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有两个原因,一是小钱是佟处长的部下,两个人平常关系很好;二是将档案装完箱后,佟处长是上午走的,小钱下午也不见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接连不辞而别,不会那么偶然吧?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李婉丽分析得头头是道。
“就没有别的可能?比如后来和小钱一起去档案室看箱子的孔汉文!”阚麻子虽然五大三粗,但心细如针。
“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但可能性很小。试想,如果孔汉文和小钱是一伙的,把如此重要的档案调包处理后,小钱跑了,他肯定也会溜之大吉。但孔汉文现在没跑,而且随杜主任的‘前进指挥部’撤离了,说明他根本没有参与此事……”李婉丽对阚麻子提出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做了详尽的分析。
“阚副处长,您别忘了,档案运到蚌埠之后我就转交了,这个过程中有没有人看管我不知道,被人调包也是很有可能的。”李婉丽补充道。
“行了,别扯这么远了……”
审讯至清晨的时候,阚麻子将结果报告给了刘峙,说李婉丽不可能参与此事,最有可能的两个人是军务处秘书小钱以及他的顶头上司佟处长。阚麻子说完,刘峙勃然大怒,拍桌而起:“让你审了一个晚上,就这结果?我看这事必是李婉丽所为,她自始至终一直指挥档案整理和运输的事情,其他几个人都是中间参与一段,根本没有时间策划和实施将那么多箱档案调换。如此密不透风的精心设计,不会是其他人,一定是对‘剿总’内部情况十分熟悉的李婉丽干的!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一直怀疑她,你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给我撬开她的嘴……”
听完刘峙的话,阚麻子心里明白,总司令摆明是想让李婉丽当替死鬼了。
阚麻子开始对李婉丽进行严刑拷打。
在两个士兵的押解下,李婉丽被带进了漆黑的电刑房。李婉丽的双手、双脚和头部被牢牢固定住之后,阚麻子推上了电闸。在撕心裂肺的惨叫中,李婉丽的身体像麻花一样扭曲并颤抖起来。持续了几秒钟,断电,再通电,再断电,再通电……
“刘总司令已经说了,档案就是被你调的包。快说,你到底是怎样偷走文件的?!”阚麻子掐住李婉丽的下巴,托起她下垂的头。
经过多次电击,七窍出血的李婉丽一点气力也没有了,用了好大一会工夫才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求,求你们,放过我吧,真的不是我干的。”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刘峙的一名心腹副官突然到了,阚麻子和几个士兵全部为他让开了道。
“我真的不知道。”
“李婉丽啊李婉丽,你这细皮嫩肉的,我们这样对你也是万不得已啊!你可知道,你这次可害苦刘总司令了。他对你一向不薄吧,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呢?你让总司令怎么向国防部和委员长交代?我劝你还是承认了吧。”副官开始打感情牌。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冤枉的。能有机会接触到档案的人很多,况且我一直把刘总司令当叔叔看,怎么会害他呢?!”
听着李婉丽声泪俱下的哀求,副官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怜悯。“最重要的机密档案悉数丢失,如果抓不到罪犯,该如何向南京交代?谁又能替刘总司令顶下这颗轰天雷!”副官在动身来审讯李婉丽之前,刘峙给他有过反复交代,一定要把李婉丽审出个结果,然后让她签字画押。其实,刘峙并没有将自己心中所想全部告诉副官。刘峙之所以要对李婉丽痛下狠手,更为重要的原因是李婉丽知道自己的事情太多了,包括他与海州唐老板做生意的事。刘峙的盘算是,一旦逼得李婉丽承认,他就可以借档案丢失之事追责,在战争特殊时期动用紧急条款,快刀斩乱麻,“合法”地处理掉这个女人。那样的话,他刘峙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狡猾的刘峙早就有这个“杀人灭口”的想法,只不过这次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和冠冕堂皇的借口。
“李主任,还是说吧,谁指使你这么干的?你的上线是谁?是共军里面的人还是我们南京政府里面的人?”副官恶狠狠地问道。
“没,没有任何人指使我,我是冤枉的,‘剿总’大院里一定潜伏着他们的人,趁我不注意调了包。”
“好,算你嘴硬,继续用刑!”副官嚎叫一声。
李婉丽被从电椅上拉了下来,然后被绑到老虎凳上。
阚麻子走到李婉丽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李主任,我劝你还是说了吧,这老虎凳之苦,大老爷们也扛不住啊!”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能胡乱说呀,不然的话命就没了!”
