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云邈一一〇师的起义致使黄维策划的突围攻击计划中途夭折,十二兵团被解放军四面包围在双堆集附近地区。无奈之下,黄维只好临时改变策略,收拢整顿部队,稳定战线,仓促进行固守防卫。
双堆集位于安徽省濉溪县东南部,是江淮平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双堆集附近地区的纵深十分有限,导致十二兵团几个军部署在方圆仅有五公里的范围内,蚁附蜂屯一般,搅和在一起——黄维兵团司令部位于双堆集北端马庄,十八军驻守在双堆集,其四十九师虽不在伏击圈内,却被中野六纵十八旅和豫皖苏军区部队歼灭在大营集、方店子地区。十军位于双堆集西北大小王村附近地区,由于伤亡很大,部队已经元气大伤,士气低落;八十五军除一一〇师趁突围之际起义外,其他部队伤亡不大,建制比较完整。十四军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因为伤亡、被俘和溃散,此时已经溃不成军,只剩一副残破不全的空架子了。
被国民党军队占领的双堆集地区,村庄里尽是用泥巴垒砌的土墙、茅草或者是稻草苫起的房屋,在摧枯拉朽般的强大炮火面前可谓不堪一击。冬季的淮北平原一马平川,一望无际,利用这样的地形防守无异于送死。十二兵团在这样的地形条件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深挖交通壕作为栖身之地。交通壕差不多一人深,人可以在里面来回跑动,能够躲避远方平射的子弹,但对天空飞来的炮弹,这种工事的防御作用甚微。
十二兵团抢占的村庄里,老百姓早已跑光了,破败的房子里外空空荡荡,几乎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不仅找不到粮食、冬衣和被褥,甚至连马吃的草料及人畜饮用的水都极难寻到。在这样的条件下,官兵士气极其低落,抱怨不迭。
兵团司令部里,收发报机组的工作人员忙得满头大汗,却始终与徐州和南京联系不上,黄维急得在屋内不停地踱来踱去,一筹莫展。
11月28日下午,嗡嗡一阵轰鸣过后,一架飞机飞临双堆集上空,机身上隐约可见的青天白日徽章给国民党官兵们带来了一丝希望。接通了空地联络设备,十二兵团司令部才知道是顾祝同总长亲自前来视察战场。
没等顾祝同开口发话,黄维便毫不掩饰地大叹苦经:“顾总长,您总算来了,您也看到了,我们四周都被共军结结实实围上了,实在是突围不出去,您一定要向委员长转达我们的请求,赶快派兵前来救援!”
飞机上的顾祝同把地面上的一切俯瞰得清清楚楚,自然知道战局的严峻性。他故作镇定,语气平缓地安慰黄维道:“不要急,第二和第十六兵团正从徐州向这边集结包抄,已经不远了,很快就能打过来。你们要做的就是站稳脚跟,就地固守,在可能的情况下把所占领的区域扩大,等待他们过来救援。”
听完顾祝同的话,黄维不但没有镇定下来,反而更加激动,他几乎是喊着说:“顾总长,我心里急啊!您看我们被困在这些破落的村庄里,吃没吃的喝没喝的,连马吃的草料都没有了,要是这样下去,军心不稳,根本坚持不了几天!”
