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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战 张新科 6203 字 2024-02-18

徐州文亭街,“剿总”大院。

5日下午,刘峙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国防部的正式文件,正在凝眉静思。昨天顾祝同代表蒋委员长亲临徐州布置作战计划并做战前动员,时间仅仅过了一天,徐州“剿总”就收到了正式命令,速度之快,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昨天会上本来确定第九“绥靖区”放弃海州,从海上撤退,仅仅因为李延年的一个建议,今天就变成了大部分从陆路撤退,参谋部做事如此迅捷,看来委员长和顾祝同真是认识到了形势的严峻。看完文件,刘峙站了起来,在办公室内来回踱起步来,走着走着,他止不住暗自笑出声来:“多亏我昨天及早做了准备,一面让唐老板带着礼物去找李延年,一面派李婉丽赶赴海州,不然的话,海路换陆路,车辆肯定不够,唐老板处的存货只能白白留给共军了。现在,想必李婉丽和唐老板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刘峙虽然指挥打仗无能,但自己的小算盘却一直打得啪啪响。正当他舒展眉头,端起茶杯得意扬扬地自我陶醉时,突然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进来的人是保密局徐州站站长陈楚文。

“刘总司令,我来向您报告一个紧急情况。”

“说!”

“南京毛局长今天上午给我打来电话,说昨天参谋总部制定了‘徐蚌会战’的作战计划,从截获的‘共匪’密电中获悉,中共徐州地下组织接到指令,正千方百计想搞到这份绝密情报,指示隐藏在你们‘剿总’内部一个化名‘黄蜂’的匪谍来完成这项任务。”

“你说什么?我刘峙身边隐藏着共谍,怎么可能?!”

“刘总司令,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但毛局长做事您是知道的,没有十分的把握,他不会让我来找您。”

“等顾一炅从贾汪回来,我让他来查。”此时徐州“剿总”司令部的情报处长顾一炅正在贾汪监视张克侠和何基沣。

“不行啊,毛局长让我到您这里帮帮忙,过问过问此事。”

国民党军队与保密局素有矛盾,刘峙同样反感毛人凤的人插手自己管辖的区域,心想你毛人凤咸吃萝卜淡操心,管的也太宽了,因此想方设法要打发走陈楚文。

“不用了,你回去告诉毛局长,区区一个‘共匪’毛贼,我‘剿总’对付得了。”

刘峙说完,不再看陈楚文,转身走到办公桌前,端起茶杯自顾自喝起水来。

陈楚文却站着一动不动。

“怎么,陈大站长还有事?”刘峙板下脸,心中不悦。

“不行啊,刘总司令,毛局长给我下了死命令,这一段时间让我留在您这里帮忙,还请刘总司令海涵!”

“帮个屁忙!他毛人凤给徐州站下命令你陈楚文必须执行,难道我刘峙也必须听他指挥?”

“不,不,毛局长的命令——”

“毛人凤的命令怎么啦?”

“毛,毛局长的命令得到了委员长的批准!”

端着茶杯的刘峙愣在了原地。

“好,你去查吧!”刘峙无奈地摆摆手。陈楚文这才敬个军礼,退出了办公室。

陈楚文走后,刘峙喊来了机要秘书:“电讯处送来的这份电报看过了,马上交军务处佟处长,让他找人再抄写一份,下班前交还司令部档案室。记住,一定注意好保密,毛人凤说咱们‘剿总’内部有卧底,如果泄了密,我要枪毙人的!”

