上最强大军队的无声嘲讽。

“团长!敌人上来了。”

“准备战斗!”

跃出坑道爬行在一段堑壕里,我紧张地跟随在政委身后。头上戴着撤退伤员留下来的夜视仪,政委绿色的背影在我前方忽隐忽现,身后背着的火箭弹愈发地感到沉重起来。

天空又开始下雨了,黑色的雨点,漫山遍野地倾洒而下。胶鞋踏在黏稠黝黑的泥水里发出难听的扑哧声。

敌人的坦克已经攀缘到离我们不足五百米的距离上,政委架起火箭筒准备射击。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从八点半开始我们已经打退了敌人两次进攻。

因为伤亡实在太大,112战区的阵地已经丢失殆尽,贾上尉只带着不到一个班的战士撤了过来。由于地面压制炮火过于猛烈,贾上尉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进行炮火制导,被压制在坑道掩体附近的战士们只能与敌人装甲部队和下车作战的鬼子步兵近战缠斗。

我们阵地上的电磁发射器只剩下一个发射机在运转,其余的两个发射机已被摧毁。尽管我们得到后方阵地部队的电磁支援,但逐步恢复战场微波通信和侦察能力的敌人战斗力正在迅速增强。

到现在为止,我们只剩下三个呈品字形分布的高地还在手中,防线只有不到一千米的纵深,指挥部还一度与敌人发生短兵相接的战斗。

继续战斗。

这是指挥部的一致意见,坚持到最后一刻,把敌人的突击主力拖在113战区,支援我们的装甲突击部队实施夜间战术反突击。

由于丘陵地带地形起伏,我们使用一台发射器无法覆盖整个战场正面,敌人已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用无人机召唤炮火支援在我们电磁压制的盲区。

天空中敌人贴地飞行的直升机群从不同方向对地面进攻部队实施掩护,低沉而又有节奏的旋翼搅动声隐藏在隆隆的炮火声中。我们的高射炮已经弹药告罄,无法阻止敌人的空中支援,高射机枪面对有装甲保护的直升机效率又太低,只适合消灭那些速度慢又没有装甲保护的无人机。

在我们身后,打平射的高机还在对敌人伴随坦克前进的步兵实施拦阻射击,曳光弹弹道从我俩的头顶掠过。是九发的长点射,希望他们能有效干扰鬼子步兵。

暗夜的阵地上能见度实在太差,我几乎无法看清敌人坦克。政委还在耐心地等待鬼子坦克将炮塔侧面暴露出来,丝毫没有理会不断在周围爆炸的炮弹。

冷冷地蹲在堑壕里,头上扣着夜视仪,政委眯着眼在瞄准。

|15-16|

黑暗中一架鬼子直升机从我们头顶猛然掠过,打着弯从阵地上空绕行。机身上的30毫米机关炮没有停歇地倾泻着弹雨,高机发射阵地顿时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得手的直升机欢快地低声吟唱着死亡之曲在空中继续盘旋,魅影再次消失在滚滚云海里。紧接着又是一架。

蹲在堑壕里的政委倏然开火,120毫米火箭弹嘶嘶鸣叫着扎入黑暗。

“走!”

政委大喝一声开始弯腰狂奔。

在我们身后膨胀起巨大的火球,一辆M1A3在火焰之中痛苦地挣扎着。

费力地推开一块坍塌的钢筋混凝土块,我和政委从另外一个坑道出口探头朝外看去。

敌人已经对我们阵地实施包夹进攻,坦克发动机的声音好像近在咫尺。可这一面的防守火力点却没有任何动静,大概都被鬼子直升机给摧毁了。

只剩一枚火箭弹,我们已经快弹尽粮绝。战斗开始前所有人员都集中检查了武器弹药,由于很多弹药贮藏点在鬼子炮火攻击下坍塌,我们已经没有多少弹药可供支配。仅剩的两个反坦克雷被突击队员瓜分,我和政委只分配到两枚火箭弹。

“政委,那边土堆里好像有颗反坦克雷。”

透过夜视仪我一眼看见不远的堑壕顶端好像有颗没有使用的地雷,是感应型的。

“小心点!”