“好,让你嘴硬,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阚麻子的话音一落,两块砖已经垫在李婉丽的小腿下面,疼得李婉丽的额头上滚下了豆大的汗珠。
“说不说!”阚麻子喊道。
“不是我干的!”李婉丽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叫。
第三块砖被塞到了她的小腿下面。
几声惨叫之后,李婉丽昏死了过去。
“真不顶折腾,我还以为多能扛呢,快,用水浇!”站在一旁的副官冷冷地命令道。
几瓢凉水之后,李婉丽慢慢睁开了双眼。
“说!”
“我,我,不知道。”
“让你不知道!继续上砖!”阚麻子狠狠甩了李婉丽两个耳光,双手抱住她的头朝后面的木桩上猛砸了几下。
酷刑一个接着一个,李婉丽一次次昏死过去……
12月2日晚,正在刘峙因大量绝密档案不翼而飞如坐针毡之时,同在蚌埠的另外一个人的焦虑恐慌比起他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人就是前一天刚从徐州撤到蚌埠立足未稳的陈楚文。这天晚上八点,陈楚文从徐州一个线人处突然得到消息,说当天上午看到了中共进驻徐州部队的“内情通报”,他的手下干将马树奎系中共卧底“黄蜂”, 11月30日夜,马不但自己浮出水面,还设计救走了关押在徐州“青年招待所”里的一批中共地下党骨干和谍报人员,其中包括中共徐州工委书记、代号“无名氏”和“林木”的“剿总”军务处佟处长和钱秘书等人。接完线人的电话,陈楚文脑子一懵,手中的听筒“咣当”一声落在了桌面上。
陈楚文怎么也没有料到,徐州站里平常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忠心耿耿的马树奎竟然是中共卧底。他曾经三番五次设计考验过他,甚至以烧毁马家大院相威胁,还是没能看出丝毫破绽,真是太匪夷所思了。“杨云枫啊杨云枫,你们共产党人到底从哪里学来的瞒天过海之法,把我这个在道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耍得像猴子一样团团转?!”抱头坐在椅子上的陈楚文如丧考妣,欲哭无泪。
此时的陈楚文满脑子装的都是各种可怕的后果。
按照毛局长的指示,他陈楚文在撤退前不但捕获了中共在徐州的地下党骨干,而且还密捕了“剿总”内部的中共卧底“无名氏”佟处长和“林木”秘书小钱。对于抓到的多名中共徐州地下党骨干和卧底,处理掉他们陈楚文绝不会心慈手软,但问题是如何做到掩人耳目,人神不觉?他采用了“干将”马树奎建议的不留任何蛛丝马迹的爆炸手段,“轰隆”一声巨响,既为党国铲除了祸害,也不会节外生枝,引火烧身。可人算不如天算,现在,两拨人不但一拨都没有杀成,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连自己最信任的“干将”竟然也是共党的卧底,而且是自己一直苦苦寻觅却始终不见庐山真面目的“黄蜂”。
陈楚文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老对手杨云枫的精心布局。
杨云枫的这一招一石二鸟,让他陈楚文陷入了两难困境。共产党那里自不必说,利用此事大做文章,不但将他搞得恶名远扬,还一定会采取各种报复手段,置他陈楚文于死地。而在国民党内部,一旦消息泄露出去,根据过去的经验,肯定会有一些对保密局心存芥蒂的人站出来,指责徐州站目无法纪,先斩后奏,胡作非为。要在平时,老头子为平息风波,自然会对毛人凤一通臭骂,毛人凤一番“诚心诚意”认错并保证永不再犯后,也就大事化小,最后不了了之……陈楚文心里清楚,现在肯定不一样了,当前是党国与中共决战的当口,委员长对手握军权的部队会高看一眼,一向对保密局百般嫌恶的徐州“剿总”抓到把柄后,必将恼羞成怒,不但不会承认佟、钱是中共卧底,反而会反咬一口,以此指责保密局不经批准随意插手部队内务,无端抓人并屈打成招,搞得前线将士人心惶惶,无心与共军作战。特别是总司令刘峙,更是会借此机会报一箭之仇,估计不把徐州站整趴下是不会罢休的。
陈楚文想了整整一个通宵,直到12月3日清晨仍然没有找到对付这个突发事件的良方。正当他万分苦恼之际,办公室内的电话响了,是阚麻子打来的。阚麻子是个吃里爬外的家伙,人在徐州“剿总”任职,但早就被陈楚文买通,成了保密局在“剿总”的卧底。阚麻子告诉陈楚文,刘峙出大娄子了,八九箱绝密档案不翼而飞,恐怕现在已经送到共产党中野和华野刘伯承、邓小平、陈毅和粟裕的案头了!
