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夜色 卫悲回 13687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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咝咝的炮弹滑行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幻觉吗?不!是敌人的炮击。朝我们阵地方向打来的!

我顿时从沉思中惊醒。

“隐蔽!敌人炮击!”

我边喊边向堑壕下面坑道掩体的进口奔去。

这次敌人的炮击目标真的是我们这片阵地。大概敌人的无人机多次发现了我们这一带有大量的人员在活动,敌人后面的远程压制火力开始根据无人机提供的战场目标方位向我们再次进行急促射。155榴的远程打击。

猛烈的炮击持续了大约十多分钟。

整个山丘被大口径炮弹的爆炸所震撼,我蹲在坑道里,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爆炸轰鸣声。低矮阴暗的坑道在炮弹爆炸强大的冲击波震撼下不停地颠簸着,像个即将被碾碎的旧皮管一样。坑道的顶部不断地落下成堆的粉末,不一会我的肩上就披满了灰尘。

确定敌人炮击结束后,我扶着墙壁艰难地从坑道里钻了出来。洞口弥漫着呛人的炸药烟雾,我边痛苦地咳嗽边踉跄地走向排里的战地位置。

阵地上的景物经过刚才的炮击已经面目全非,山丘上原来密布的松树经历几次炮击后已经彻底被炸飞了,露出了下面黑红的土壤和浅白色的树茬。浓烈呛人的烟雾弥漫在整个阵地上空久久不去,中间夹杂着松树枝条淡淡的油脂味道。

踉跄地走到刚才路过的岩石旁,我发现它已经被炮弹炸去一大块。迎面黑暗中走过来两个人,我定睛一看,是连长和指导员。估计他们是出来到各排看看有没有伤亡情况的。

“是卫悲回吧,正好,你去排里通知一下。刚才接到团部通报,敌人先头部队距离我们大约五公里。我们很有可能在明后天与敌地面部队接触。叫你们排今天晚上抓紧时间休整。”指导员冲我说道。

终于要与敌人作战了。

快来吧,我已经等不急了。咱们早点开始这场聚会!

“排副,你说咱们师能不能够坚持到合围作战胜利的时候?”

黄彪在黑暗中摸索到我的身边问道。他已经和老柳研究半宿了,到现在还不睡觉,旁边老柳和郭永已经打开呼噜了。

“这不太好回答。听连长讲,对我们来说任何一个兵种都难以单独对抗敌人的立体突击,只有充分发挥互相配合的战术组合,才有可能顶住。”

“你没有听到通报吗?敌人在这两天的突击作战中已经投入了所有的空中作战力量,对我们防线的空中突击已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在他们的主要突击地域,敌人几乎是隔几百米就扔下一颗温压弹,对我们前沿阵地的破坏极其惊人,部队的伤亡相当惨重。要不是我们的兵力数量远远超过敌人,眼下已经垮了。”

我躺在弹药箱上仰头看着坑道顶部的岩石,边思索着回答一班长突兀的问题。

外面敌人还在彻夜进攻离我们不远的防御阵地,炮火不时落到我们阵地附近。巨大的爆炸声让我无法入睡,只有老柳和郭永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安然入眠。

敌人被阻隔在前面一片阵地已经有一天了,三营还在艰难地抵抗着鬼子夜以继日的进攻。我们没有接到增援的命令,团长只是要求我们几个连用电磁压制设备和防空导弹支援前面的部队。我们的营部直属迫击炮部队则一直在发射,压制敌人地面进攻火力。

“那,如果任由敌人持续使用这种战术,我们能坚持几天?”

黄彪接着问道。

黑暗里黄彪略显忧虑的眼神在烟头明灭的火光里投射到我的眼中。好几天没有刮胡子,黄彪显得苍老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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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少波也没有睡觉,还凑在微弱的灯光下翻看他带在身边的《时尚》杂志。听到我们说话,他微微把头扭了过来。

“那你知道如何使用野战数据管理系统调用火力支援吗?还有调动电磁对抗系统?”

我看着黄彪正在敲击着弹药箱的脚说道,脚上没有穿袜子,只捅着双解放鞋。

“不知道。”

低头将香烟踩灭,黄彪嘟囔着。

“那我们这里大概能坚守六个小时吧。”我沉默了许久后答道。

“什么?照你这样说我们还守个屁啊!照敌人的进攻速度,用不了两天就可以和他们的被围部队会合了!”

