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1 / 2)

夜色 卫悲回 14633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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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攥着口琴我昏然睡去。

整整两天没有好好休息,而且又经历了一场痛苦的相逢,现在我已经筋疲力尽。在姜野身边我整整哭泣了半个小时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最后还是曲成招呼医护人员帮我清洗身体处理伤口,抬上前往野战医院的卡车。

虽然我坚决要求留下,可曲成在听完医生的检查后执意要医生把我送进医院。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极差,虽然没有什么严重战斗创伤,但血色素低得吓人,随时会在战场上休克,根本没有体力继续进行激烈的战斗。谁让我在战争爆发以前十多年都没有锻炼过身体。我经历过的战斗激烈程度,连久经训练的战士都难以承受,更何况一个体质平平的青年。

野战医院就设在三团团指旁边,经过十来分钟的颠簸,我被战士们从担架上抬进一处坑道。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当然,还有熟悉的饮泣和哭号。

又回到该死的医院病房,那个我无比痛恨的地方。

我现在的心情实在糟糕到极点。

明天得想办法逃离这个该死的地方!

我暗暗下定决心。

第二天上午我醒来的时候,发现靠着墙壁一侧的长椅上委顿地坐着个军官,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绷带,他的手上赫然带着一幅亮晶晶的手铐。

“那人怎么回事?”

我小心地询问旁边正在给隔壁病床上病人换药的护士。

“临阵脱逃的,押在团部。昨晚企图夺枪逃跑,给打伤了。居然还是个连长。”

护士撅着嘴说道。

临阵脱逃!

我不禁细细打量坐在椅子上的受伤军官。

逃兵连长的个子并不大高,大约一米七五的样子。他大概一夜都没有休息,精神非常委靡,胡子已经有几天没刮,乱糟糟的,更显得人没有精神。人松垮垮地缩在椅子上,瘦小的一团,肿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某处。如果他脱下军装,我怎么也无法把他与军人联系在一起,活脱脱一个罪犯。

观察了逃兵连长一会,我有些无聊,伸长脖子四处打量周围的情景。

中间和右面的病床区都是受伤的军人,左侧靠外面的病床区好像是些城市平民,在他们的里面坑道部分则是农村的老百姓。城市平民和农村人之间不知道是谁用防雨塑料布拉起隔开。

我开始起床溜达,昨晚严重扭伤的脚还疼得厉害,我只能借助一只拐杖小心地挪动着。

城市人的病床区明显比那边农村人的干净,生活垃圾都集中在几个黑色的大塑料袋中。不过这些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没有像那边农村人一聚就是一堆人。

没有找到上次在医院那个大嗓门的秃顶中年福建人,倒是一眼看见那只熟悉的小狗和女主人。女孩依偎在白胖的小伙子怀里正在呢喃着什么。

我略略有些失望,不知道福建人现在是否还活着。

拄着拐杖,我继续往里面走去。里面的坑道里有一股尿骚味,大概是这些小孩随意在墙角解的。小孩正聚在一起玩耍打闹,大部分是男孩,旁边几个女孩倒是文静许多。男孩们正在玩玻璃球,在地上挖了几个浅坑;女孩子们则折腾着一个头发已经掉光的塑料玩具娃娃,娃娃身上的电池快用完了,模拟的婴儿哭泣声有些变调。

此时从坑道尽头的手术室里推出一辆手术车,我抬头一看,在手术室外边迎上去的不就是那个福建中年人吗?

