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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4636 字 2024-02-18

龚方令是搞后勤供应出身的老手,自然知道难处。听罢孔汉文的话,似有同感地叹了一口气:“你小子说得没错,毁了这些重武器确实是可惜,但现在缺粮少弹的,留着这些重武器,没有炮弹也派不上用场啊!”

“一定要千方百计留下这批重型武器!”机智的孔汉文快速转动脑筋,思考着对策,“缺粮少弹的,蒋委员长可以派飞机空投啊,但大炮、汽车毁了,一点法子可就都没了!不行,我要出去看看,尽量让他们不要破坏掉,看着这么好的东西被白白毁掉,我心疼!”说完扭头就走了。

望着孔汉文远去的身影,龚方令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旁边的几个士兵说:“你们看看,搞物资的就是这个熊样子,咸吃萝卜淡操心,吃力不讨好的命!”说完这句话,龚方令又朝走远的孔汉文使劲喊了一嗓:“汉文,悠着点啊,人家不听就别说了,违抗命令可不是闹着玩的!”

孔汉文首先来到指挥部护卫团,一眼就看到一群士兵正将一些笨重物资推进一个深沟里,准备先砸坏关键部件然后放火烧毁。孔汉文日常积累的良好的人际关系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悄悄找到护卫团长,劝说不要破坏这些重武器。护卫团长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说:“汉文老弟,我们也舍不得呀,但上面都下命令了,总得执行吧!”孙汉文说:“老兄,这是我们的家底子啊,好东西毁掉容易,要想恢复原样可就难了!你可以装装样子,破坏一点,不要破坏得那么彻底,然后用土把深沟填上,谁能看得出来呢?!万一突围不出去,还可以挖出来再用,到那个时候,你可就是功臣了!”

护卫团长认为孔汉文的话有道理,听从了他的建议,砸毁了一批无关轻重的东西,就让士兵用土把深沟填平了……

在李弥的指挥部里,电话刚刚架通,杜聿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杜聿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炳仁兄,你部侦察的情况怎么样?”

李弥慌慌张张地回答:“杜主任,我正准备给您报告呢,您的电话就来了。大事不好,共军好像发觉了我们的行动似的,他们在东北这一块频繁调动,原来的几个缺口都给补上了,看来突围难度很大!”向杜聿明报告情况之后,李弥反问道,“二兵团和十六兵团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杜聿明回话:“他们那边的电话还没有接通,等接通问清楚了再告诉你。”放下电话,杜聿明再次催促电话班联系一直杳无音信的邱清泉和孙元良,可电话就是接不通。

正当杜聿明守在电话机旁如坐针毡之时,邱清泉突然跑来了。没等气喘吁吁的邱清泉平静下来,杜聿明开口便问:“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满头大汗的邱清泉回答:“情况,情况不妙!不知什么原因,南面、西面的共军突然补充了力量并加强了防备,现在看来,要想突围非常困难!”

杜聿明的心一下凉了半截,说:“我和李弥联系上了,他们东北方向共军的兵力也很多,估计突围出去难度很大。孙副主任那边电话接不通,不知道什么情况。”

杜聿明心想,这共军真是神了,几个人刚刚研究的突围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了,这个仗真是没法打了。反复无常的邱清泉这时又打起了退堂鼓,慌张地对杜聿明说:“我又仔细考虑了孙司令的主意,觉得不妥,面对这样重重包围的共军,要想突围出去简直就是自取灭亡,不如就地坚守,等委员长调兵来给我们解围。”

气得浑身发抖的杜聿明双眼直直盯着出尔反尔的邱清泉,眼神中充满了怒火。自知理亏的邱清泉不敢与杜聿明对视,垂下了头。

事情到了如此地步,杜聿明知道,抱怨和发火已经毫无作用了,既然突不出去,那就守吧。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杜聿明长叹一声:“哎!战场局势瞬息万变,现在也只能赶快与李弥和孙元良联系再研究一下,更改命令还来得及。”

杜聿明和邱清泉统一认识后,赶快给另两个人打电话。李弥接到电话后,也同意只坚守不突围。但给孙元良的电话,无论如何就是打不通。事态紧急,杜聿明、邱清泉和李弥三人商定,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二兵团和十三兵团不突围,至于十六兵团,就随他们去吧。

这时候的孔汉文还在队伍里口干舌燥地劝说不要破坏重武器,当暂不突围,就地坚守的命令重新下达的时候,他一下子神气起来,说:“看吧,我说的对不对,这才多长时间啊,上峰又改变决定了,所以,咱们大家都悠着点,不能听风就是雨。命令传下来慢点执行没有错,咱们这里朝令夕改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这次你们不听我劝,急着把重武器都破坏了,接下来到哪里再去找这么好的武器?没有了这些武器,我们靠什么固守啊?!”

孔汉文回到后勤处,龚方令这次也表扬了他:“你小子行,料事如神,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坦然一笑之后,孔汉文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还是处长教导得好。您以前不是一直告诉我们战备物资来之不易,要格外珍惜吗?我正是按照您的指示去做的。”

天算不如人算。孔汉文表面上装作欢喜,心里却是忧心忡忡。他原来认为杜聿明几个人要率领部队突围,他才费尽心思地左右周旋,想尽量多保护些大型辎重不被毁坏而留给解放军部队。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杜聿明变化太快,又突然决定不突围了,自己弄巧成拙了。“不突围的话,这些重型武器再次回到了国民党部队手里,必将给围攻的华野战士们造成大量伤亡,必须设法阻止!”孔汉文在心里反复思考着对策……

不久,从孙元良兵团所在的高楼方向传来了激烈的枪炮声,杜聿明知道,一直联系不上的孙元良定是在指挥部队实施突围。作为总指挥,杜聿明想的要比其他人周到得多,他问邱清泉:“孙元良十六兵团突围后,留下的缺口怎么办?”