政委在我身后低声地喊道。

顺着堑壕小心地在泥水爬行了三十多米,我逐渐接近那枚地雷。

是的。没错,是颗感应雷,本来给浮土埋住遗弃在那里,因为暴雨的冲刷,它浅灰的身体又露出来了。

我欣喜地将它搂在怀里,这是一颗浑圆可爱的地雷。如同抱着自己的孩子,我小心地转身准备爬回政委身边。

直升机旋翼的低沉搅动声,当我抬头朝后面阵地上空看去的时候,一架从阵地后侧盘旋而至的直升机浅绿色身影出现在夜视仪中。

“危险!”

我不顾危险地惊恐吼叫起来。

我们刚才匍匐的位置后方没有任何隐蔽,只有身体前面的半堵水泥墙,而政委此时却直着身体在瞄准前方出现的坦克。

聚精会神正在瞄准的政委没有听见我的喊声,巨大的爆炸声和直升机旋翼声淹没了我嘶哑的叫喊。

直升机的前部机身突然倾泻出一束弹雨,贴地丈高的火墙笔直地穿过政委的身体,政委的身体瞬间被横飞的弹片撕裂。火箭筒顶端的火箭弹猛然爆炸,巨大的火球让我无法直视。

绝望地仆倒在地上,我等待着同样的火墙在我的身体上迸发。

直升机几乎贴着山梁消失在夜色之中,巨大的旋翼将我的头发猛然拨弄着,被气流激起的雨幕混合着泥浆劈啪地砸在我的身上。

怀里抱着地雷,我把身体深深地嵌在泥水之中。

死亡的翅膀如此接近地与我擦肩而过,它身上散发的腐质般的气息是那么的让我熟悉。

|15-17|

泥水浸泡让我感到阵阵刺骨的寒冷。我的全身开始颤抖,越来越剧烈,上下牙发出钙化物互相敲击的脆响。

远处的坦克发动机声越来越近,我还是无力地躺伏在泥水之中。

天还在下着雨,可我的嗓子里却在燃烧着一团烈火。

这是从肺腑之间腾然而起的烈火,是那呼啸而过的旋翼点燃的烈火,它渐渐地烤灼着我的四肢并让它们变成几根坚硬的物体。

我慢慢仰起头来。坦克咆哮着朝我右侧高地前进,带着灰暗的兽性,发亮的车体后部排气道拖曳着泛白的野兽长尾,在深绿的世界里显得异常刺目。

条件反射般直起上身,我迅捷地抱着地雷跳入堑壕,动作灵活得让我惊讶。

飞快地潜行,放置地雷,打开保险,侧身奔跑爬行。

一切都在我的意志控制之外,我的耳鼓中只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靠在堑壕水泥墙壁上我扭头等待着葬礼的开始。

那是政委的葬礼,我只能为他做这些。

我无法为他饮泣,因为我已经没有眼泪了;我也无法为他哭号,因为我已经发不出声音;我甚至无法为他致敬,因为,我已找不到他遗体的位置,在黑暗中。

但是。

一枚金属焰火在夜色中迸发,伴随着巨大的火球与野兽的悲鸣。大地再次震颤着,被爆炸巨大的威力所震颤。

在迸飞的火焰中,政委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帘中。

戍卫者不死的灵魂在阵地上升腾起来。

政委,这是我为你准备的葬礼。

是祭奠你,也是祭奠所有不屈者灵魂的葬礼。

入侵者沉重的金属躯体在爆炸声中开始解体,肥硕的炮塔被猛然敲击着燃烧着从车身上被莫名的力量推开撕裂。炮塔上道道黝黑的灰烟在青色的火苗中四散开来,在黑色的雨幕中扭曲升腾。