那福建人推着手术车朝我这边走来,他穿着一套浅黄色的夏季休闲西装,一尘不染;手臂撑着车子扶手,身体有些佝偻;一双眼睛专注地凝视着手术车上正在熟睡的一个女孩。

福建人小心地边推着手术车边朝旁边的医生护士道谢,当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朝他打了一声招呼。

福建人有些错愕,旋即冲我点点头,嘴角微微流露出些许笑容。他应该没有见过我,上次在山区医院的时候我是隔着老远听他说话,只不过我对他的印象相当不错这才冒失地主动打招呼。

“您是……”

福建人帮着护士把手术床上的女孩小心地放置到病床上后转身问我道。

“哦。我是上次在山区医院见过你。”

我不好意思地讪讪说道。

“那请坐,那请坐。”

福建人连忙招呼我坐下。

“这是?”我看着病床上的女孩问道。

女孩正在熟睡,略略有些散乱的刘海柔软地覆盖着瘦削苍白的脸庞上。

“是我女儿。上个月肾脏突然出问题,一直没有好,在做肾透析。”

福建人的话有些凄凉无奈,低沉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鼻音,一缕头发搭在他额头上的皱纹上。

我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和眼中的血丝。

看来这位父亲一直在细心地照料着女儿,自己却愈发地憔悴起来。

“您夫人呢?”我问道。

“失散了。”

福建人低头轻轻地掖好女儿的被角。

“您是福建人?”我又问道。

“不是,我是台湾人,祖籍在福建。”

身体前倾,台湾人略略上翘的嘴角向两侧拉开,凑出一丝笑容。

我在旁边也陪着笑了一下,试图冲淡眼前这凝重的气氛。

上午,我有一句没一句地陪着台湾人聊天。

他姓冯,我就叫他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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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先生已经在福建安家立业,开了家半导体内存加工厂,战争爆发前一直和国内的电子厂家做生意。战争爆发后加工厂属于优先迁移的企业,冯先生也随同厂子一起转移。可到我们城市附近的时候被敌人突击部队给追上,设备被炸得差不多,自己也和老婆失散,更糟糕的是女儿却在这要命的时候出现肾衰竭,冯先生只能将就着留在城市医院给女儿紧急治疗。部队朝山区转移,冯先生和女儿也就一起随同转移,因为孩子的病必须及时做透析。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其他地方哪里能找到治疗设备?

我问他战争结束后打算干什么,他说接着开IT生产厂,而且要开一个更大更先进的厂子,用美国战争赔款。我问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打赢,他紧绷着嘴角,态度异常坚决。

一个执著的商人。我开玩笑说战争结束后只要我们俩还都活着,我到他厂子里当会计去,冯先生严肃地看着我答应了。

中午时分护士们挨个给病人们送饭,路过那一群小男孩的时候,淘气的小家伙们一拥而上。战争时期医院所有的人都实行配给制,这些小男孩们都处于发育期,怎么也吃不饱,一看见病号饭推上来就忍不住上前围观,哪怕是闻闻味道也好。

混乱中一个上前帮忙的男孩把捧在手中的盒饭给弄洒了,后面吓坏的一个中年男子奋力把小孩摁住用力揍他的屁股,下手特狠。这次淘气的孩子大概彻底激怒了中年人。

已经被眼前情景吓坏了的小孩开始哇哇痛哭起来。

旁边的十几个吓着的小孩也跟着哭起来,坑道里顿时一片混乱。推车送饭的护士蹙着眉手足无措地愣住了。盒饭洒了一个,有个军人病号没饭吃。

在旁边病床上躺着的一个衣衫褴褛挺着大肚子的中年妇女艰难地把手中的盒饭递给护士,忙不迭地边赔礼道歉边示意她把盒饭还给军人。

站在那里尴尬无比的护士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

一个在旁边帮忙的轻伤员见状,连忙把那个农村中年妇女的手给挡回去,转身把自己的盒饭放在重病号的床头。这个轻伤员一边示意护士继续给战士们分发午饭,一面走到孩子父亲身边将孩子拉到自己面前抱起来。这下该孩子父亲愣住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在前面一张病床上的那个白胖小伙子站起来不满地对自己身边的女友说道:“就是这帮农村的,一生就是一堆小孩,把国家都折腾穷了,还天天吵得要死。”

旁边有几个人也开始无聊地附和着,对农村中年人指指点点起来,嘴里骂骂咧咧。

那个中年农村汉子好像没有听见,自己又一屁股坐回床边。

当护士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冯先生说话了:“小吴同志,能不能把我那份给刚才那位解放军战士,我今天没有食欲。”