黄彪腾地跳了起来,不小心踢翻了空弹药箱,坑道里发出一声巨响。

“黄彪,你小子就不能安静点?都夜里一点了!”

被吵醒的老柳不满地骂道。

“前指肯定不会任由敌人这么嚣张地按他们的方式来进行这场战争。我们的特种兵部队和民兵一直都在骚扰破坏敌人的机场,受到影响的敌人空军一边要面对我们综合运动的防空打击,一边还要完成对地支援任务,战斗力肯定会大幅下降。咱们前几天的歼灭战为什么顺利?因为先用了带电磁弹头的地地导弹和巡航导弹密集攻击,然后特种兵突击,最后是全频道的电磁压制,敌人的指战系统立刻崩溃。这几天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的空军一直把握了中低空的制空权优势,而且鬼子们对我们发射的反辐射导弹防御效果一直就很差,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听团部来的郝参谋讲,我们在战场上投入了新的秘密武器。”

我转身对黄彪说道。

“什么秘密武器?”黄彪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前几天架设在我们连的那套电磁发射机你看见了没有?就是这个东西!”

我说道。

“不就是个干扰机吗,我见过了。这几天不都天天对空开着,还要一个班的人伺候。发射机前面的阵地还不能随意站人,否则会电磁烧伤。二排长划拉他们排最的几个人跟在屁股后面,尽干些力气活,到处刨坑。这玩意儿有那么神奇?”

黄彪有些不屑。

“你不记得刚开机实验的情景了?对着一连阵地开机,他们所有的无线通讯器全部失灵。这叫全频谱干扰,鬼子的装备,只要用微波系统工作的,进入它的有效干扰范围就全部失灵。我们这里还是轻型设备,团部还装备了更大功率的干扰机。要不怎么我们空军能够占据中低空制空权优势。郝参谋解释说我们集团军群这纵深几十公里的地面干扰站同时对空干扰,消除了鬼子飞机先进雷达的优势!”

我解释道。

“那我们连排级无线通信不也中断了?指导员不是一直强调步炮协同吗,这要是对着前面阵地一开机,咱们怎么指挥制导?指导员还一直在抱怨呢。”

黄彪还是有些怀疑。

“我也不知道,郝参谋说咱们这个还不是完全的全频谱干扰,是用跳频方式,控制协调得好可以保持与上级和后方的无线通信联络,反正够复杂的。问题是频谱联调比较复杂,要求所有的无线通讯设备统一行动,我们团前一段时间在山里休整的时候这个始终没有训练好。现在看确实影响了作战指挥……早点睡吧。养好精神,明天可是你们班打头阵啊!”

我说完,把军衣裹得更紧一些,闭上了眼睛。

“哼,鬼子要过来,先得尝尝我们的地雷阵。”

黑暗中老柳含糊说了一句,接着震天的呼噜又开始了。

|9-3|

半夜时分,我在睡梦中被一阵惊天动地的炮火轰炸震到地上。

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感觉身上一阵阵发冷。

敌人的炮火急促射还没有停下来,阵地陷入巨大连续的震动中。外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苦酸味气息,整个阵地被浓浓的烟雾所笼罩。我从坑道口向外面看去,地表原来覆盖的绿草和成片的松树林早已荡然无存,湿润褐红的土壤被抛洒得到处都是。我们布置的一些伪装工事和假坦克被敌人炮火摧毁了。

敌人难道拿下三营的阵地了?

走到瞭望哨口的位置,我发现老柳和黄彪早就趴在那里朝山下瞭望。

“怎么样,老柳。敌人是从哪个方向突过来的?”

我边看表边问道,现在是凌晨四点。

“他们还在攻击前面三营的防御阵地,不过已经开始对我们阵地实施火力压制。”黄彪大声说道。

“三营快要垮了。唉!”

