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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6200 字 2024-02-18

保密局徐州站卧底胡宝国虽是热电厂工人,但最近形势紧迫,进出厂门同样必须接受严格的检查。陈楚文想了个办法,派了一个接头人趁午夜交接班时将爆炸装置偷运进来交给他。

接头人告诉胡宝国,布包里的四个定时炸弹已经设定在五点钟爆炸。至于胡宝国怎么脱身,接头人说,四点半时上峰会派人给热电厂值班室打电话,说胡宝国老娘突然发病快不行了,让他赶快回家。

接头人将布包交给胡宝国后偷偷溜走了。胡宝国随即把布包带进更衣室,放在自己的柜子里。换工作服的时候,胡宝国闭上眼睛,又仔细地把整个机组设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盘算着四个炸弹安装的位置。

胡宝国取出一个定时炸弹塞进怀里,冬天穿着棉袄,本来就鼓鼓囊囊的,揣进一个定时炸弹根本看不出来什么。走进工房的胡宝国与同事打过招呼,便埋头认真工作起来。他走到第一个机组那里,假装弯腰检查设备运转情况,趁同事不注意,把定时炸弹黏在了设备的隐蔽处,并立即启动了定时装置。

接下来,胡宝国把第二、第三颗炸弹也悄无声息地装好了。

但胡宝国在安装第四颗炸弹的时候却出了意外。

为安装前面三颗炸弹,胡宝国在更衣室和工作间来来回回跑了两趟。这引起同组一位姓汤的老工人的注意,问他为什么老往外跑,胡宝国说肚子不好。细心的汤师傅还是看出了破绽,胡宝国每次去厕所时都要绕道先回一趟更衣室。汤师傅认为胡宝国的“多余之举”不符合常理:“急着拉稀的人都会径直去厕所,不会多跑一步冤枉路!”此时的汤师傅忽然想起工会开会时提醒过:遇到不正常的人和事都要留个心眼,因此在胡宝国跑第三趟厕所的时候,汤师傅不动声色地盯住了他。

汤师傅发现,胡宝国在更衣室待的时间比后面在厕所里要长得多。

“不对,这个胡宝国心里一定有鬼!”

汤师傅趁胡宝国不在的时候,给守在厂办公室的工会主席李天佑打去了电话,把自己对胡宝国的怀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天佑说:“你暂时不要惊动他,继续留心观察,我们马上赶去看看什么情况。”

燕刚、李天佑和侯师傅一起赶到机组工房外,透过窗户暗地里监视起胡宝国来。

时间到了四点四十分,离炸弹爆炸时间只有二十分钟时,厂门口一个值班的人跑过来喊道:“胡宝国,刚才有人打来电话,说你母亲病情加重了,让你赶快回去。”听到喊声,胡宝国没有半点迟疑,似乎等待这个消息已经很久,放下手中的工具拔腿就往外跑。胡宝国的这个动作被燕刚看得清清楚楚,至此,他确定胡宝国有重大嫌疑。

燕刚和李天佑一番耳语后从隐蔽处走了出来,将胡宝国堵在了门口。

“胡师傅,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啊?”李天佑问。

“俺娘病重了,俺得回去看看。”胡宝国答道。

“胡师傅,今晚情况特殊,谁也不能走,这是厂工会的决定。”

听到工会主席的话,胡宝国不干了:“不行,俺管不了那么多,俺得回去,俺娘要是坚持不住,死了咋办啊?那俺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说着,假模假样地哭了起来:“俺可怜的娘啊,你咋这时候发病啊……”无论胡宝国怎么闹,李天佑就是坚持不让他走。闹了一阵子,胡宝国突然不闹了,说:“俺拉肚子,要去一下茅房。”

胡宝国从厕所出来后,见四周漆黑无人,便撒腿就向最近的围墙边跑,企图翻越围墙逃走。可当他刚跑到围墙边,就被燕刚部署的两个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胡宝国被提溜回了工房。

李天佑眼瞪胡宝国问:“为什么要跑?”

胡宝国狡辩道:“俺娘犯病了,你们不让走,俺只能偷跑了。”

燕刚说:“胡宝国,我们在外面一直监视着你,在来人说你母亲病重之前,短短十几分钟内你就抬头看了四次表,应该在等某个时间的到来,或者在等这个电话,我说的不错吧?”