护士好像和冯先生已经很熟了,嫣然一笑回答道:“冯先生,没关系,我们还有备用的饭菜。您就不用担心了。”

说完,吴护士轻轻地把盒饭放置在床头,又仔细看了还在熟睡的女孩一眼。

“你女儿这几天病情好像开始好转。”

“是。多亏你们细心照料,我老冯都不知该如何报答。”冯先生感激地看着护士。

下午,又转来一批伤员,坑道里顿时一片忙乱。医生护士实在人手不够,于是有个医生站在门口喊人帮忙。

能自由活动的轻伤员都呼啦上去了,接着那帮农村的人群里只要是腿脚灵便的也都上前帮忙,连他们那帮子小孩也都一窝蜂跟在后面。可这边的城市人里却没有动弹的,只有冯先生一个人走上去帮忙提点滴瓶。

我想上前凑热闹,却被医生嫌碍事撵了回来,拐杖居然没收给其他新伤员用。

郁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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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的脚踝开始好转,可以自己下地走路了,我开始小心地跛着脚四处游荡。

那个逃兵连长每天都被押送过来接受治疗,他的伤看来还挺重的。我曾经蹭到治疗室附近朝里面看,逃兵连长的头伤到颅骨,一个护士小心地用一个碗状的东西扣在他的伤口上再用纱布绷带缠上。自始至终逃兵连长的手都被铐着,不过今天他的情绪还算比较正常,只是两眼无神地直直看着护士。

下午当我又在冯先生旁边聊天的时候,两个孩子玩耍着从我们身边经过,在前面病床上歪着的白胖小伙子开始找事了。

“小孩,过来。把这些垃圾袋给我扔到外面去。”白胖的家伙有些凶狠地命令道。

这大概是姐弟俩的小孩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一跳,小男孩紧张地躲到他姐姐身后。

“听见没有!叫你们哪,又不是没有倒过垃圾。真是弱智!”旁边的小狗的女主人有些厌恶地大声呵斥道。

小女孩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离开还是按照眼前这两个大人的话上前提垃圾袋。

我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姐弟俩,感觉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俩,但又记不起来。

“招娣,你们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坑道口一个同伴在朝他俩喊话招手。

招娣!

我记起来了,不就是那两个被老柳在镇子上解救的孩子吗?

见眼前两个小孩不听使唤,旁边的白胖青年更加凶狠,挥舞着老拳。

我身边的冯先生有些看不下去,准备起身,我连忙按住老冯。

“周招娣,到解放军叔叔这里来。”

我招呼眼前被吓傻的小家伙们。

小女孩显然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是个解放军。愣了一下神后拽着弟弟走到我跟前,我轻轻地抚着两个孩子的头。

“找到亲戚没有?那爹妈呢?”我俯身问道。

前面床上躺着的白胖青年显然没有想到还有军人认识这两个小孩,顿时缩起脖子不言语。

被我拉到怀里的两个小孩被我不合时宜地勾起伤心事,小丫头的嘴立刻瘪到一起,眼睛里开始有泪珠在打转转,她身边的弟弟更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喊声叔叔就哇的一声哭开了。

看来这一段时间这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受了不少委屈,弟弟一哭,姐姐也跟着哭开了。他俩的年纪,姐姐估计也就十一二岁,弟弟更小,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不知道在这个战争年代里,有多少这样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开始品尝失去父母的滋味,过着流离颠沛的生活。

好半天我才从小丫头嘴里弄清他俩的情况。从小镇战斗后,孩子们就被一个中年妇女收留,可妇女很快又在敌人的炮火轰炸中被鬼子炸成重伤,周围的群众认为他俩是灾星,没人肯收留。最后这两个孩子是被医院张院长给带到这里来的,也没有地方安置,就凑合着挤在那帮农村人中间。

一直被周围的人使唤这么长时间,小丫头一直默默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没有父母的呵护,这两个孩子不就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吗?