老柳边看边叹气。

我们驻守的阵地比三营的要高,公路从三营阵地之间穿过,我们可以隐约看见前方鬼子进攻的情形。这是条市级公路,混凝土沥青路面,公路从三营所在的丘陵之间蜿蜒延伸,并一直穿过我们营和团100毫米反坦克炮兵连所在的这片山谷。

这一带都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不太适合机械化重装甲部队实施宽大正面的连续突击,再加上中国人部署了大量的防空部队,构筑了多层绵密的防空火力网,所以美军进攻的速度一直没有达到其指挥部所期望的。经过一周的连续突击,敌人终于推进了二十公里的距离。

三营的阵地不容易防守,因为他们的前方有四五公里宽的开阔地,都是农田和村庄,无法布置复杂的地雷带来防御。敌人大概连夜进行了扫雷和火力侦察,现在开始了大规模的进攻行动。

“把频谱测量装置都激活,准备采集数据。”

是郝参谋在后面说话。

我一回头,看见郝参谋和几个随同的战士扛着设备从坑道里经过,后面还跟着连长。

指导员也上来了,我们排防守的阵地正好对着三营阵地的公路豁口,可以直接观察对面阵地的交战情况。后面陆续进来了几个黄彪班上的战士。

敌人第一轮地面进攻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三营阵地上升腾起一片烟尘。从绵密的烟尘柱子当中我们不时看见从前进基地低空突入三营阵地的鬼子直升机群扇动的旋翼,因为鬼子直升机经过的地方硝烟搅动得异常厉害。

在确定进攻通道上的地雷已经扫除干净后,鬼子出动了装甲突击集群,绵延近十公里的战线上,我军阻击部队全面接敌。敌人在低空活动的无人机和基洛瓦直升机只能用红外系统搜寻,在高空活动的联合星则费力地使用合成孔径和多普勒雷达以及红外扫描装置搜寻地面阻击目标并将交战信号传递给装甲部队和远程压制部队。

交战双方竭力试图控制战场的电磁及红外控制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对方有效的火力组织工作,使其陷入孤立作战状态并造成战斗力衰减。

战区上空双方作战飞机和防空部队正在激烈地对抗着。天空中防空导弹和飞机发射的红外格斗导弹飞行后留下的细小尾烟轨迹,被蒙蒙细雨逐个冲淡。

间或能从我们的观察哨里看见对面阵地反击的反坦克导弹尾焰在硝烟中闪现,三营的战士们正在艰难地抵抗着敌人的进攻。

到上午九点多,战场逐渐安静了下来,敌人的坦克隐约出现在三营阵地的山丘顶部。

三营被全歼了!

在我身边一直在瞭望的指导员和老柳长久没有言语,周围的战士们更是一言不发地愣愣看着对面的阵地。

看大家的眼神就知道所有的人背部都在发冷。

我们能坚持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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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二十分,敌人终于开始朝我们阵地进攻了,首先发言的是敌人的远程压制火力。

“估计敌人的试探方向是一连的阵地火力部署,对我们这边主要是进行压制射击。他们多半打算先占领我们这片突前的阵地。”

沉默了一早上的老柳用手指向远处的天空说道。

爆炸冲击波掀起的泥浆崩进了掩体里。

我一边抹掉肩上的泥浆一边朝老柳手指的方向看去,可是浓厚的硝烟涌过来把天空遮挡住了。

无法找到敌人地面部队的踪影,阵地上的能见度实在太低。

“排长,你的电话。是连长打来的。”

一个战士钻进观察哨冲老柳大声说道。

“什么事?黄彪,你就在这里继续监视。注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火。”

老柳交代一声就赶往坑道通信室。

在观察哨我们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敌人的炮火才结束。

连长刚才是询问老柳有没有伤亡,敌人有没有从我们这边侦察搜索的迹象。

敌人炮击一结束我和老柳就钻出掩体,伏身在外面的堑壕里朝公路一侧看去。

“看,敌人的坦克和步兵战车。”

老柳用手指向公路旁边的灌木丛。

果然,距离我们大约两千多米的距离上,几辆敌人主战坦克和步兵战车的残骸分散在路两边浓密的灌木丛中。一辆被鬼子遗弃的坦克整个身子都歪进了公路旁的大水沟里,在它们身后不远处有两个比较明显的弹坑,大节的履带板躺在旁边。

“鬼子装甲部队估计是挨上了反坦克雷,你看,那里还有被击毁的鬼子工程抢救车。鬼子大概是想从公路两侧的灌木丛摸过来,结果被我们猜中了。”

“这些可是从1979年的对越战争中学到的,越是不可能的地方我们越要埋上地雷。这种装有钝感炸药的重型反坦克地雷除非被炮弹直接命中,否则敌人是很难清除的,用爆破方式都不一定有效。我们是用鬼子装甲车发动机的声音频率作为引爆信号的,哪怕鬼子坦克没有压上,只要离地雷距离一米范围内就可以了。嘿嘿!”