耗尽所有力气的我静静地坐在酱黑的泥水中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下一头野兽的到来。没有反坦克武器,我紧握住挎在身上的冲锋枪。身上满是黏稠厚重的泥浆,我的手指几乎无法抓牢护圈里的扳机。

远处的山腰上间或爆发出绛红的火球,迅速朝天空升腾缩小,随即隆隆的爆炸声震颤着撞入我的耳中。无穷尽的雨点还在穿过黑色的硝烟云层坠落,被染成黑色的雨滴敲击在我的头盔衬布上,从帽檐会聚成一条黑色的水柱缓缓地垂流在冲锋枪枪托上。各种绿色调制的夜色场景中充斥着斑驳的起伏与突兀,沉重的杜瓦瓶在我耳边发出轻微的嘶鸣声。

发动机的嗡嗡声越来越近,我的耳朵似乎在警觉地立起。极力睁大眼睛,可我无法看清那头即将出现的野兽模样。

近了,一束猛然迸裂的火球昭示着野兽的到来。从140毫米口径的炮管里喷涌而出又迅捷膨胀扩张的发射药火球将周围黑色的雨幕猛然推开,一大块发亮的斑点在我绿色的视野里逐渐开始消退。

冲锋枪抵在腰间,我紧张地检查一下胸口的光荣弹,还在,只是现在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泥球。

步枪子弹是无法对眼前的巨兽构成任何威胁的,我注意的是它身后的步兵们,那些配备着地面勇士武器系统、外型充满后现代色彩的未来战士们。

巨兽缓缓地越过一条残破的水泥护墙驶过来,沉重的钢销履带碾压在一枝被遗弃的步枪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弯曲声。拖着浅色尾巴的巨兽从我的身旁不远处轻蔑地向上攀缘,丝毫没有在意它身边不远处倒卧在泥水中的中国人。

可它身后的未来战士们却没有忽略周围任何可疑的动静,20毫米自动榴弹发射器猝然开火了。弹着点却是在我右侧不远的坑道出口处。

难道有其他的战士在伏击敌人坦克?

我小心地掉转头朝右面看去,除了爆炸产生的火光其他什么也没有。

|15-18|

两个鬼子步兵上来了,是装备精良的步兵,在包裹良好的德式造型头盔下面有光纤引线的瞄准具威风凛凛地挂在脸上,他们手里都拎着一部双口径能够发射20毫米榴弹的单兵武器。

我的前方是堑壕,顶端满是淤泥,恰好在敌人步兵的视线以下。

附近大概有我们的士兵活动,这两个鬼子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我们的微波干扰系统大概还没有被摧毁,否则一路搜索上来的鬼子兵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忽略掉还趴在堑壕里的我。

保险早已松开,我慢慢地端起冲锋枪。曾经犯过的错误不能再次出现,我摸索着摘下弹匣检查里面是否还有子弹。

前方已经弯腰前行至我侧面的两个鬼子兵突然开始扫射,从他们附近不远的夜空中也突兀地出现了一架增援直升机。

晦涩暗淡的夜色在这时已经被一团火球点亮,绿色视野的后半部分开始泛白,是我熟悉的金属流射在奔涌。

掩护自己人!

仓促间我猛然扣动扳机。

我手中的冲锋枪猛烈地抖动,颀长艳丽的弹道寻找到自己的终点,在两个紧挨着的鬼子兵身上猛然间炸开。

弹匣里居然全是曳光弹。

小口径钢芯弹头无情地撕裂凯夫拉装甲并在陌生的物体里急速滚动切割,被巨大动能撞倒的躯体颓然无力地栽卧进泥水。

天空中的直升机驾驶员一定清晰地看见了地面上发生的这一幕情景。压低机头,左转舵,手指紧紧扣在发射手柄按键上,驾驶员决定给这个从堑壕中站起来浑身黝黑的中国人最后的审判。

旋翼附近的黑色雨滴被急促旋动的气流推拉着,形成一张巨大的黑色翅膀,散发着死亡腐质气息的空气在我鼻腔里急速地激荡着。

急速地沿着堑壕奔跑,脚下的积水被我奋力踏起水花,我开始试图躲避时刻会迸发而下的火墙。

湿滑的胶鞋急速地蹬踏在赭红色的泥浆里,每一次从黏稠的泥浆里拔出鞋子都耗费了我巨大的能量,小腿上的腓肠肌阵阵地在抽搐。

糟糕!