听完丫头的话,老冯一把把小姑娘拉过去。

“丫头,要是不嫌弃,先跟着伯伯。等战争结束,伯伯帮你俩找爸爸妈妈。”

冯先生拍着招娣的背安慰哭得正欢的小丫头。

前方的战斗进行得更加激烈,听战报报告,我西南和北方方面军已经顺利地将被围敌军切割成大小好几块,特别是最靠近西南和西北部分被分割的敌人几乎被我们吃光。现在就剩东南和东北方向上的被围敌军,因为战斗建制还比较完整又提前利用手里的工程兵部队构筑了坚固的工事,所以我军现在对这两股最大的敌人部队进攻还比较艰难。不过因为补给线路几乎被完全切断,敌军的战斗力正在以指数级速度下降,美国人从来没有打过缺乏后勤的胜仗,看来这次也不会例外。

战争攻防顶点的预测错误使得敌人终于要付出惨重代价,虽然这个顶点曾经被联席参谋会议预测过无数次,但战争中总有些因素是无法用数学公式来求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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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两个方面军的机械化突击部队也几乎消耗殆尽,生产补给根本无法弥补前线的战损数量。现在进攻部队主要依靠步炮协同和一定程度的空军对地打击火力支援逐步推进,但这种进攻方式的机动速度明显无法达到高速纵深穿插的效果,也就无法像战役初期那样动辄一口气就大刀阔斧地撕裂敌人数十公里防线,只能逐寸逐尺地蚕食敌人的防御阵地。

可是被围敌军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由于连续在交战地区普降暴雨,整个战区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泽国。本来这一大片地区就是传统的长江洪水多发区,再加上三峡大坝在战争期间严重受损又没有人员参加抗洪抢险,这次的洪涝灾害是长江流域空前绝后的。所有的低洼地带都淹没在洪水之中,机械化部队反而成了瘸子,坦克装甲车只能用来当做固定堡垒。数量庞大的轮式车辆就更不用说,根本就无法机动。看来战争结束后美国人该老老实实地重新发展具有两栖机动能力的履带式重装甲部队。

前面三团的防御部队仍然遭到巨大的进攻压力,虽然我们成功地将敌人阻隔在113战区长达两个昼夜,机械化突击集群也不断地趁着夜色突击敌人侧翼,但得到补充的敌人丝毫没有战斗力削弱的迹象;相反,敌人除加强正面持续突击外,还不停地派遣特种兵部队渗透到我们防线内部寻找并摧毁我们的微波压制系统。

微波压制系统是我们遏止敌人信息战最重要的手段之一,对微波发射机的保护成了每支防御部队的头等大事。当初我们连队的轻型微波对抗系统能够引起连长老田和指导员的高度注意的话,阵地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在一天之内被敌人冲垮。

北方方面军一直在给我们这条防线上的各级部队输送补充新的微波对抗系统,现在我们整个东部防线上已经有数百部发射机在工作。从干扰距离三四千米的营级小型干扰发射机到作用距离达一万米的重型发射机,东线部队的电磁阻塞压制能力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在一天天增强。

敌人这两天一直在派特种兵和敢死队企图渗透到三团的微波机站位置摧毁它,双方多次在附近阵地发生激烈战斗。

傍晚医院接到通知准备转移。这里距离前线实在太近,天知道什么时候三团的阵地就被敌人突破。这两天敌人压制炮火一直在我们医院四周爆炸,上午一个小孩就因为躲避不及被炸死了,孩子父母哭声震天。

小心地掩饰自己脚上的扭伤,凭借良好的外表我成功地混进警戒部队里面。握着新配发的步枪,看来我有希望尽快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出发前大家提前进行晚餐,因为安置工作可能要持续一夜,医院新的位置是在203师指挥部附近。

刚做完伤口检查的逃兵军官也跟我们一起吃饭,听旁边的押解战士说,他的名字叫刘海啸,就是那个丢掉110战区关键制高点的连长!