老柳一边仔细地看着下面一边向我解释。他嘴里正在嚼着饼干,老柳早饭到现在才开始吃。

看来,敌人还没有发现我们的火力点就损兵折将了。用先期埋设的地雷,我们已经成功地遏止住敌人第一次地面战术侦察。鬼子仅仅使用空中侦察的手段是远远不够的,许多我们设置的假目标只有通过地面抵进试探才能确认,而且我们设置的假目标还经常被挪动位置,这就更加让敌人真假难辨了。

“可是,如果敌人用微波扫雷怎么办?”

我奇怪地问道。

“操!这些地雷是子母雷,子雷被引爆才会激活母雷的探测装置。敌人肯定会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进行扫雷工作的,而且我们也会埋一些老式地雷让敌人轻松扫除,这样就更加让敌人认为没事了。无人扫雷装置再灵活,能代替人脑吗?”

老柳不屑地说道。

借着硝烟渐渐散尽的当口,我从望远镜看到五六公里处隐约有敌人的车辆在移动。

看来,敌人是不会轻易浪费时间,又要再一次进行火力侦察了。

在远程炮火的支援下,敌人立体搜索分队再一次出动了。这一次敌人出动了三个分队,包括侦察直升机、坦克、履带步兵战车、自行迫击炮、扫雷工程车和悍马车组成的立体搜索分队,在烟雾的掩护下向我们这一片阵地摸了过来。

“排长,敌人好像在我们阵地四周用炮弹发射了战场探测器。”

黄彪向正走向观察哨的老柳报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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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没有办法清除,敌人的炮火覆盖密度太高了。等敌人遮蔽射击一结束,你就配合连部的工兵小队,组织几个战士出去清除,注意小心敌人冷炮偷袭。你现在去用电话向连部汇报一下。”柳排长向黄彪下命令道。

“得想办法消灭敌人的侦察直升机,那个家伙比较讨厌!”老柳趴在观察哨窗口自言自语道。

在敌人猛烈的轰击下,观察哨好像一条在浪尖摇晃的小船。

“敌人直升机躲在对面山丘后面,只露个脑袋,怎么打?只要防空导弹一发射出去,它就钻到山后面!”我担忧地说道。

“敌人是在用地面部队做诱饵,然后用侦察直升机确定精确位置,再召唤炮火攻击。如果不能压制,没准敌人会呼叫空军用重型云爆弹和温压弹攻击我们这一片阵地。”老柳一边焦急地用手指敲打着岩石一边说道。

一阵硝烟涌进了观察哨,我们俩忍不住咳嗽起来。

“我们的掩体还能抗得住敌人的云爆弹,各个坑道的核心地段都加固了,而且弯道多。隐蔽室都有加固件和铁门。呵呵,想不到,镇上居民住宅的防盗门居然成了我们的坑道设施!”我艰难地边咳嗽边说道。

“排长,敌人有一支搜索分队向我们阵地摸过来了!”

黄彪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立刻被硝烟呛得捂上了嘴。

“哪里?”

老柳凑到观察窗前仔细地向外逡巡,外面不时有大块的泥浆被炮弹的爆炸激起崩进观察窗。

“从村子那边,是连长说一连的观察哨发现的。”黄彪说道。

我们这里的阵地早已被敌人猛烈的炮火所覆盖,敌人又发射了大量的烟雾弹,所以从这里没有办法看清楚敌人的动向。

“命令,一班你们出四个战士分成两个战斗小组,一个小组带上反坦克火箭筒上17号哨位,另一个小组带上轻机枪和自动步枪在26号、21号、30号哨位机动诱敌。注意把敌人放近点,火箭炮在两百米内再开火。”

老柳很快作出了决定。

“我们把电话拉到这里怎么样?这样可以及时向连部汇报敌人的动向!”我向老柳建议道。

“他妈的,郝参谋把那鬼干扰机一开,我们自己人都成了瞎子。都去!去扯电话线!”

