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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5036 字 2024-02-18

11月29日晚,李婉丽护送二十多箱徐州“剿总”绝密档案乘飞机抵达蚌埠。

第二天上午,意气风发的李婉丽精心打扮了一番,匆匆赶到蚌埠“剿总”司令部向刘峙报告。刘峙得知所有档案全部打包一件不落地运来了,非常高兴,直夸李婉丽是位干练、果断、能办事的巾帼女将,晚上还请她一起用了餐。

由于当天蚌埠“剿总”内所有的人都在忙着联络徐州撤退之事。按照刘峙的命令,运过来的绝密档案并没有开箱归类放置在档案架上,而是找个临时库房暂存了起来。

此时的蚌埠与风雨飘摇中的徐州相比,要安全和平静许多。远离了战场,部队由副司令杜聿明指挥着,刘峙这个时候比“剿总”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闲。神闲气定的刘峙给自己找了一个打发时间的活儿——练字!

刘峙从小家世坎坷,备受欺凌,这些经历一方面养成了他忍辱负重的性格,另一方面也激发起他发奋读书以图光宗耀祖的心志。所以,他书读得多,毛笔字练得也不错,在国民党众多将领中,尚属笔下有功夫之人。位居要职之后,刘峙又爱上了收藏,从四面八方得到了不少名人大家的字画,稍得余暇就取出一幅临摹一番。字练得有模有样之后,刘峙为此沾沾自喜,一有机会就要逞工炫巧。那些想要巴结刘峙的部下,往往先向他求字,然后以润笔的名义向他进贡献媚,刘峙对此心知肚明,也就一一笑纳。

这天,刘峙练字正在兴头上,电话骤响,他很不耐烦地瞅了一眼,示意李婉丽去接。李婉丽刚抓起听筒,对方声音就传了过来:“经扶啊,你那边情况如何?”李婉丽一听是蒋介石的声音,惊得立马吐了吐舌头,直接把话筒递给刘峙,示意是委员长的电话。刘峙吓了一跳,立即把毛笔直接往纸上一撂,伸手抢过了话筒。刘峙万万没料到,他的这次慌张,白白损坏了一幅明朝书法大家的墨宝。

“你在干什么呢?”蒋介石见半天没人回话,责怪起来。

“我,我刚喝水呛着了。咳!咳!咳!”对付此类问题,狡猾的刘峙轻车熟路。

“徐州那边情况怎么样?我这里联系不上杜聿明。”蒋介石的嗓门有点嘶哑。

“看来不好,我也一直在想尽办法联系他,但到现在也没有联系上。”刘峙回答得干净利落。

“你作为总司令,与自己的副司令和数十万人马都联系不上,你这个司令是怎么当的?!”蒋介石训斥道。

“我,我……”

“经扶,你一定要及时了解全局动态,要继续联系他,有消息要在第一时间告诉我……”蒋介石的语气虽如平日一样低缓,但已难掩心中的急躁,诚惶诚恐的刘峙硬是把辩白之词咽了回去。

电话挂断后,刘峙仍然毕恭毕敬,笔直地站立着,但宽大明亮的脑门上已经明显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刘峙和蒋介石对话的时候,李婉丽早躲到门外面去了。李婉丽是个深谙世事的精明女人,她明白一件事理——上峰遇到更大的上峰时,绝不愿意让部下看到自己的窘态。

蒋介石亲自致电督促,刘峙再没有心思练字,每隔半小时就到电讯室询问一番:“联系上没有?联系上没有?”但每次得到的都是令他失望的回答。

就这样到了12月2号傍晚,终于等来了杜聿明的回电。

“刘总司令钧鉴:部队由徐州撤出,人杂车多,乱象丛生,除部队人员外,尚有许多市民及学生裹挟一同出城,路上拥挤不堪,甚至频现踩踏事件。途中部队较难保持整体建制秩序,先头与李、孙部均失去了联系,弟午前到达孟集附近方得邱、李两兵团报告,共军已派重兵堵截围追……计划今晚在孟集、李石林、袁圩、洪河集附近休息整顿,明天继续向永城方向前进。”