晚饭做得非常仓促,虽然有午餐肉在里面,但份数不够分。

我们警戒部队只能嚼压缩饼干,不过还不错,有热乎乎的菜汤。

一些平民也只能分到饼干和菜汤。

农村人倒没什么意见,因为饼干的味道还不错,而且总比饿着强。可是有些城市人不干了,看见刘海啸端起饭盒,愤怒的白胖青年终于忍不住冲到我们跟前。

“为什么给他吃饭?一个逃兵!一个叛徒!”

手里捏着饼干,这个青年的脸都有些发绿。

他身后有几个人也开始鼓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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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你位置上去。”我严肃地对这小子说道。

“我们在保家卫国,吃的是这种东西。可是这东西居然吃的是大鱼大肉!”

白胖青年愤怒地尖声喊道,在我面前扬着手里的压缩饼干,嘴里的唾沫星溅到我的脸上。他一身的香水直冲我的鼻子。

我们?这小子居然用“我们”这个词?

我的胃部一股翻腾,顿时没有了食欲。

放下汤碗,我站起身来咔啦一声拉了下枪栓。

“听见没有,退回去!”

我低声喝道。

“你开枪啊!对着自己人开枪啊!没本事打鬼子,对付老百姓倒有一套!”

没有如愿的白胖青年开始耍泼,看来这小子闹事已经闹出经验来了。

后面几个捏着饼干同样郁闷的城市中年人也趁机靠上来发泄,你一句我一句地喊着。

“我他妈的要保卫的是你这种人?”

坐在椅子上的刘海啸实在无法忍受,他猛然将自己手中的饭菜兜头盖脸地掷到白胖青年的脸上。

彻底被激怒的这个白胖小子哇哇叫着准备上前打架。

“住手!都给我后退!”

从后面传来一声大吼,把在场的平民们给震住了。白胖小子骂骂咧咧地后退,临转身时还朝刘海啸身上吐口唾沫。

刚才一声大吼的是我们警戒部队指挥员,在弄清楚情况后对这些仍然愤愤不平的城市人说道:“这是我们的政策,就算是敌人俘虏我们也会这样对待。部队政策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军人就知道说漂亮话,这里用压缩饼干打发我们,厨房里面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是给谁准备的?我们老百姓还能相信谁?这个21世纪的中国是我们创造的,你们现在却连应尽的责任都做不到。”

一个中年人挤开人群愤愤地说道。

啊!有好吃的给自己留着!

周围更多不明就里的城市人挤了上来。

警戒部队指挥员看着眼前慷慨激昂的中年人,不禁在眼角浮起一丝嘲笑。

“怎么,发饼干给你们就是虐待我们辛劳的国家建设者?没错,厨房里是有营养餐,可那不是给你们的,也不是给我留着的,是给我们的信息战指挥中心受伤的工程师们准备的,他们是带着伤工作在岗位上的。怎么,不服气?你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很了不起?很伟大?这21世纪中国的繁荣是你们这些人创造的?没错,你们是这一个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城市的主人,你们热热闹闹地制造了都市的繁荣,让那些工人农民目瞪口呆,付出一生的努力都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无论他们怎样学习怎样模仿也永远无法让你们认同。没错,你们是天天享受着好莱坞大片的沐泽,也在天天等待着西方现代文明生活的到来;可等来的是什么?是炸弹,是TMD、NMD,是西方赤裸裸的国家利益,是眼前令无数家庭破碎的战争。你吹嘘自己是国家现代文明的创造者,可我眼前真正的国家文明好像并不是你们聒噪者创造的,那些后现代、后后现代的城市也不是你们一手一脚用砖瓦搭建起来的。建设者?你对自己的评价是否过高了?我怎么在你身上看不见奉献的精神?你为中国改变了什么?”