顾祝同的语调依然不紧不慢,他想通过自己的态度尽量稳定黄维的情绪:“悟我贤弟,委员长一直挂念你,他绝对不会丢下你和十几万兄弟不管的。你放心,回去我就向委员长报告,尽快派飞机给你们空投粮弹补给,这个你们不用担心,只管坚守阵地就行了。另外,你们赶快开辟一块小的飞机降落用地,委员长准备让你的副司令官胡琏乘飞机赶过来,多一个人商量就会多一份主意。”
顾祝同的一番话算是给黄维吃了颗定心丸。只要有粮食有弹药,凭借十二兵团的强大实力,他黄维不怕与任何一支共产党的军队作战,加之胡琏也来了,尽管十二兵团被团团围住,但受到蛊惑的黄维认为自己还是有放手一搏的本钱,中原逐鹿,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此后的几天,黄维命令部队逐步向外围解放军阵地实施攻击。每天派出一至三个团配以战车和炮兵的火力,试图扩大控制区域,主要目的是抢掠粮草之类的物资,借以提振士气。八十五军向双堆集以东、十八军向双堆集以南区域进攻,白天交火非常激烈,一度夺回几个村庄。但是各个部队的军、师长们不敢把兵力撒得太开,只是把兵力集中限制于一个比较狭小的区域。因此,白天夺得的村庄不敢派重兵驻守,有的主动放弃了,有的在晚上又被解放军夺回,以致形成了来来回回的拉锯战。
利用这几天时间,解放军也在拼命地构筑工事,不光挖通了交叉纵横的交通壕,还修建了阻挡敌人坦克和战车的陷阱及鹿寨,为国民党军布下了天罗地网。如果说刚开始被包围时十二兵团尚有可能凭装备精良和匹夫蛮力冲出包围圈,那么这几天解放军经过强化工事,把包围圈箍得更牢更紧,黄维部队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接到顾祝同的指示,工兵部队迅速行动,很快修好了一个小型飞机场。12月1日副司令官胡琏等人乘飞机从南京飞到了双堆集。胡琏由于之前对十二兵团的人事任命不满,10月底时借口父亲病危干脆请假躲起来了。十二兵团被围后,胡琏坐卧不安,毕竟十八军是他多年苦心经营的资本,相当于自己的命根子,他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便主动跑到南京,以忧心党国存亡的借口请求蒋介石派飞机送他到战场上去。
临走之前,蒋介石语重心长地对胡琏说:“要固守下去,死斗必生,已叫联勤总部尽量空投补给,并正在抽调部队实施救援,你们好好坚持打下去。”
抵达双堆集的胡琏不但带来了委员长的口谕,给如困兽般的十二兵团的官兵们带来了极大的希望。但现实是残酷的,只靠精神鼓励和口头承诺已经不能抵挡饥寒交迫所带来的死亡威胁。
蒋介石和顾祝同兑现了他们的承诺,每天不遗余力地派飞机向十二兵团的阵地空投粮弹等军需物资。但由于飞机为确保安全不敢低空投放,双堆集被围区域又十分狭小,加上大风等气象因素,故每次投放很难准确地投到指定地点,甚至经常会投到解放军的阵地上。此外用飞机运输投放军需物资毕竟数量有限,再加上分配不均,十军和十四军的官兵都认为十八军分到的多,顿生怨气,对兵团总部十分不满。
他们骂骂咧咧:“狗日的,王八蛋!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都在为老蒋卖命,为什么老是偏向十八军!”
有人回应:“骂也没用,谁让人家是嫡系部队呢。我们这些都是后娘养的,当然不受待见。”
有些人更气了:“他娘的,惹急了老子直接去抢!”
