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肃然,各个将领都噤口不言。
之后,杜聿明又征求孙元良的意见,孙元良见邱清泉脾气如此暴烈,也不敢说要退的话,只得讷讷地说:“这次决策关系重大,我不好说什么,无论怎么决定,我服从命令听指挥就是了。”
邱清泉见杜聿明还在犹豫,怕他再变卦,就一个劲地劝说打气:“不要再犹豫了,就照委座的命令执行吧。今天晚上就开始调整部署,明天起我们二兵团担任攻击任务,十三兵团、十六兵团在东、西、北三面进行掩护,各位看看如何,我就不信攻不下来。”
见自己的想法得不到众人的赞同,杜聿明万般无奈地说:“大家再仔细看看并琢磨琢磨信的内容,看到底要何去何从。这可是关系着二三十万官兵生死存亡的大事,一定要慎重考虑清楚。我还是那句话,觉得能担责就照原计划执行,觉得负不了这个责就执行委员长的命令。”
话题再次回到委员长的来信上。一帮人坐下来仔细研究了蒋介石的信,信中措词严厉,如果不服从命令真要出了问题,责任太重谁也担负不起。于是大家一番讨论后统一了思想,不管结果如何,服从命令是军人天职,还是遵照委员长的命令去做。
当晚,在杜聿明主持下,对撤退方案进行了重新部署与调整。为了避免被解放军各个击破,各兵团基本形成一个首尾相接的环,滚动式向前推进。指挥部和二兵团都在孟集,因邱清泉积极求战,故该兵团被确定为进攻的主力,从青龙集东西地区向濉溪口方向前进,左翼是十三兵团,右翼与十六兵团相接。
3日晚,各兵团即迅速到位。由于二兵团要增援郭吉谦,部队在原地停顿了两天,这就给解放军提供了两天的宝贵时间。解放军一部从北面直接绕过永城,向东南包抄过来,截断了杜聿明所率部队向西逃窜的退路。
孔汉文所在的徐州“剿总”后勤部人员中有一部分随刘峙提前去了蚌埠,还有一部分留了下来,这部分人在徐州大撤退时并入杜聿明的“前进指挥部”后勤部里。
撤退之前,杜聿明的“前进指挥部”里一片忙乱景象。孔汉文和同事一直在整理要装到汽车上的备用物资,累得都快直不起腰了,他抽了个空子,直起腰大声吆喝道:“大家休息一会儿,喝口水抽根烟!”说完就将手伸进口袋掏烟,摸出的却是一个空烟盒。孔汉文把空烟盒揉了揉扔了,说:“你们先歇歇,我出去买包烟。”
“剿总”大门外不远处,有位中年妇女推着小车在沿街叫卖东西,虽然在叫卖,但她不时环顾四周,似乎不想漏掉一个客户。孔汉文看见她,大声喊:“唉,卖东西的,买包烟!”
卖东西的妇女把车子停住,等待孔汉文走过来。
“有骆驼牌香烟吗?”
“有。老总,听说你们要走了,什么时候开拔呀?”
“少啰嗦,来两盒香烟。你说你一个卖烟的,管那么多干吗!”孔汉文呵斥道。他把钱递给妇女时,故意捏了捏。
卖东西的妇女说:“老总,不是俺多管闲事,俺是担心自己的生意。你们这些财神要是走了,俺们也就收摊不干了!”
孔汉文买好烟吹着口哨往回走,边走边与门口站岗的士兵招呼着,随手掏出两根烟递了上去。
卖东西的妇女推着车子走远了,待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赶紧停下车子,拿出刚才孔汉文给的钱,展开以后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请转告党组织,我决定随杜聿明指挥部撤退,中途可以随时掌握情况,如有重要情报我会想办法送出。黄蜂”。
徐州城这两天乱了套,负责后勤的孔汉文更是忙得快要四脚朝天了,根本没有时间走出“剿总”大院与组织联系。下一步,孔汉文可以走也可以留,但是他最终决定跟随部队撤离,只有这样才能及时了解杜聿明部队的行动踪迹。盘算好之后,孔汉文一直想办法尽快与组织取得联系,以期得到组织上的批准,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门口的动静。
当看到侯五嫂推着小车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立刻明白组织上也正设法与他取得联系。
侯五嫂回到家后,把孔汉文的消息报告给了侯师傅。
组织上不仅批准了孔汉文的申请,还专门派出一位同志扮成逃难的农民,跟随他所在的部队以便保持联络。
从徐州出发后,杜聿明率领部队走走停停,撤退非常缓慢。部队里小道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一会儿说在青龙集东北襄山庙附近担任警戒任务的五军四十五师被共军包围了,正打得激烈;一会儿说十六兵团接防的一个旅因辨别不清方向被共军骗入包围圈消灭了,等等,各种坏消息在士兵中传来传去,人心惶惶不安。
12月3日这天,部队本来要开拔的,东西都已收拾停当,突然又停下来了。孔汉文也很疑惑,悄悄地问自己的顶头上司军需处处长龚方令,正窝着一肚子火的龚方令说:“现在是一天三变,不知谁说了算,我也不知道原因,待命吧!”