老柳立刻开始指挥大家行动起来。

战士们很快将电话线拉到观察哨。老柳不放心,亲自跟着黄彪下到预备掩体指挥战士们去了,黄彪更是亲自操作反坦克火筒炮去了。

“敌人!”

一个趴在窗口的战士眼尖,看见了正在穿过村子的鬼子搜索队。

村子早就在昨天的敌人炮火轰炸下被夷为平地了。昨天晚上连长已经下令在村子里埋设了地雷,不知道敌人会不会中计。

我们这个阵地的地势不够险峻,鬼子坦克可以一直开上来。山丘的垂直高度也就有大约二百米左右,从山顶到山脚有大约一千米的距离。黄彪去的17号哨位离山脚有大概三百五十米的距离,而做诱敌的那几个哨位中21号哨位离山脚最近,大概有三百米的距离,战士们可以在敌人接近山脚的时候开火诱敌。

敌人打头的坦克已经进入村子了,巨大的炮塔警惕地四处转动着。我眯着眼看见鬼子步兵战车躲在村子外面距离坦克有三四百米远,大概是给坦克提供远程观瞄信息吧。

轰!一发155毫米榴弹在我们观察哨爆炸,巨大的震动把我和一班的两个战士齐齐震倒在地上。

“妈的,就会乱下蛋,有本事派坦克冲锋啊!”一个战士怒骂道。

又过了几分钟,我们看见21号哨位的战士开火了,隐约好像看见子弹准确命中了鬼子的坦克。可是小口径的机枪子弹连敌人坦克外面的反应性披挂装甲都没有打爆。敌人后面的步兵战车过了几秒钟后在大约一千二百米的距离上开火了,25毫米机关炮弹准确地落在我们的21号哨位上。紧接着鬼子坦克也发射了一发高爆榴弹,21号哨位在爆炸中被轰平了。

“小孙不会有事吧?”

在我旁边的一个一班战士担心地说道,这小子一边看着山下,手还紧张地抓着我的衣服。

“应该不会有事,小孙在我们班最机灵,班长都说他是个老油子。”另一个战士在我身后说道,但听声音好像也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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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扭头看着这两个年轻的战士,他们的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了,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班级无线通讯设备已经无法使用,因为没有一个人能熟练使用郝参谋教的联调技术。小分队伏击只能靠士兵们自己把握,我们无法及时将这边看到的信息告诉他们。

“小伙子们,不会有事的。敌人也是人,我估计刚才的一个点射,也够他们紧张一阵了。你们看,21号哨位都被轰塌了,他们还在没命地开火。”我安慰道。

又过了几分钟,敌人停止了轰击,继续向我们阵地靠拢。

“排副,用反坦克导弹吧,敌人已经很近了。我肯定能击中它。”旁边一个战士说道。

“不行,那就会暴露我们的火力配置,太早了。等敌人发动大规模冲锋的时候你怎么办?用手榴弹?”我坚决地拒绝了这个战士的建议。

其实,看见敌人一步步地逼近,同时还在向他们认为可疑的目标扫射开火,我心里也同样七上八下的。我们许多阵地伪装是打算在敌人大规模攻击的时候用上的,像伪装的反坦克炮、反坦克导弹发射装置和单兵模型气球人。如果敌人过分地靠近,那这些伪装就会被敌人一个个发现摧毁的。

隔着炮弹爆炸的硝烟,我隐约看见26号哨位这时又打出了一个短点射。小孙还活着!旁边的战士们又高兴起来。

“我说他不会有事吧。”一个战士得意地说道。

有上一次的经验,鬼子反应更快了,炮火很快覆盖了26号哨位。他们的工程车在周围转悠扫雷,刚才我们的点射目标改为了工程车。鬼子工程车大概已经扫除了几颗老式反坦克雷和防步兵雷,敌人后面的三辆步兵战车和一辆自行迫击炮这时开始放心地穿过村子向突前的两辆坦克靠拢。

不能打敌人的坦克,它们始终用炮塔正面冲着我们,就算打中也不会对它造成多大伤害。看来黄彪的目标是敌人的步兵战车,虽然敌人的战车也披挂着反应装甲,但是只要被120火箭弹击中就必死无疑了。

看着敌人步步进逼,我趴在哨位上胡乱猜想着。

17号哨位的射界的确不错,现在正好可以攻击敌人的坦克目标。但是黄彪却一直没有开火,估计是想等敌人的轻装甲车辆靠上来再动手。

敌人坦克和步兵战车开始向我们这边阵地上一些设得不够隐蔽的目标开火,很快有三处假目标被敌人摧毁了。

“黄彪,是不是该动手了?”我焦急地自言自语道。

敌人后面的火炮再一次向我们阵地上方的侧翼发射了烟雾弹,弥漫的烟雾开始在阵地上流动,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我们观察哨面向东南方向的视界被遮住了,看不清黄彪他们。哨所里开始紧张起来了。

“你们指挥员在不在?”