慌不择路的我一脚踏入堑壕中的一个深坑。

左脚重重地挫了一下,我失去重心闷声栽进泥浆里。

我慌乱地从泥水里仰起脖子,开始大声地咳嗽,我的肺部进了水。

拖着满是泥浆的步枪,我转身背靠大地奋力朝后倒退。

已经太迟了!

死神的翅膀已经完全笼罩住大地。

凶猛的秃鹫扑闪着翅膀在天空中逐渐逼近,它的身后是一个巨大黑色的雨环。

那是审判者的标志。

双肘一软,我无力地躺在泥水里,任凭雨水冲刷着我的脸。左脚的鞋没了,我狼狈地用右脚撑住墙壁。

|15-19|

从不远的地面上迅捷地升起一枝梭镖,一枝拖曳着长长尾焰的梭镖。

是反直升机雷!戍卫者的审判在前面!

狙击弹头径直插进秃鹫的腹部,瞬发引信准时将弹体内的烈性炸药激活,数以兆计的能量在狭小的空间里开始膨胀迸发。

直升机在痛苦的悲鸣声中开始解体,机身挂架上被引爆的弹药加速了审判的进程。

刺眼的火球迫使我暂时闭上眼睛,耳中传来直升机坠地发出的巨大摩擦声爆炸声,近在咫尺。仍然在高速旋转的直升机翼片把地面上的泥浆刮起抛洒,夹裹着翼片搅动空气发出的呼啸声兜头盖脸地喷了我一身。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旁边不远处就有一柄弯曲断裂的旋翼插在堑壕墙壁上,碳纤维翼片离我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险些将我切成两半。

“政委牺牲了?妈的!”

听完我的话曲成的脸黑了下来。

曲成的气色看来也不是很好,他脸上贴着的纱布已经被雨水泥浆浸泡变成酱黑色,嘴唇却有些发白。

“团长,微波发射机已经无法修复。”

旁边跑进来的一个工程人员紧张地汇报了这个糟糕的消息。

今晚最后一个能坚守的机会都破灭了,没有微波压制,任何形式的抵抗都是毫无价值的。

我是被一个战士搀回指挥所的。曲成刚才清点人员,只剩下不到两个班的战士还能继续战斗,虽然其中一大半是贾上尉的特种兵们,另外坑道里还有十多个失去战斗能力的伤员。

继续战斗?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反坦克弹药,连小口径弹药都开始匮乏。

坑道里的战士们默默地看着曲成和贾上尉。

“上尉!指挥部来命令。鉴于113战区的防御体系已经无法在短期内得到恢复,继续坚守只能增加无谓伤亡,命令该战区剩余部队有组织后撤到三团驻守的114战区进行整顿。”

一个特种兵通信员大声宣布前指命令。

我旁边的一个高射机枪手正在更换枪管,可枪机上的弹链只有短短的一小截。

“曲团长,你还是组织大家撤退吧。我负责掩护断后,早点撤到后面阵地整顿。”

贾上尉小心地提醒着曲成。

曲成仍然黑着脸没有说话,我知道他的脾气,这时候让曲成撤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们后面的阵地此时应该对我们这边实施电磁支援,可这里是起伏的丘陵地带,我们的正面仍会有大量的盲区无法覆盖到。

“我来掩护你们撤退。”曲成终于说话了。

“不行,还是我来。”贾上尉执意要留下断后。

“你们特种兵能够完成其他更有价值的任务,没有必要在这个阵地上送死。”

曲成摇摇头。

“团长,魏营长带三辆运兵车上来了!”