虽然是冬天,可胡宝国满头是汗,墙上滴答滴答的钟表声不是响在他的耳边而是响在他的心里。只有十分钟了,胡宝国意识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胡宝国下意识地往放炸弹的地方瞟了一眼,说:“咱们到厂办公室说吧,我全交代。”

这一眼,被细心的燕刚敏锐地捕捉到了,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说,说清楚再走。”

被围在众人当中的胡宝国见没有办法逃脱,终于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交代,我交代,我在这里安置了炸弹,五点钟爆炸,赶快拆,不然就来不及了。”

燕刚等人押着胡宝国一一找到四个炸弹,胡宝国自己把炸弹上的连线剪断了。

等全部处理完四颗炸弹,燕刚长舒了一口气,望了望墙上的钟表:“四点五十九分十一秒!”

看着地上剪断连线的四颗定时炸弹,燕刚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凉,霎时生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11月30日晚八点,保密局徐州站人员撤离的计划得到毛人凤批准。具体方案是当晚九点、十一点和十二点,由陈楚文、庞茂盛和马树奎分别带领三批人员撤离徐州。在十二点最后一批人撤离前,陈楚文必须完成毛人凤交代的在徐州的最后一项任务:将“青年路招待所”关押的十五名地下党骨干以及与共产党有瓜葛的所有人员秘密处决。

按照陈楚文的命令,处决将于夜里十一点由庞茂盛带领人员完成。

晚上九点,陈楚文率保密局第一批人马撤离徐州,前往蚌埠。撤离前,他对其他两批人员说:“从现在到十二点全部撤离的这段时间,树奎代我负责处理所有事务。”

时间到了夜里十点半,关押在“青年招待所”的老段、邹铎、小钱、佟处长等十五人在经受一个整天的非人折磨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们不知道,死神正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庞茂盛带领四个人正在一间办公室向手枪弹匣里压子弹,马树奎带着两个士兵乘一辆卡车匆匆赶来了。

“老庞,还有半小时就要动手了,都准备好了吗?”马树奎问。

“都准备好了,他们十五个人关在三间死牢内,我们五人已经分好工,时间一到,就到牢房门口向内开枪,送他们一起上西天。”庞茂盛恶狠狠地说。

“老庞,打死他们就像踩死蚂蚁一样容易。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共军先头部队明后两天就有可能攻进来,如果发现这么多尸体,肯定会大肆造谣说我们撤离之前滥杀无辜。这些流言蜚语要是闹得沸沸扬扬,局面就不好收拾了。”马树奎忧心忡忡地说道。

“杀了这些人之后,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徐州,还管那些进城的共军干什么!”庞茂盛不解地问道。

“你以为我是害怕共军啊?!老庞,我告诉你,不是共军找我们的事,而是委员长和毛局长找我们的事!共军假如把这里男女老少尸体的照片发布出去,舆论肯定一片哗然,委员长迫于舆论压力肯定要找替罪羊。谁是替罪羊?毛局长高高在上肯定追究不到,陈站长已经走了,留在徐州的只有你和我,我们两个谁也脱不了干系。”精明的马树奎把话说开了。

庞茂盛和手下几个人被马树奎的话吓得怔住了,个个认为马树奎的话有道理。

“老马,有什么好法子吗?”庞茂盛望着马树奎问。

“最好的法子就是不杀人,这样也就不会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但可能吗?我们好不容易抓住这些‘共谍’,怎么能放虎归山呢!所以,这十五个人一定要杀,但要杀得万无一失,杀得踪影全无。”马树奎神秘地说道。

“怎么才能做到万无一失,踪影全无?”庞茂盛瞪大眼睛追问着。

“炸!”马树奎瞪大眼睛恶狠狠地吐出一个字来。

“啥?”庞茂盛一脸惊愕。

“今天下午,陈站长带着我们炸了徐州的几座仓库,本来要去炸邮政所、电话局大楼,但工人们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看管防护得太严,计划实施不成了。卡车里还剩下五六箱炸药,反正留着也没用,不如用在这里。这几箱炸药一响,不要说十几个人,就连这几栋房子也片瓦不留。”马树奎道出了一个狠毒的方案。

“老马,这个法子好。轰隆轰隆几声响,不要说尸体,就连一个指甲盖也别想发现。”庞茂盛刚才一直紧绷着的脸舒展开来。

“我马上让他们两个在牢房四周布好炸药,等十二点我们最后一批撤离前就引爆。”马树奎说话的时候,瞧了一眼两个同来的爆破工兵,工兵马上点头认可。

“那我们能帮你们做些什么?”庞茂盛问。

“你们的撤离时间到了,马上就走,待在这里危险。”马树奎说。

“谢谢老马,你们千万注意安全,咱们蚌埠见。”庞茂盛说。

“路上小心,蚌埠见!”马树奎说完,与庞茂盛几个人告别。

在马树奎指挥下,两个工兵从停在院内的卡车上搬下六箱炸药,放置在了“青年招待所”内的几处牢房的墙根处……

十二点整的时候,“青年招待所”方向传来几声震天巨响,火光冲天,将半个徐州城映得通红。

凌晨一点的时候,马家大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响动声。

丁士麟把地窖打扫干净,安顿好杨云枫和冯大车两人,又手握电筒在马家大院内检查了一遍。他刚躺下不久,就听到“啪啪啪”的敲门声。

惊恐万分的丁士麟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心里嘀咕不停:“今天是遇鬼还是咋了?刚安顿好一帮,现在又来了一帮。”