是郝参谋的声音。

郝参谋顺着坑道一路摸了上来,一个战士朝他挥手示意我们在这里。

“怎么样,你们这里能看见鬼子航空兵吗?”郝参谋朝我问道。

“可以。敌人正在牵制一连阵地的防空火力。”我用手指着外面说道。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连长打来的。

“你们那儿现在怎样?”连长问道。

“敌人火力搜索队现在离我们很近,这里的视线被烟雾遮蔽了,看不清下面的动静。老柳和黄彪已经带着火箭筒下去了。”我回答道。

“信息战分队的人到你们那里了吗?还有你们阵地能看到敌人后面阵地的侦察直升机吗?”连长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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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参谋拿起电话和连长打了个招呼。趁这时候我让个战士出去到东北面的观察哨去看看。战士很快回来报告说可以。

郝参谋下令,带上战场雷达,给迫击炮连指示方位,目标是敌人的侦察直升机,用空炸引信!

战士们在我的指挥下拉着电话线,把通信电话机连到东北面的观察哨位。和郝参谋随同而来的几个战士架起战场雷达。旁边郝参谋支起了军用笔记本,插上无线通信器,接通战场雷达。

操作员在大家的注视下耐心地操作着战场雷达。

“注意和干扰机保持协同。”郝参谋在旁边不停地叮嘱着。

鬼子还没有开始对我们阵地实施全面电磁干扰,太好了!千载难逢!

目标捕获!

敌人直升机的位置参数诸元显示在液晶屏上。旁边和郝参谋一起来的战士很快向炮兵阵地传输了射击诸元。

全频谱干扰严重地影响了鬼子对地观测能力,敌人的战场微波探测报警装置也无法有效工作。当敌人直升机还在进行侦查工作的时候,一群装有空炸引信的迫击炮弹落了下来。

当对面山丘后面冒起一股浓烈的烟雾火光时,我们几乎可以确定有敌人的目标被击中!

拿着电话听筒的战士兴奋地向连部汇报。

但是,很快敌人的报复性炮火覆盖轰向我们阵地后面原来发射迫击炮弹的炮兵阵地。大概敌人在用炮测雷达费力地找我们迫击炮阵地大致的位置。

不过不用担心,我们炮兵都在遮蔽阵地上,敌人远程炮火还不一定能够着目标,而且还有电磁干扰,弹道数据都不一定能探测计算出来。

遭到打击的鬼子侦察直升机半天都没有再露头。

“排副,你看,敌人退下去了!”

一个趴在窗口的一班战士冲我喊道。

真的,敌人坦克炮塔扭向我们这边,慌忙地掩护其他车辆退入到山丘的另一头。

“走,去看看黄彪他们。”我说道。

走到半路上,迎面老柳背着一个满身是血的战士从我们身边匆忙跑向医务室。

“是谁受伤了?快!赶快去叫医务兵!”

我边扭头高声喊战士边赶忙上去帮忙。

就在我向老柳迎上去的时候,外面敌人又一次炮火覆盖开始。

“托住大腿!”老柳低头边走边冲我说道。

我应了一声,匆忙跑到边上搭手。

我们扶着老柳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排卫生员所在的坑道医务室。在暗淡的坑道里,我扶着老柳的手感觉到正在喘粗气的老柳已经浑身湿透。

坑道顶部不断地落下灰尘,坑道里面的视线不是很好,老柳一个踉跄差一点摔倒。

“注意!”黑暗中黄彪喊了一句。

“妈的!操!”

老柳也顾不上看脚下,直起腰继续向前走去,嘴里还一路骂着。

“排长,走错了。是这边!”

后面的一个战士见老柳慌不择路,赶忙喊道。

“哎呀!”