12月5日这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几架飞机嗡嗡而至,扔下几个降落伞包后盘旋而去,十二兵团的官兵们知道又一轮的投放开始了。几拨儿胆大的好像听到号令,想着先下手为强。在投放场上,兵站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要拾取投放的物资。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黑压压一群人,他们跑到空投物资旁,几个人一伙抬起东西就跑,根本不听兵站人员招呼。
场面顿时混乱,兵站的人急了,他们鸣枪示警:“不准抢,快放下!”可是没有人听他们的,老虎狮子决不会把到嘴的肉吐出来,长期忍受歧视的十军、十四军的官兵几近疯狂。
其后的几天,疯抢一直在继续。刚开始是十军、十四军的官兵,到后来十八军、八十五军也都加入到了争抢的队伍,空投场上你争我夺,秩序大乱。
这天,十四军和十八军的人同时抢到了一个大包裹,大家像拔河一样你拉过来我拉过去,互不相让。
十四军的人喊:“我们先抢到的,你们撒手。”
十八军的人也不示弱:“该你们松手,我们先看到的。”
“包裹从天上飘下来,你们看到了,难道我们就没有看到?你们他妈的太霸道了!”十四军的人气愤地骂道。
“老子就是不讲理,再不松手老子就开枪了!”十八军历来不把十四军放在眼里。
十四军的人不信这一套,仍然死拽着不松手。
“叭!叭!叭!”枪响了,十四军几个拽着包裹的士兵应声倒地……
黄维日子不好过,杜聿明的日子也不好过。
12月2日下午,撤离徐州的部队到达孟集附近,因连续昼夜行军,人人疲惫不堪。各部队搅和在一起,建制完全被打乱,局面达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杜聿明目睹部队陷入到一片混乱之中,再加上负责侦察的空军报告,说有共军部队经濉溪口南北地区向永城方向进军,深恐夜间行军与解放军大部队遭遇,于是命令部队当晚在孟集、李石林、袁圩、洪河集附近宿营休息一晚,对部队进行整顿,待3日白天再向永城前进,这些纷乱危急的军情让杜聿明如坐针毡,焦虑万分。
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二兵团司令官邱清泉坐下来刚要休息一会,忽然收到无线电紧急报告:“我是郭吉谦,现在在襄山庙地区,遭到共军的追击,三面遭遇攻击,战斗非常激烈。”
郭吉谦是二兵团五军四十五师师长,这次在后面作为掩护部队,负责阻击解放军围追,掩护主力部队撤退。此人多年跟随邱清泉在苏北、鲁西和豫东一带一起出生入死,彼此情同手足,宛如兄弟。
邱清泉一听,心急如焚,深恐郭吉谦部被歼,顾不上与其他人商量,马上拿起电话:“喂,七十军吗,我是邱清泉,郭吉谦师遭到共军猛烈攻击,你们立即让一三九师派一个团火速过去增援。”
到了晚上,杜聿明决定到位于李石林、袁圩的邱、李两兵团的司令部去视察。白天部队行动迟缓,拒不执行上级命令的现象屡屡出现,杜聿明早窝了一肚子火。在十三兵团驻地,杜聿明一见到李弥就开始责问:“你为什么昨晚不到指定位置联系?”
李弥也是莫名其妙:“到哪里联系?没有人通知我啊!”
杜聿明说:“命令下到你们部队的,你怎会不知道!”
李弥也很生气,立即召集参谋部的人过来询问,最后弄清楚了是他的参谋长拿到了命令,没有及时交给他。
杜聿明和李弥两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出气筒,对这个参谋长轮番指责,把撤出徐州以来这两天憋的一口气全撒在了他身上。这个参谋长被骂得是灰头土脸,满头大汗,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在二兵团驻地,杜聿明看到了同样急得浑身冒火的邱清泉。他坚持发兵去救郭吉谦,其他几个人有不同意见,发生了争执。这天晚上,双方战事非常激烈,解放军步步紧逼,郭吉谦据守的阵地逐渐缩小,形势危急。
3日早上,大部队休息了一夜,本该尽早开拔的,可邱清泉又指示七十二军派一个师去增援。此话一出,参谋长李汉萍和几个军长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反对。
参谋长李汉萍第一个站出来,他忿忿不平地说:“郭吉谦他们师是掩护部队,主要任务就是要与敌人进行接触,尽力阻止敌人追击,掩护主力部队安全撤退。在这个过程中,遭受一些损失也是必然的,这叫舍卒保车。从来没有听说因为掩护部队遭到攻击就派兵去救,那还叫什么掩护啊?到底是他们掩护主力部队还是主力部队掩护他们啊!”
七十军高军长是个急性子,扯着嗓门高喊道:“为什么十几万主力部队停止不前,难道就这样等共军来追吗?四十五师的任务就是阻击敌人和掩护部队,我们正应该趁此机会加速撤离,等过了永城再说。”
五军熊军长一直对郭吉谦有意见,这时的他说起话来更是火上浇油:“本来撤出的人数就多而杂,行动非常缓慢,如果再不抓紧时间走,万一被共军追上来再像黄维兵团一样被围,那就糟糕透了。”
七十二军余军长老实本分,他苦心相劝道:“邱司令,您可要三思啊,我们大部队再不走,可就来不及啦!”
