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到地下室,让他清醒清醒,说不定能说出舅老爷到底姓啥!”徐州站地下室内,有一排刑房,十八般刑具样样俱备,是专门让抓来的人“清醒”的地方。
吓得腿软的档案室主任被拖了出去。
“把军务处长叫进来!”陈楚文一声大喊。
佟处长进来后,陈楚文先礼后兵,不到两分钟就将话题扯到正题上。
“佟处长,6日上午,你从刘总司令处拿到了‘徐蚌会战’的作战计划,应该十分清楚计划的内容吧?”陈楚文笑眯眯地问道。
“计划我扫了一眼,因为时间紧迫,就立即交给处里的钱秘书抄写了。”
“扫了一眼?扫一眼是多长时间,没有人在场,三五秒钟可能,半个小时也有可能,怎么解释?”陈楚文奸笑一声。
“陈站长什么意思?”军务处在“剿总”司令部是个重要部门,部门的头儿佟处长显然不是个瓤茬,他瞪眼打量着陈楚文。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佟处长这才明白了陈楚文的意思,“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说道:“姓陈的,你竟敢怀疑老子!我要是共谍,不但早把刘总司令的一切给卖了,也早就让共产党把你个王八蛋给宰了!”佟处长敢在陈楚文面前如此放肆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徐州“剿总”司令部的人都知道,陈楚文自然也清楚——不是因为佟处长有中将军衔,而是他老婆神通广大。佟处长老婆信奉基督教,说一口地道的英语,是徐州城基督教协会的头儿,每次宋美龄陪同蒋介石来徐州,逢周日去教堂做礼拜,都由他老婆陪同。后来宋美龄在南京接待外国访华基督教代表团,还经常请他老婆到南京帮助接待,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看到佟处长这个态度,老奸巨猾的陈楚文软了下来,但并没有被对方吓倒。
“佟处长你别急,我是在例行公务。司令部规定这两天任何人无正当理由不得离开大院,你为什么昨天晚上私自回家?”
“你们跟踪我?”
“这一段时间,我们可以跟踪任何人,这是南京毛局长的命令!”
见陈楚文搬出毛人凤,佟处长也不便再大发雷霆。
“为什么回家,不能告诉你。”
“今天你必须说!”
两人对峙一会儿后,佟处长还是说出了实情。
“蒋夫人6日下午打来电话,要夫人8日去南京。家里的事一大堆,我回家和夫人商量了一下。不信的话,你可以请毛局长去找蒋夫人询问。”
佟处长又把难题出给了陈楚文,一句话就堵住了陈楚文的嘴。
陈楚文找不到佟处长的任何疑点,只好息事宁人。他站起来拍拍佟处长的肩头说:
“佟老弟,兄弟也是公事公办,并没有针对你个人的意思,既然误会澄清了,请老弟尽快回去公干,我们兄弟俩下次再聊。”
佟处长哼了一声,站起来摔门而去。
“把那个姓钱的带进来!”
战战兢兢的钱秘书被带了进来。
“6日下午你抄了一份绝密电报,对吧?”陈楚文劈头盖脸就问。
“6号下午,对,对,佟处长拿来一份电报让我抄的。”钱秘书想了一下,如实交代。
“据我们所知,这份文件第二天就泄密了!”陈楚文说。其实,这份文件有没有泄密,陈楚文根本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保密局的一贯伎俩,先给别人扣帽子,而且越重越好,特别是碰到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啊!”听到陈楚文的话,年轻的钱秘书一声惊叫。
“据我们掌握,这份绝密文件6号当天只有四个人看过,除了刘总司令,刘总司令的机要秘书和佟处长外,第四个就是你。前三个泄密的可能性已经排除,文件没有长翅膀,不能自己飞出去。你小子说说,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
钱秘书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哗啦”一声从板凳上滑倒在地。
两个特务把钱秘书重新架到了板凳上。
“姓钱的,以前应该听说过我陈楚文吧!看你细皮嫩肉的,如果直接说出实情,我陈楚文也就不让你受罪了。如果敢在我这里耍滑头,我让你一夜之间变个模样,连你自己也认不出你是谁!”陈楚文声色俱厉地说道。
“陈,陈站长,您问啥我说啥!若有半句谎言,您就枪毙我!”
“怎么抄的文件?”
“佟处长拿来电报后,我就用空白文件纸一页一页地抄写。”
“佟处长说你中间故意把抄好的文件稿弄脏了,又重抄了一遍。这样做,肯定是有意的吧?”陈楚文把审讯佟处长时提到的问题改头换面后又提了出来。
“陈、陈站长,您千万不能这样说啊,佟处长一进屋就告诉我,谁向外泄密一个字刘总司令就枪毙谁。我一紧张手就抖,墨汁洒在了纸上,哪里是有意的啊!”
“洒了墨汁的稿子最后偷偷装进口袋带走了吧?”陈楚文突然站了起来。
“没有,没有,佟处长当场就烧了,不信你们可以问佟处长。”钱秘书吓得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
“你抄写电报时,趁佟处长不注意,每次拿两张空白文件纸叠在一起,上面的抄电报,下边那纸一定浸有上面的墨汁,等佟处长一走,你就可以根据浸迹还原出整个电报的内容,是不是这样?”陈楚文面暴青筋,手指钱秘书厉声质问。
“陈,陈站长,没,没有啊,我们军务处抄写电报,不要说绝密级的东西,就是一般的电报,也绝对不允许把两张纸叠在一起。佟处长就坐在我旁边,我如果那样做,不是找死吗?!”
“佟处长在旁边看报纸,你一定是趁他不注意就这样干了!”陈楚文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屎盆子往钱秘书头上扣。
钱秘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陈、陈站长,您、您可千万不能这样说啊,您这样一说,我的小命就没了!”