“咣!”

在转弯的时候那个跟在后面的战士没留神,一头撞在墙壁突出的角上。幸亏戴着头盔。

“看着点!别把定向雷的托架给撞掉。”黄彪埋怨了一句。

“卫生员,快,小孙腿动脉给炸断了。”

老柳一看见卫生员,赶忙把小孙平放在地上。

“应急灯!快!大家帮忙把他的东西给解下来。”

卫生员边打开医疗箱边冲大家说道。

“扎得太紧,用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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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柳看半天没有把小孙的衣服和装具解下来,急得从身后拔出了匕首。

“小心割到肉!”黄彪在一边喊道。

“胸部和腹部也有伤口!还有肩膀!”卫生员很快发现小孙其他的伤口。

“帮忙用止血绷带扎住大腿!再上面一些。不行,伤口太深,止不住!赶快送到后面的野战医院紧急输血!”

卫生员包扎完再打一针吗啡后已经是满头大汗。

在应急灯苍白的光线下,小孙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已经变得惨白可怖,随着短促的喘息,他的嘴角在涌出汩汩鲜血,大腿也在不停地抽搐着。

“我来背!”

黄彪把背着的反坦克火箭筒递给后面的战士,抢到前面把小孙抱起来。

“快,走!”

老柳在前面带路,扑向山后的临时野战医院。

大家摸索着赶往坑道的出口。

“糟糕,出不去!敌人炮火封锁!操!”

跑到坑道出口时老柳顿足喊道。

野战医院设在营部旁边不远的山坳里,敌人的炸弹、炮弹轻易打不到那里。可是,我们连阵地到医院的路上有一段二百多米的开阔地。由于医院是后来改动位置,我们连还没有来得及在地下挖掘坑道。

怎么办?

老柳和黄彪急红了眼。

“敌人的炮击按惯例每次至少半个小时以上!小孙还能坚持多久?”我急忙问卫生员道。

“他,他的脾脏好像也被炸伤。要抢救就得马上。我没有血浆设备,再拖一会儿,恐怕……”卫生员转开视线。

大家都绝望地看着渐渐陷入昏迷的小孙,黄彪一直在试图叫醒他,用手拍打他的脸颊不让他睡去。可小孙没有反应,只有腿还在间歇性抽搐,嘴角的鲜血不停地流出。

可是,外面敌人震天的炮火轰炸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声声的爆炸声仿佛是在碾压撕扯大家的心。黄彪的左手深深地插在暗红的土壤里,太阳穴上的青筋暴露。

“我操你奶奶!”老柳已经六神无主了。

卫生员用颤抖的双手给小孙擦拭嘴角溢出的鲜血和坑道顶部落下的尘土。托着小孙的老柳双眼睁得溜圆,在弥漫着灰尘的坑道口边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孙的脸色逐渐变得灰暗起来,喘息也变得迟缓无力,可是嘴角的鲜血却越涌越多。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我们的耳朵几乎被近在咫尺的炮火轰鸣震聋,身上早就溅满泥浆。

看着生命的气息逐渐离去的小孙,黄彪忍不住了,他低低地咆哮一声,准备抱起小孙冲出去。

“站住!干什么?混账东西!”

后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黄彪。

我扭头一看,原来是连长和指导员。

“现在出去不是送死吗?”指导员叹道。

坑道里的战士们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卫生员还在徒劳地帮小孙擦拭溢出的鲜血。

又过了十几分钟,我感觉好像是时间在手指间一点一点地流淌。小孙的嘴无力地张着,随着嘴角的鲜血一滴滴地落在褐红的泥水里再慢慢地融化,他的脉搏逐渐停顿下来。

在我们旁边的坑道里已经集聚了几十个战士,大家都靠着坑道墙壁默然不语。

一会儿,卫生员检查了小孙的脉搏和心脏,然后冲大家慢慢摇一下头。我们的心倏然沉到冰冷的水面以下。

卫生员哭了。后面的坑道里逐渐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我们回坑道里去吧。”

|9-9|

当我正在试图劝黄彪把小孙的遗体抱进坑道里去的时候,外面敌人的炮击戛然停止了。

“小孙,坚持住!”

黄彪疯子一般抱起小孙冲进硝烟弥漫的表面阵地向山后跑去。

“黄彪,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