固执的邱清泉听不进部下的话,对他们的这些反对意见,大发雷霆:“你们说够了没有?人要讲良心,如果被追打的是你们,我不派兵去救,你们怎么想?郭吉谦是我的战将,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连这样的人我邱清泉都见死不救,你们说将士们会不会寒心?!将来在战场上谁还会与我邱清泉一同赴死!”
邱清泉一番动情的慷慨陈词令所有人哑口无言,就连杜聿明一时也不好表示反对,可几十万大军就这样无奈地等待终究也不是办法。后来,杜聿明想想还是觉得不妥,于是命令邱清泉兵团派一部去增援,其余人员继续前进。
上午十时左右,各兵团部队分头向永城进发。先头部队出发后,各兵团司令部正准备动身的时候,就看到天空飞来一架飞机并空投下一个箱子,里面装有蒋介石给杜聿明的亲笔信。
“据侦察报告,濉溪口之敌大部向永城集结,弟部本日仍向永城前进,如此行动,坐视黄兵团被消灭,我们将要亡国灭种,望弟迅速令各兵团停止向永城前进,转向濉溪口攻击前进,协同由蚌埠北进之李延年兵团南北夹攻,以解黄维兵团之围……”
读完蒋介石的亲笔信,杜聿明再次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思想斗争非常激烈。
说实话,杜聿明不想去。身为徐州“剿总”的实际总指挥,他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中共部队已经下定决心实施决战,他们四处围追堵截,如果按照蒋介石的命令转向濉溪口方向去解黄维兵团之围,就目前的形势而言,不但解救不了,而且自己还要送死。此时的杜聿明真想像古书上所说的那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自己带领部队快速经过永城,向南撤退到淮河附近,从后面夹击共军主力,来个反包围,这样,既跳出了包围圈也解了黄维之围。
杜聿明认为这是上上之策,但想是这样想,一旦落实在行动上,却犹豫不决起来。杜聿明顾虑最多的是,如果自己违背委员长的意愿擅自做主,而最后又没有成功,那以后怎么面对老头子?老头子势必把“徐蚌会战”失败的责任全部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而自己必将受到军事法庭的严厉裁决。
怎么办?杜聿明没有了决断的勇气,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考虑再三,杜聿明最后还是决定各部队暂且停止前进,他要把有关人员召集在一起征求意见。
十六兵团孙元良很快就到了,十三兵团李弥没来,派了两个副司令官陈冰和赵季平来了。二兵团邱清泉由于担心后卫部队郭吉谦的安危,以及要传达部队暂停待命的事项,直至下午两点才到会场。杜聿明把蒋介石的手令给大家一一过目,由于参会人员都没有预料到蒋介石在这个时候又再一次改变计划,因此个个非常惊讶,不知所措。
见众人不愿讲话,杜聿明就把自己之前的考虑给大家说了一遍,意思是敢于负责的话就照原计划进行,如果不敢担责,就按照蒋介石的命令办,至于后果怎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邱清泉因为后卫部队郭吉谦还在与中共部队进行缠斗,不忍放弃郭吉谦,一心要去救援。如果大部队停下来协助攻击,郭吉谦的围就解了,此刻的命令可谓正中邱清泉下怀,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说:“我看可以照命令从濉溪口打下去。”
见十三兵团司令李弥没来,邱清泉还对陈冰和赵季平发起飙来:“就怪你们十三兵团,在萧县时掩护不力,致使部队白白丢失了那么多的兵器装备。你们就是胆小怕死,不敢打硬仗。当初你们驻守曹八集,不等黄百韬过来就提前开溜了,才让共军窃机抄了黄百韬的后路。”
陈冰一听,当然不服气了:“这次担任后卫部队的又不是我们,就说当初撤离曹八集也不是我们急着撤,是刘总司令命令我们撤回来保卫徐州的,您不能把什么错都安在我们头上吧。”
两人吵了好大一阵,还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杜聿明不耐烦地大吼一声:“好了好了,别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