中年人张口结舌半天没有吭气。

虽然指挥员的话我还无法完全理解赞同,可觉得非常地顺气。

吆喝着,我和几个警戒部队的战士轰开仍不甘心的这帮人。

夜色降临,医院的人员开始转移。

公路上实施了严格的灯火管制,同时所有人员也一再被强调禁止出声。农村的人没话说,甚至还有些人在帮着医生护士搬运伤员药品什么的,小孩们也异常听话地跟随在大人们身后。这可是关系到自己生命安全的事情,刚才那帮起哄的家伙也非常老实地配合。

后面山顶上亮如白昼,炮火喧闻,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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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前面三团的战士们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包裹着厚厚装甲的入侵者。

队伍在夜色中出发,打头的是装载着珍贵药品器械的卡车,这是我们必须优先转移的东西,因为我们的医生们必须依赖这些宝贵的药品才能拯救无数生命垂危的战士。

后面跟随着的是受伤军人和平民的车队,卡车、吉普上坐满了伤员和平民。

我和一个战士押解着逃兵连长坐在一辆吉普车后座上,等待着在洪水区延伸的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所有车辆停止前进!就地隐蔽!”

忽然从后面低声传来命令。

怎么回事?

我低声一打听,是山顶的微波阻塞压制系统遭到鬼子特种兵破坏,修复需要时间。

真他妈坏的不是时候!

坐在前面的司机愤愤地低声骂了一句。

可骂归骂,汽车不敢发动,队伍也无法收拢后撤,大家只能就地隐蔽,因为谁也不知道我们附近有没有鬼子撒布的探测器。

吉普车里的人都小心地控制自己的呼吸,司机有些感冒忍不住咳嗽,自己悄悄地用扎在手腕上的毛巾死死捂住嘴。

我们足足等待了十来分钟。

没有任何动静,看来敌人并没有发现我们这支脆弱的队列。司机悄悄呼了一口气。

正当所有人都认为没事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刘海啸忽然奋力挣扎并大吼起来:“快隐蔽!快隐蔽!”

我倏然回头,不禁被天空中的异样所震慑。

拉着各种调门的尖啸声,无数炮弹开始朝我们队列所在的方位坠落。

敌人怎么察觉到我们车队位置的!

再隐蔽已经毫无意义了,车队后面的司机疯狂地发动车辆掉转车头驰往安全的位置。

太迟了!

长长的车队无法在狭窄的道路上朝四周疏散,炮弹纷纷在前方的车队里逐个爆炸。

巨大的火球迸发开来,卡车、吉普车被毫不留情地撕裂抛掷,夹杂着无数人的哭喊尖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摧毁了医院的设备物资,短短五分钟的炮火急促射给我们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失。

“这怎么办?啊!张院长,我们怎么办啊!”

在我不远的地方一个军医拉着院长痛哭失声。

“怎么办?快抢救人员物资!”

张院长也急得大吼起来。

可是怎么抢救啊!

道路上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燃烧的汽油、残破的物资和人员尸体碎片。

“快!能行动的战士全体听令,赶快抢救人员物资!”

是警戒部队指挥员在大声指挥。

“你留下看守。”

在我旁边的战士喊了一声就跳下车冲到前面去。我忐忑不安地把头伸出吉普车窗朝前方火光冲天的位置看去。

满地都是奔走的战士医生,我在车里面急出一头汗。

“你去帮忙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可以。”

在我旁边的逃兵连长冷冷地对我说道。

看着我无声地瞪着他,刘海啸默默地举起自己的双手,眼睛懒散地凝视着在火光中反射着晶莹光泽的手铐。

“我不会再逃走的,请相信我。”

从他的眼神中我前所未有地看到了一种凄凉的神情,一个不该是七尺男人所拥有的眼神,仿佛生命的趣味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

无言地拍拍他的肩膀,我转身跳下吉普沿着泥水路朝前面狂奔而去。扭伤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可我的所有感觉都被眼前的惨相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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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不忍目睹的夜晚。