看到二兵团的邱清泉司令、十六兵团的孙元良司令以及十三兵团的几位长官都坐着吉普车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孔汉文猜想一定有大事发生,他打算凑过去探听探听,但又怕被察觉,只好焦急地等待局势的变化。
一直到了晚上,孔汉文才接到新的命令,龚方令宣布:“上面命令,不再向永城走了,改向南往濉溪口方向攻击,大家马上做好后勤准备工作。”
黄维兵团在双堆集被围一事孔汉文是知道的。经过分析,他认为杜聿明临时改变行军路线肯定是去解黄维之困的。过去的几天,孔汉文一直担心如果国民党部队跑得太快,解放军可能追击不上而让他们跑掉。这下好了,杜聿明自己不跑了,向濉溪口方向进军就相当于自投罗网。想到这些,孔汉文内心不禁一阵欣喜:“这个情报太重要了,一定要尽快送出去!”
白天,孔汉文没有找到机会,只有等待黑夜的到来。
一整天的急行军后,杜聿明将司令部安扎在孟集。杜聿明在哪里,大家都觉得哪里是安全的,不少部队以及跟逃出来的百姓全都聚集到了孟集周边。入夜的孟集并不安静,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孔汉文把武装带束好,对龚方令说:“处长,这都深更半夜的了,外边还是乱糟糟的,不会出什么乱子吧,我出去看看!咱们这些管后勤的,都他娘的像老妈子一样操不完的心。”
此时的龚方令正就着一盘花生米喝酒,一瓶酒刚喝下一半,满脸通红,酒兴正浓,便朝孔汉文摆摆手:“你代我出去看看吧,我就不去了。”说完又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嚼得脆响。
孔汉文刚一走出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他禁不住缩了缩脖子。此时的孟集,除夜间巡逻队和每隔一段距离的岗哨才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外,其余地方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本地老百姓逃走后留下的空房几乎都被军队占领了,跟随部队从徐州逃出的难民根本抢不到房子,只好在村中的背风处或者大树下搭个帐篷暂且安顿下来,时不时传来孩童的哭啼声和老人的咳嗽声。看到眼前的一切,走在村中的孔汉文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他多么希望战争早点结束,让逃难百姓能够平安返回徐州,过上平静祥和、远离炮火的生活。
孔汉文与随队配合自己的那位同志将见面地点定在孟集村中央一口饮水井旁。当孔汉文悄悄来到水井旁,正准备将口袋内写有关于杜聿明临时改变行军路线情报的纸条交给睡在井沿边的伙伴时,意外情况发生了。
“干什么的?”一队巡逻兵打着手电突然从水井后面的墙角处走了出来。
孔汉文急忙回答:“来看看水井!”
“口令!”
由于夜间口令只传达给了作战部队,负责后勤的孔汉文答不上来。
“半夜三更在村内乱窜,又答不上口令,先捆起来,搜完身再说!”巡逻队长命令道。
五六个士兵将枪口对准孔汉文,两个士兵扑上来,不由分说就扭住了他的胳膊。
与孔汉文接头的那位同志看到这种情况,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继续躺在地上假装睡觉,等待时机。
“慢,你们没看清我身上的军装吗?!”孔汉文急中生智地喊道。
士兵们停下了手,眼望巡逻队长。
“共军派来的奸细岂有穿自己军装的,肯定是穿咱们的衣服了。捆起来,给我搜!”巡逻队长气势汹汹地吆喝道。
一个巡逻兵走到孔汉文面前,准备搜身。纸条就装在孔汉文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如果搜出,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这群王八蛋,良心都他妈让狗吃了,老子不分白天黑夜为你们忙活,你们竟这样对我!”一直语气温和的孔汉文突然翻脸,变得声色俱厉。
正准备搜身的士兵被骂得愣在了孔汉文面前。
巡逻队长从腰中拔出手枪,一只手抓住孔汉文的衣领,另一只手将枪口顶在了孔汉文的额头上,恶狠狠地说:“混账东西,你再骂一遍老子听听,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
“我是指挥部后勤处的,老子不知道什么口令,老子管的是你们每天的吃喝拉撒,难道还管出罪过了吗?!”孔汉文脸上没有丝毫紧张,而是平静得出奇。
孔汉文的话一下子镇住了巡逻队长。
“你们今天晚上的伙食除了每人两块红薯,是不是多加了一个花卷,还有一碗小米粥和油炸花生米?”孔汉文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一次,孔汉文的话不但镇住了巡逻队长,也镇住了所有的士兵。因为孔汉文说出的话分毫不差。
士兵们松开了孔汉文的胳膊。
“那你半夜三更到这里干什么?”巡逻队长仍然将信将疑。
“到这里来,还不是为你们!”
“咋回事?”
“孟集一下子集中这么多人,明天一大早个个都要吃饭,我来看看井里的水够不够!”孔汉文说。
“井水够不够,你身上既没带竹竿也没带绳子,咋能确定?”巡逻队长继续追问。
“我干了半辈子后勤,这点事能难住老子?”
“你到底咋测?”
“往水井里扔块石头,听一下响儿老子就知道这水有几米深……”
“领教!领教!兄弟也是职责所在,多有得罪,见谅!见谅!”巡逻队长点头哈腰一番道歉。
一场虚惊化解了。巡逻队走后,满头冷汗的孔汉文终于有机会将情报交给了来接头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