一个浑身泥浆的战士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魏红翼这小子又上来干什么?他妈的,嫌我这里还不够乱?”

曲成骂骂咧咧地走到坑道口。

魏红翼是来帮助我们撤退的,他把几十个伤员托付给后面前来接应的部队,自己又指挥三辆空车往回跑。刚才的战斗中敌人一直在封锁道路,魏红翼一路躲躲藏藏地摸了回来。

搭乘运兵车撤退!

指挥部一致决定撤离,可是由谁来掩护却无法确定。

曲成坚决不离开指挥所,贾上尉也寸步不让,魏红翼在一旁直挠头。

最后贾上尉使出了杀手锏。

|15-20|

“曲团长。你能确保掩护大家撤离后自己能安然离开吗?”

曲成愣了一下。既然打算掩护撤退,那负责掩护人员几乎就要准备随时牺牲。安全撤离?这谁能拍胸脯?

“还有,你怎么掩护大家撤离?堆一堆炸药等鬼子上来?现在鬼子可没那么容易上当,他们会用无人机先探测一通,把可能有活人的坑道掩体统统制导炸遍。”

“那你能比我多做什么?”曲成瞪着眼说道。

“我制导152榴掩护你们!”

贾上尉的话顿时吸引了旁边所有人的目光。

“你,你说什么?制导152榴?怎么制导?光着膀子爬上山顶?”

错愕地瞥了贾上尉一眼,曲成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不是爬上山顶,是飞上山顶。”

贾上尉指着身后角落里的单兵飞行器说道。

“那你怎么呼叫?总不能背着电台升空吧?再说在空中飘浮不定,你怎么用激光照射仪精确定位?”

曲成对贾上尉的大胆构想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周围的战士们也被贾上尉的疯狂弄傻了。

“地面有我们的通信员与炮兵部队联络,我们电台还能在强干扰状态下进行呼叫。我带部电话对讲机升空,拖曳电话线。单兵飞行器能保证短时间内旋停。”

贾上尉回答了曲成所有的疑问。

“现在,团长同志。我建议你立刻组织大家转移。否则等敌人攻上高地再对全区域实施微波干扰控制,我们谁也别想走。现在你们就撤退,我制导炮弹掩护完你们后可以借助单兵飞行器脱离战斗。”

贾上尉见曲成半天没有动弹有些着急。

“上尉同志,我和你一起留下。”

曲成无法忍受放弃阵地的折磨。

“团长同志,我想让你把身后这三十万鬼子留下!”

贾上尉这最后一句话让曲成哑口无言了。

在贾上尉升空后不久我们开始撤离,近三十名战士,这是112、113战区一千九百多官兵里不足百名生还者中最后一批撤离的人。203师现在的地面作战部队已经损失过半,后面约二十公里纵深的防区将面临敌人更猛烈的冲击。最精锐的部队消耗殆尽,不知道我们师后侧西面方向上坚守近三十公里纵深阵地的201师能否抵御得住被围敌人的疯狂突击。

在我们身后的坑道里还掩埋了数百具战友的遗体。而在前面的几条战线上有更多战友的身体被敌人炮火撕成碎片,混合着泥土永远留在那里了,包括政委,永远也无法找回。

在我们战线面前,也有很多敌人可耻地倒下。最后据一个生还的参谋保守统计,被战士们击毙的鬼子超过两千人以上。敌人损失了上百辆装甲车和几十架直升机。

现在已经超过子夜时分,敌人对我们阵地后侧机动公路的拦阻射击显得有气无力。听魏红翼讲,经过缜密的侦察,我们的装甲机动突击群又在北面战场上发动了反突击作战。鬼子指挥部现在应该忙于应付配备移动电磁压制系统,又得到远程炮兵和空军掩护的机械化突击集群的纵深打击。而被我们死死缠在这里一天多的鬼子主力突击集群现在进退不得,惟有拿下我们阵地敌人才不会两手空空。