大人小孩的尸体碎块交错着躺满道路,旁边的水洼里也漂浮着残破的尸体。卡车破碎油箱里的汽油流得满地满沟,腾腾地燃烧着。

活着的人们奔跑着救助伤员,在道路上徒劳地搜寻着剩余可用的药品器械。

我沿着道路前进,试图找到没有被炸坏的药品包装箱。走到队列的最前端,我看见张院长和那个医生蹲在地上。

他俩人已经被周围的灾难给深深攫取走了自己最后一丝希望。

道路两侧的水洼里还在燃烧的汽油里,翻腾的橡胶物品散发着炙热而又令人窒息的焦臭味,丝丝纷飞的雨点坠落在水面形成一个个水泡,满地破碎的玻璃碴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晶亮发白的光线,依稀可以看见附着在地面杂乱物品残骸上白色的血浆液体。

张院长颤抖着死死揪着自己散乱的白发。

那个医生边在地上摸索着边大声哭泣:“全没了,血浆全没了!我们所有的血浆!呜———”

手还在地上摸索着,这个医生的手指已经被玻璃碎片扎破,鲜血顺着手指尖流淌在玻璃碴儿上。

“别哭了!”

张院长红着眼朝旁边的医生咆哮起来,他的身体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地抖动着。

已经没有力气的医生边哭边一屁股坐在地上。仗打到现在,每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精神异常脆弱。

怎么安慰他们?在这极度令人失望的夜晚里,我也已经没有什么能说得出口的话,我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这里危险。没准敌人还会再次轰炸。医院得继续撤离。”

我的嗓子感到阵阵干涩。

费力地吞咽口水,我边劝慰着边拉起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伤心的医生。他浑身发虚,沉重的身体被我拖离地面后双腿还软软地靠在地上。

“已经没有医院了。”

呢喃着,张院长手足并用地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地走到水边。

远处山顶上的戍卫者还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阴沉的夜色被他们所点亮,在无穷尽的沸腾与翻滚的火与云的世界里,在这样漫长而又嘈杂的夜晚里,不知有多少战士寻找到了自己生命完结的答案。

阴霾的天空还在垂泪,不知道她在为谁哭泣着。

又一个燃着爆响的巨大火球在一个山丘顶端高高地屹立在苍穹下面,张院长朝山顶凝视片刻后右手颤抖着在腰间掏着什么。

刚把医生拉起来我准备喊院长的时候,赫然看见他毅然从腰间拔出一枝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不!”

我绝望地扔下医生嘶喊着踉跄奔跑上前,竭力伸长自己的手试图夺下他手中的枪。

太迟了。

张院长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毫不迟疑地扣动扳机。

清脆的枪声击碎了我最后一丝希望,子弹无情地穿透他的头颅。

老人失去支撑的身体悠然栽向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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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医生爬起身来跑到我身边的时候,张院长瘦弱的身躯已经无力地倒在我的怀中。

半张着嘴,双手无力地垂向地面,老人沾着点点雨滴的灰白头发轻轻地在夜风中摇摆。

旁边的水洼里汽油还在热烈地燃烧,火苗被掠过水面的夜风摆弄着。旁边的泥水中一只布娃娃孤独地躺卧在那里,雨水将她头上的毛发弄成一团。

“院长!”

旁边的医生目眦俱裂地紧紧抓住院长的肩膀,泪水纵横。

“敌人是怎么知道我们位置的!不是隐蔽得好好的吗?”

一个在爆炸前待在队列后面的护士哭着问周围的人们。

“是那个白胖小子的女朋友。她的狗突然跳下车子,然后她下车又喊又追,大家怎么喝止都没用。敌人肯定是用传感器探测到了什么。”

一个浑身湿透的平民男子痛苦地说道。

“那个女人在哪里!”

一个士兵怒不可遏地一把抓住刚才说话的男子。

“不、不、不知道。不过那个叫郑小明的白胖小子在那边!”

平民男子惊慌地结结巴巴解释道,边用手指着后面墙角。

“是谁允许你们带狗的?”