阚麻子的电话像是给迷茫无措的陈楚文注射了一针兴奋剂。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刚才还愁眉苦脸的陈楚文大喜过望,在心中将四个字重复念叨了三遍。接完电话不用费时深想,精明的陈楚文片刻之后就有了对策,他要充分利用这次机会,火上浇油,把蚌埠徐州“剿总”搞乱,让贪财且愚笨的刘峙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精力再反过来找他陈楚文的茬子。这只是他陈楚文的自保之策,但如果他反手掐住刘峙的“七寸”,说不定刘峙不但不会为难他,还会屈身主动与他联合“共度时艰”呢。
稍加思索,陈楚文拨通了阚麻子的电话。
“李婉丽交代没有?”陈楚文急切地问阚麻子。
“这个女人被整得都不成样子了,可就是不承认,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阚麻子回答。
“她说谁最有可能没有?”陈楚文问。
“她说参与这件事的人除了她自己还有四个人,军需处长龚方令、采购办主任孔汉文,还有军务处佟处长和秘书小钱。四人当中,她认为佟和钱最有可能,因为档案装箱后,没等最后运往机场,这两个人就不见了,应该是怕暴露被抓吧,而后面两人一直跟着杜主任,现正在赶往濉溪口解救十二兵团的路上……”阚麻子把审讯的情况和自己的判断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陈楚文。
手握听筒,陈楚文心想,姓佟的和姓钱的,我没猜错,果真是你俩。沉默了好大一阵儿,他才开口说话。
“刘总司令对此事怎么看?他是不是希望把事情往李婉丽头上栽,尽快审出个结果?”
“是!是!陈处长,您是听谁说的?”阚麻子一脸惊愕。
“我没有听任何人说,而是猜他刘峙一定会这么干。现在,刘总司令对李婉丽说的其他四个人肯定不会感兴趣,不管这事到底是不是李婉丽做的,他都会逼她承认自己是主谋……”陈楚文语气坚定地说道。
在与阚麻子对话的过程当中,陈楚文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他决定尽快赶到“剿总”去,向刘峙通报自己昨天夜里得到的内线报告,让刘峙明白现在他们两个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之所以闹到现在这个局面,是因为两人身边都有共党的卧底,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两人要精诚团结,共同对付南京的审查。
至于如何应对,狡诈的陈楚文心里也早已有了主意。在他看来,这两起失踪案虽非李婉丽所为,但均能直接或间接地与她扯上关系。所以,倘若双方联合审讯李婉丽,并从她身上打开缺口,逼其承认她本人就是两起失踪案的主谋,然后双方口径一致向南京禀报,这样,牺牲一个李婉丽,就可以保全两帮人,正可谓丢车保帅、一举两得。
陈楚文动身去“剿总”之前,给南京毛人凤打电话请求批准自己的计划。
听闻一批捕获到手的共党骨干和几名重要卧底溜之大吉,毛人凤在电话里把陈楚文骂了个狗血喷头。但事已至此,毛人凤也知道一切都晚了,再重的责骂也都无济于事,现在应当做的是尽力挽回保密局的面子。思考一番之后,毛人凤除了同意陈楚文的建议,还提出了两点要求。
“第一,刘峙是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狐狸,一定要盯紧李婉丽,不能让刘峙手下寻机将其除掉,那样的话,他高枕无忧了,而保密局徐州站就被动了;第二,不能简简单单武断地排除李婉丽共谍的可能性,如果她受中共指派,明知飞往蚌埠被发现后性命难保,但仍孤注一掷,不惜冒死继续潜伏打探情报呢?!如果真能挖出她和佟、钱还有马三人有关联,也算是将功补过为党国拔去了一颗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