贾上尉两天都没有完成的夙愿没想到在临撤退的时候会突然实现,看来他要好好折磨一下鬼子。598高地上空可以获得后方阵地的电磁压制支援,敌人无法用战场雷达观测,也不太容易用直升机上的红外观瞄系统远距离找到红外特征弱小的单兵飞行器。

夜色,成了贾上尉他们最好的保护。

装甲运兵车吃力地爬行在泥浆道路上,598高地逐渐开始远离我们的视线。无力地躺卧在运兵车里面,我侧着脑袋凝视着我们曾经誓死捍卫的山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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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声地咳嗽着,胸口的肌肉因为剧烈的咳嗽而被一再拉扯,放射状的刺痛蔓延到我的腹部。

山谷的东面还在一声声地发出爆炸,应该是贾上尉他们引导152激光制导炮弹攻击鬼子突击队形或者是更远端的装甲集结地和炮兵阵地。

鬼子想把国旗插上510高地的时间看来又不得不推迟。

也许他们会在以后的回忆录里将这个该死的地方命名为“中国伤心岭”;或者勇敢一些,让几个未来战士们摆个漂亮的造型把战旗插在510高地的顶峰再用数码相机拍下来庆祝他们距离被围部队的距离又缩短了五千米。

敌人明显后力不济,对我们后方阵地的拦阻射击简直就是安慰自己。

从510高地到后面防御阵地的撤退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可所有的人都感觉自己是从地狱爬回天堂。本来时间不需要这么长,因为114战区距离我们只有短短的两千米直线距离,可是前进道路上大部分地段被洪水淹没,另外还有工程兵敷设的庞大地雷场。接应部队的战士用手持激光发射器给我们指引道路。

运兵车里散发着淤泥的恶臭,每个战士身上都满是黑色的泥浆。曲成从运兵车后座上找到急救包,把脸上黑糊糊的纱布换掉。他的气色依然不好,眼睛自始至终都凝视着510高地。我理解他,让一个团长放弃坚守的阵地其实不难,难的是丢下那些战死者的遗体。

被战士们搀扶着走下运兵车,我坐在坑道拐角等待着周围的医护人员给我清理。

我旁边的坑道是放置牺牲人员遗体的,靠着我边上的一个战士的遗体身上简单地盖着块防雨帆布,还没有放进黑色的塑料运尸袋中。

从露在外面的服饰来看是个坦克兵,身上穿的是和我一样的连体防护服。他露在外面的身体上满是细小的孔洞,大概是在坦克被导弹击中的时候来不及躲避,被坦克车体内侧崩落的碎片杀死了。

趁着暗淡的灯光我揭开帆布。

一张熟悉的瘦长脸庞映入我的眼帘。

姜野!

我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是姜野?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我委顿地跪在他身边半天没有动弹。

我想诅咒这个该死的夜晚,可我却想不出任何可以发泄的词语。

摆正他的躯体,我开始默默地替他整理仪容,擦去脸上的污渍和血迹,把衣服拉链拉上。

他上衣口袋里有个长条状的东西,大概是他贴身的私人物品吧。

我从口袋里把东西拿了出来。

是支口琴,苏秦的那支口琴。

没有想到姜野还一直保留着它。

口琴的高音区被弹片击穿了,破损的银白色外壳上镌刻着一只漂亮的鸽子。

摩挲着口琴,终于,久违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在2416阵地坑道里休息的最后一个夜晚,那首《黑名单上的人》片尾曲悠长的旋律,布衣愉快的笑脸,塑料布上的水壶,还有从坑道口飘进来的雨丝。

那一幕幕情景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苏秦、布衣!

眼前的口琴让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我开始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