邱清泉略加思考,回答说:“我们二兵团有预备队,可以把他们调过来补防。”于是杜聿明和邱清泉两人商定,立即把预备队调过来堵上这个窟窿。当杜聿明准备离开时,邱清泉又突然说了一句话:“如果孙元良部队能打开一条缺口,我们也可以跟着冲出去。”杜聿明听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邱清泉心里已经不再关心战场全局了,只要有渔翁得利之机,他一定会随时改变作战计划溜之大吉的。

隆隆的枪炮声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到九点钟的时候,杜聿明从二兵团五军那里得到报告:“孙兵团从西北方向突围的仅有少数部队,大部队从西南方面五军防区正面向外突围,但遭到了共军华野八纵、九纵等部队的猛烈阻击,激战半日,已损失殆尽。”

第二天,十六兵团的一位副参谋长徐来富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神色狼狈地逃到了杜聿明这里。杜聿明这才有机会把他们兵团突围的情况问个清楚。

徐来富哭丧着脸说:“突围时间是定在昨天黄昏五六点钟,在这之前,孙副主任为了防止你们变卦,三点多开完会一回来就下令把电话线扯断了,不让任何人与外界联系。突围的时候让大部队从西南方向五军防区正面冲击,希望能从那里打开突破口。但是共军火力很猛,我和孙副主任几个人乘吉普车刚到那里,就遭到共军枪炮的猛烈攻击,大家一起跳下了车,然后就各自分开了,再也没有见到他。”

喘过几口粗气,徐来富又说:“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在五军的后方还有不少官兵,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请示该怎么办?”

听完徐来富的报告,杜聿明气不打一处来,高声斥责道:“你还有脸请示该怎么办!你们兵团的兵,你们自己不管让谁来管?我命令你立刻回去,牵头组织和收容一下,能收多少算多少,马上给我重新组建一支队伍来!”

徐来富挨了一顿臭骂,硬着头皮回去收容了一万多残兵,临时编成了一个师,归七十二军指挥。

原来早在头天晚上,孙元良、徐来富等人乘车到了五军的前沿阵地,严阵以待的解放军一看阵地上出现了一辆吉普车,判断出一定来头不小,组织火力就是一阵猛打,把吉普车打瘫痪了,车子上的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其中一个外穿军大衣、内穿军官服的人正是孙元良。

孙元良看到解放军早有准备且火力很猛,意识到硬打硬冲肯定是出不去了,便带着几个随从向后方逃去。不知跑了多远,来到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孙元良对一个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的士兵说:“把你外面的衣服脱下来!”士兵搞不清楚状况,只得服从命令脱掉了棉衣棉裤。孙元良脱掉了自己的衣服并递给了那个士兵,命令道:“穿上!”孙元良和士兵迅速交换了服装。

孙元良穿上士兵服后,又把帽徽和衣服上的标牌都扯了。他又让人找了绷带过来,把头裹上假装受伤,然后叮嘱身边的几个人:“从现在开始,谁也不准称呼我孙司令,要喊就喊我连长。碰到有人问,能不说就不说,非要说的话,就说我是连长。”之后指着和他换过衣服的士兵说:“你,也不要跟着我们了,那边还有部队,你去找他们吧。”说完,孙元良领着几个人向西北防区跑去。

虽然突围之前没有经过仔细侦察,但孙元良知道十六兵团所属的四十七军一二五师在这边防守。现在西南方向打得激烈,部队都被吸引过去了,这边的枪声反而不如那边猛,他们一行人就朝着枪声稀落的地方跑。逃跑途中,孙元良还对同行的几个人传授经验:“我们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跑,如果碰不到共军,我们就往外跑。如果碰到了,我们就把枪口掉转和他们一致,制造正在打仗防守的假象。”

久经沙场的孙元良“逃跑”经验的确丰富,这一招果真救了他。经过几个小时的激战,一二五师败下阵来,其残部向河南夏邑方向逃窜,遭到冀鲁豫军区部队的追击,师长、副师长等不少人被俘虏。化装后的孙元良随着少量散兵在安徽亳县附近侥幸突围,冒充农夫逃到河南信阳,经过流离转徙,最后回到南京,算是捡了条活命。

孙元良的这次孤军突围,致使十六兵团主力一万多人在混乱中被解放军歼灭,群龙无首的残部突围不成,乱作一团,只得狼狈逃回包围圈。

这里补说几句黄埔一期生孙元良。

在漫长的行伍生涯中,孙元良曾多次被人讥讽为“飞将军”。除了这次淮海战场上的化装逃跑外,还有一次较为出名的逃跑是在抗战时期。当时日本侵略军攻破首都南京时,任南京守军七十二军军长兼八十八师师长的孙元良竟然丢下自己的部队,独自逃跑,躲入南京的外国使馆中避难。一时间舆论大哗,群情激愤,众人皆曰可杀。此次战败,虽然蒋介石又一次宽宥了这位心腹,然其行为实为天下人所讥笑和不齿。

1949年底,背着战败丧师之责的孙元良去了台湾,从此极少露面,直到最后选择了退役从商。晚年的孙元良对自己经历的风风雨雨缄口不语,其子孙祥钟,即台湾影视明星秦汉,曾回忆说:“即便是对自己的儿女,他也很少说起过去参与的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