“不承认是吧?”
“陈站长,我,我,啥都没做咋能承认呢!”
“好!看来你是顽抗到底了!拉下去,让他清醒清醒!”
陈楚文说完,手下两个人不由分说就拖走了哭喊不停的钱秘书。
一连审讯十几个人后,时间已经到了半夜。下面轮到了孔汉文。
孔汉文一进门,就殷勤地给陈楚文递上一支烟。
陈楚文一把将烟打掉到了地上。
“孔主任,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前面几个人都举报你是‘共匪’的卧底!”陈楚文见到孔汉文,直截了当甩过来一句狠话。
“陈站长,别人说我是‘共匪’,我就是‘共匪’了?!好吧,哪个王八蛋说我是‘共匪’,就请他站出来和我对质。您在旁边候着,如果我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您也不用多费口舌了,马上把我拉出去毙了!”
陈楚文见恫吓不成,只好转换话题。
“7日中午,你为什么违犯军令走出司令部的大门?”
“那天中午,伙房的干辣椒没了,我就出去买几斤,菜没有辣椒不出味啊!出去前,我想和军需处长说一声,可他当时不在家。”孔汉文的前半句话是真的,后半句话是假的。因为事先不知道有人在大门口监视,根本没想过和处长请假。后来在大门口见到了处长,他灵机一动就说找不到处长。
“处长不在家,怎么不到司令部去说上一声?”
“这,这是我的不对,我想自己是采购部主任,出去买东西很正常。因为几斤辣椒还去报告,太麻烦了。”
“我看不是怕麻烦,你是故意这样做的!”陈楚文恶狠狠地说。
“陈站长,话可不能这样说,没有请假是我的疏忽,您可以就此处罚我,但天地良心,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主动承认自己有错的还真不多,陈楚文知道,自己遇到对手了。
“你出去买干辣椒,身上除了带着钱,还一定带着其他东西吧?”
“啥东西?”孔汉文知道陈楚文话中有话,但故意装糊涂。
“你孔汉文把我当傻子?”陈楚文顿时火冒三丈。
“陈站长,我真不知道您说啥。我上街买几斤干辣椒,除了钱,确实没带其他东西啊!”
“你身上藏着徐州‘剿总’的作战方案!”陈楚文直截了当。
孔汉文预料到陈楚文要说这句话,故意装作惊恐万分的样子,“呼啦”一下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陈、陈站长,我犯了没有请示报告的错误,您可以处罚我,甚至可以枪毙我。但您这句话,我孔汉文可是承受不起啊!我一个管伙房的,从哪里能得到作战计划啊?!”
“是司令部内部的共谍把情报交给你,你利用职务上可以外出的便利送走情报,你除了管伙房的身份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是‘共匪’的情报员,代号叫‘黄蜂’!”
孔汉文内心一惊,陈楚文不但完全说对了自己的身份,甚至说对了自己的代号。他立刻压住了内心的惊慌。因为他知道,陈楚文的徐州站一定是获得了相关情报,知道有“黄蜂”这个人存在。但“黄蜂”到底是谁,他还不知道,否则早就用不着费如此周折了。
“陈站长,您可千万别把共谍的帽子往我头上戴。您这一戴,我可就没命了!您要是发现了谁把情报传给我,随您千刀万剐!”
陈楚文根本不听孔汉文的话,大声喊道:“快说,你把情报传给谁了?”
“我去了几家卖辣椒的铺子,另外顺道看看卖碱面的店,您可以马上派人去查,把所有的人都抓来,问问我给他们送情报没有。”孔汉文知道有人跟踪自己,就把自己的行踪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隐瞒。
对孔汉文的行踪,陈楚文同样掌握得清清楚楚。如果孔汉文只说辣椒铺子,不说顺道去看了碱面店,他就死到临头了。
可孔汉文全部说了出来。
在审讯孔汉文之前,陈楚文已经派行动队马树奎等人,把几家辣椒铺和碱面店中的人全部抓了起来,个个打得皮开肉绽,但没有一个人交代说自己是孔汉文的下线。因为被抓之人个个知道,这些话不能讲,讲了之后只有一个结果,店毁人亡。
就这样审讯了一个小时后,陈楚文一无所获。
“拉下去,让孔主任也清醒清醒……”
地下室内,不时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直到第二天清晨,陈楚文才审完抓来的二十几个人。
天亮后,佟处长给刘峙汇报了情况。刘峙听后马上给陈楚文打来电话:“陈站长,你把我的人抓去了一大堆,挖出‘共匪’卧底没有?”
“没,没有!”
“混蛋!大战将至,你们保密局却搅扰不休,把忠心耿耿为党国效力卖命的人都抓去打个半死,我看你倒是‘共匪’一个!限你半个小时之内把人统统给我放了。不然的话,我派一个炮兵团去,轰平你这个王八蛋的老窝!”刘峙破口大骂。
“刘、刘总司令,没有抓住共谍,是我陈楚文无能失职,我向刘总司令谢罪!但这一晚上我们也没有白忙,我挖出了您身边的几个蛀虫,军需处长就是一个,他大白天去徐州黑市上倒卖军用物资,换了两条‘小黄鱼’!还有一个副主任,夜里偷偷跑出去到二马路上逛窑子……”
“你他妈的保密局的手伸得也太长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也要管?耽误了‘徐蚌会战’的大事,你吃罪得起吗?”
“刘总司令,我也是公事公办,不得已而为之!请刘总司令体恤卑职……”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陈楚文摸摸汗涔涔的额头,耳朵旁仍然回响着刘峙气急败坏的咆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