刘峙如获至宝,指示电讯室赶快向南京转发,以表明自己作为总司令已经尽心尽力。但刘峙没有想到的是,在杜聿明心中,他刘峙只是个名义上的总司令,给他发电之前早已在第一时间向蒋介石报告过了。

当天晚上,国防部作战厅突然来电,要刘峙提供一份重要的机密文件。这时的刘峙才想起从徐州打包运过来的二十多箱档案还在库房里堆着没有开封呢,于是吩咐李婉丽立即带人去找。二十多个装档案的箱子整整齐齐地在仓库中码放着,上边的封条完好无损。

等二十多个箱子被抬到档案室打开后,李婉丽和所有在场的人都傻了眼,其中八九个密级最高的箱子中装的根本不是文件和档案,而全部是捆扎好的破旧报纸。得到消息,穿着睡衣的刘峙急匆匆赶来了,抓起这些旧报纸发疯似的嚎叫:“文件呢?我的文件呢?!”

站在旁边的李婉丽早就吓得六神无主,等反应过来后一下瘫坐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旁的其他人个个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双腿颤抖不停。气急败坏的刘峙依然在发狂,他抓起报纸一把一把地向天上抛撒,边抛边用脚踹纸箱子,嘴里哀嚎着:“完了,这下全完了!”

两眼猩红的刘峙在众下属面前完全失态了,已全然不顾自己堂堂“剿总”总司令的身份。

刘峙发泄完,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他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仍然在歇斯底里哭泣的李婉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给—我—抓—起—来!”此时的刘峙一改以往对李婉丽时和颜悦色的态度,恨不得当场枪毙这个给自己带来大祸的可恶女人。

“刘总司令,不,刘叔,我,我是冤枉的啊,婉丽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满脸是泪的李婉丽挣脱开两个士兵,拼命地哭喊着。

“关起来,马上审!”刘峙根本听不进李婉丽的哭喊解释,扭头走了出去。

为给自己留下转圜的余地,档案出了如此大的问题,刘峙没有如实向上报告,而是亲自给国防部打去了一个搪塞的电话:“档案正在从徐州向蚌埠运送的路途中!”

“剿总”情报处长顾一炅跟随杜聿明转移,此时并不在蚌埠,审讯由外号叫“阚麻子”的副处长阚宝林执行。

“说吧,在我还没动手之前,把该说的想说的都吐出来,你李婉丽是怎样瞒天过海干成这件事的!”阚麻子从腰里解下皮带,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

此时的李婉丽快速地回忆起来,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如果忽略任何一个细节或者说错一句话,到不了天亮,她的人头就会落地。

低头沉思一会儿后,李婉丽平复了情绪开始说话。

“阚副处长,有三个理由证明不是我李婉丽做的。一是刘总司令对婉丽十分器重,提拔任用,恩如泰山,在情义上,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如此不仁不义的事来;二是从刘总司令28日晚交给我和佟处长二人负责整理并运送档案的任务后,直到29日夜里护送二十几个箱子去机场,我从没有离开‘剿总’办公厅一步,婉丽纵有天大的本事,又怎能把八九个箱子都给神不知鬼不觉地调了包?三是我李婉丽虽是女流之辈,算不上聪明,但就是再笨也知道档案的事情迟早会露馅的,一旦露馅就是脑袋搬家的事。如果我是共谍卧底,完成如此重大任务后,一定是要想方设法逃离徐州,又怎么可能再跟来蚌埠呢?!”