战士不依不饶地继续揪住他的领脖子怒喝着。

“不、不关我的事。是那两个人要、要带着狗。我们劝他俩,他、他俩说我们多管闲事,还说什么狗有狗权。”

“我操你妈的狗权!”

战士已经愤怒到极点,一把扔下这个满头大汗的男子朝墙角扑去。

浑身湿透的郑小明正躺在地上接受治疗,嘴里还痛苦地哼哼唧唧着。

愤怒的战士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抬腿就是一大脚。

“我让你要狗权!我让你要狗权!”

郑小明被这个战士踢得满地乱滚,边抱头哭叫边高声求救,嚷嚷着解放军打人什么的。结果更多的人上来殴打。

此时周围再也没有一个城里人上前替他解围,都冷眼看着这小子被战士踢得满地乱滚。最后还是赶到现场的指挥员严厉地制止了战士的发泄。

无论战士怎样痛打肇事者,我们的损失却永远无法弥补回来。

院长自杀了,医生护士还有伤员平民们伤亡大半,医疗器械和药品几乎损失殆尽。可无论怎样医院必须按计划转移,刚才没有仔细检查出发队伍的指挥员铁青着脸清点完人员物资后指挥大家继续上路。

今夜对冯先生同样是个肝肠寸断的夜晚,他的亲生女儿在刚才的轰炸中遭遇了不幸。没有任何办法,当第一颗炮弹在队列中爆炸的时候,卡车上所有的人都疯狂地试图弃车奔逃,冯先生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倒在车厢角落里,炸弹掀翻了卡车,众人纷纷落水。虽然紧紧拉着冯先生的两个孩子和他都奇迹般没有受什么伤,可他的女儿却因为溺水而死。被两个抽抽搭搭的娃娃拉着的他一路上都神志恍惚地抱着自己女儿冰凉的躯体。

我无法找到任何可以安慰他的话语。

逃兵连长果然没有动弹,自始至终地端坐在吉普车上。无言地挤在他身边,我任由车子颠簸着将身体左右摇晃。

快抵达指定位置的时候车队停止了前进,我跳下车走到路边大口地喘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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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霾的夜空仍然凄雨霏霏,旁边水洼里散发出难闻的牲畜尸身腐烂后的味道。没有戴夜视仪,我看不清周围的情形,只是模糊中感觉到两边崔嵬的山梁已经和这厚重漆黑的雨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尾,哪里是边际。炮火距离我们好像远了很多,可我总感觉它时刻跟在后面追逐着,随时会在顷刻间笼罩下来。迷茫的云雾中交织着喷气式战机发动机的轰响,或远或近。

前面有人在挨着卡车焦急地询问,有没有懂光纤焊接架设数据线路的人。

怎么回事?

需要寻找工程人员紧急修复通讯线路。

我曾经在网络公司干过一段时间,对架设光纤数据网还有些印象,看他们如此着急的模样,所以硬着头皮摸到跟前报名。

已经有几个人在队伍里,大伙都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准备跟着工程兵出发,看来我们这些城里人里还有不少在IT公司供职的。我居然发现老冯也在应征的志愿人员里面,他怎么也懂这些?

老冯没有心情回答我,只顾帮着工程兵们整理工具。

看老冯脸上的表情就知道现在他的心情如何,我小心地没有再和他多说话。

两个小孩被老冯托付给护士,我们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离开公路。

什么重要线路?通到哪里去啊?

不知道!

我想打听些情况,可周围的那些工程兵们一问三不知。保密?

我满腹疑问地跟在队伍后面。

我受伤的脚踝愈发地刺痛起来,道路很难走,都是在岩石泥浆中攀缘,有的地方还要手足并用。半山腰的路上有人正在等我们,摞在推车上的光纤线上面盖着防雨布,周围还有几个人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工具箱。

抓紧时间!

我们这群人急促地奔往工作地点。

不知道怎么回事,通往一个指挥分部的两条数据线路都中断了,我们开始在被炸断的部分工作起来。重新敷设光纤线路,熔焊节点,增加信号放大器,检查电磁兼容和屏蔽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