“丁叔,开门!”外边有人喊。

“谁呀?”一路小跑的丁士麟觉得声音是如此熟悉。

“丁叔,是我呀,树奎!”马树奎在门外边喊边解释。

“真是树奎吗,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丁叔,快开门,我们进来说话。”马树奎显然有些急了。

丁士麟打开了大门,门外站着的不仅是马树奎一个人,而是一帮人。

“树奎,你咋带这么多人啊,等会要是共军打枪打炮,藏在家里不安全啊!”丁士麟担心地劝说。

“丁叔,这些都是我的同伴,刚才在撤离半道上与共产党地下组织遭遇了,好几个人都受了重伤,实在走不动了,没有办法,我就把他们领回来暂时躲躲。”马树奎解释说。

“这么多人,藏在家里什么地方啊?”

“家里不是有个老地窖吗?藏个十几个人没有问题。”马树奎说。

“你说什么,什么地方?”丁士麟紧张地问道。

“丁叔,你今天怎么了,我说的地方是家里的地窖啊。”

“这可怎么办啊,已经有两个人藏在了地窖里,现在来的这帮人又要去地窖。”听清马树奎的话,丁士麟差点急得晕了过去。

马树奎带领一帮人进了马家大院。

待全部人员进入大院后,马树奎从丁士麟手中要过电筒,说是先到地窖内看一眼。

“树奎,还是我先下去一趟吧!”丁士麟欲劝阻马树奎,打算下去提前和冯大车两人打个招呼。

“丁叔,不麻烦您了,我自己下去看!”马树奎不容分说地走进了地窖口。

马树奎将电筒装进口袋,手扶木梯慢慢走向窖底。他的双脚刚踩到窖底,漆黑一片的窖底角落里突然射出一束手电光,照在了马树奎的脸上。

“是谁?”角落里传来压低嗓音的问话。

“大院本是马家盖,树奎进屋何须再报家门。”马树奎不慌不忙地回答。

“原来是马家大公子。我在此已经等候你很久了,不知公子想知道我是谁否?”

“当然想知道。”

窖底传来两句诗:“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马树奎随即说道:“正是彭城好风景,马家宅内又逢君。”

“杨部长,终于见到您了!”

“树奎同志,这一段时间让你辛苦了!你可是做了大贡献啊!”

杨云枫和马树奎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其实,马树奎根本没有叛变,是杨云枫精心设计的打入保密局徐州站计划的执行人。他几天前就设法把陈楚文撤退前炸毁徐州城重要目标和杀害中共骨干的情报及时上报给了华野司令部。为阻止敌人的破坏活动和营救被捕同志,杨云枫奉命赶到徐州,通过邵晓平与马树奎秘密取得了联系。在杨云枫统一指挥下,燕刚、邵晓平、侯师傅等人带领工人与陈楚文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斗争,保住了发电厂、水厂、邮电所、粮油厂等一大批重要设施和场所。同时,马树奎也滴水不漏地执行了杨云枫设计的用炸药“除掉”中共地下骨干的计划,取得了庞茂盛的信任。等庞一行人撤离后,马树奎在邵晓平派去的两位华野敌工部人员的配合下,将老段、邹铎等十几个人扶上卡车,上面用帆布盖好,然后驶离了“青年招待所”,向与杨云枫的会合地马家大院开去,保护同志们度过了这黎明前最黑暗最危险的一夜……

12月1日,杜聿明率部撤离后不久,华野先头部队抵达徐州,徐州获得解放。

12月2日,在解放军占领徐州的“内情通报”上刊登了一则消息:“近日来,国民党军队和特务机构在撤退徐州前冒天下之大不韪,实施了丧心病狂的系列爆炸和暗杀活动……11月30日夜,我党化名‘黄蜂’的卧底、原国民党保密局徐州站行动队长马树奎同志成功营救出关押在‘青年招待所’里的一批地下工作者,其中包括中共淮北徐州工委书记、潜伏于敌人心脏里的无名英雄‘林木’和‘无名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