李婉丽的一席话把阚麻子说得愣住了。

“这些理由都是你事先想好的吧,我告诉你,先不要着急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我要先听听事情经过!”阚麻子冷笑一声后说道。

“上个月28日晚上,刘总司令让我和军务处佟处长一道把档案整理好装箱运过来,在档案整理阶段,参与的人除了我们俩,还有佟处长的手下小钱,我们三人指挥一帮士兵将档案分类装进了二十多个箱子,并在每个箱子上贴上了标签。29日上午,档案全部整理完,我正要与佟处长商量运输档案的事,他突然说家里有急事就匆匆离开了,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他。”李婉丽尽力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

“佟处长后来到哪里去了?”阚麻子问。

“当时‘剿总’内因紧急撤退乱了套,我根本没有办法打听他去了哪里,况且大家都知道佟处长有个神通广大的老婆,谁都不敢多问。”

“佟处长的事等会再说,说说29日下午以后的事!”

“29日下午,佟处长走后,我只得自己到后勤处找处长龚方令,请他安排人将装档案的箱子用汽车运到机场,忙得不可开交的龚方令将活儿转手交给了他的一个手下。”

“他手下叫什么名字?”阚麻子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采购办主任孔汉文。”李婉丽回答。

“继续说!”

“晚饭后,孔主任来找我,说车辆备好了,他要先看看有多少箱档案,好知道怎么个装法。因当天夜里十二点要飞往蚌埠,我在办公室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忙不开,就请小钱陪着孔主任去档案室走了一圈。后来听孔主任说,小钱陪他看完之后,说要去与徐州一个亲戚道个别后就离开了‘剿总’大院,以后再也没有回来。晚上大概九点左右,孔主任找了一帮人将二十多个箱子搬到了汽车上,在出发去机场之前,我拿着手电筒上了运送档案的卡车,不但核对了箱子的数量,还检查了标签,准确无误后,我们才出发去机场的。”李婉丽尽量回忆,边想边说,每句话每个字说得都特别慢。

“后来怎么去机场的?”阚麻子追问。

“我坐的吉普车走在前面,孔主任的车跟在后面,从‘剿总’大院出发后一路未停直接到了机场。到机场后,我是亲眼看着二十多个箱子被搬上飞机的……”

李婉丽极尽所能地把整个过程说得清清楚楚,毫发无遗。阚麻子中间不时打断插话,对每一个可疑点都刨根问底。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两个钟头过去了,到底是谁将档案调的包,阚麻子仍没有寻觅出一点线索。按照李婉丽的说法,这些档案的打包搬运过程没有一丝一毫纰漏,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调包的。

“李婉丽,绕了半天,意思就是这事和你没有一点关系,难不成这些档案自己长腿跑了?!”打着哈欠的阚麻子不耐烦了,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

“这事为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李婉丽没有孙悟空那样的火眼金睛,我真的不知道。”李婉丽哭丧着脸回答。

“既然与你无关,那你说说,谁干的可能性最大?”阚麻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李婉丽面前,眼露凶光。

“要说谁干的可能性最大,我认为,我认为是小钱。”李婉丽说。

“什么?军务处秘书小钱,就那个胆小鬼?”阚麻子一脸错愕。

“从28日晚上开始,我们一直干到29日凌晨一点,小钱劝我和佟处长回去休息一下,说现场由他盯着就可以了,我们两人都没有回去。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和佟处长都困得熬不住了,小钱再一次劝说,我们这才回到各自办公室趴在办公桌上打了会盹,两个小时后,又回到了档案室。这时候的档案室,所有的箱子都装好了,那群士兵也都回去了,只有小钱一个人在往箱子上贴标签。我原来一直以为这个小钱是体贴上级才劝我和佟处长回去休息一会的,现在看来,很可能在我们回去休息的两个小时内,他瞅得机会,动手将八九箱最重要的档案调了包。”

“有可能是有可能,但小钱他一个人就能做成这么大的事?我看不像,你别为了洗清自己,就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乱扣。”阚麻子对李婉丽所说半信半疑。

“刚才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也有点不太相信是他一个人干的,更不用说他平常还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要说他有同伙的话,我认为一个人最有可能。”李婉丽说。

“谁?”阚麻子急切地问。

“佟处长。”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