军务处这时只有一个姓钱的秘书在,佟处长亲自把电报交给他,反复叮嘱说:“立即把这份电报誊写一份,千万不能向外边泄露一个字,否则,刘总司令要枪毙人的。”钱秘书抖抖乎乎地接过电报,看到上面标着“绝密”二字,不敢怠慢,赶忙拿过来进行抄写。

钱秘书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形瘦削,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平常话语不多,却写得一手好字。据说他父亲是国民党中央党部的文员,他本人大学毕业后,托曾任徐州“绥署”主任的薛岳的关系进的徐州“剿总”,刚来不久。

或许是太过紧张,钱秘书抄写时心慌不已,手一抖,一团墨水就滴在了稿子上。

佟处长说:“怎么搞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钱秘书面露难色:“处长说这份电报是绝密,出了问题要枪毙人。您又站在这里盯着我抄,我,我太紧张了,您还是找其他人来抄写吧。”

“这会儿哪里还有人?只有你干了!”

不敢有丝毫疏忽的佟处长把滴有墨水的抄写稿点燃销毁了。

钱秘书开始重新抄写电报。

佟处长说:“我先回办公室,你抄完立即给我送过来,记住,这会儿不准任何人到办公室来!”

一听处长要走,钱秘书急忙站了起来,紧张地恳求道:“处长,您还是在场好,您一走,万一这份电报泄露了出去,就有可能说是我干的,我的小命就没了。”

佟处长无奈,只得留下来,坐在邻座看起报纸来。钱秘书换了新纸重新誊写,一笔一画写得十分工整,直到下班才抄完。佟处长把电报和抄写的文件一并取走,立即交还给了司令部档案室。佟处长走后,钱秘书收拾好办公桌上的东西,下班回了宿舍。

夕阳的余晖洒在道台衙门的屋脊上,整个院落显得有些昏暗,几只麻雀在檐下飞来飞去,叫个不停……

“慢点,慢点,把搬进去的米袋都给码整齐了!”

“剿总”司令部后院的伙房门前,一位军官模样的人正在指挥一帮士兵搬运粮食。这位军官是军需处采购部主任,名叫孔汉文。在司令部内,采购部主任虽然官职不大,可是个肥缺,每天米面菜肉好几车进货,人人都瞪大眼睛盯着,如果不把上上下下的关系打点好,随便哪个人告上一状,次数多了,就得卷起铺盖卷儿滚蛋。孔汉文是个活络人,采购部主任已经干了三年,还没有人找过他的茬。

孔汉文整天一副笑脸,见到司令部里的大小军官,左一个“长官”右一个“长官”叫个不停,见到一般的卫兵皆称兄道弟,人未到烟已经递出去了,所以人人都和他很熟,个个都对他客气。由于人缘好,他成了“剿总”大院内的自由人,随意进出,没有人管他。

同是昕昕中学学生的孔汉文,比杨云枫晚一年毕业。他快毕业的时候,徐州会战即将开始。在昕昕中学,孔汉文一直和宋老师走得最近,在宋老师的引导下,他参加了郭子化和郭影秋组织的抗日救国培训班。在这个班里,他秘密加入了中共组织。后受中共徐州特委之命赶赴临沂,加入到张自忠、庞炳勋的部队,参加了抗击日军板垣第五师团的台儿庄战役。日本投降之后,受中共徐州特委委派,继续卧底国民党军队内部,从最初的徐州绥靖公署到陆军总司令部徐州司令部,再到后来的徐州“剿总”司令部,他利用自己是徐州人关系熟的优势,进入了司令部军需处并当上了采购办的主任,代号“黄蜂”,主要从事情报收集和联络工作。

淮海战役马上打响,正是“黄蜂”出动、四处活动的时候。孔汉文经常兜里装着烟,一头扎到军官堆里去,以询问食堂伙食状况为由,借机打听有用的情报。

11月4日上午,顾祝同组织徐州“剿总”各路人马开了半天的会,将近十二点会议才结束,刘峙和几位“剿总”副司令在花园饭店安排了午宴,盛情招待顾祝同和郭如桂。这天中午,“剿总”司令部的餐厅里照例是熙熙攘攘,大家端着饭盆,一边排着队一边闲聊。

采购部主任孔汉文本来可以不用排队,直接去后厨自己打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他向来注意自己的形象,每天都端着饭盒规规矩矩排队打饭。为此,刘峙在一次会上还表扬过他,说他这个人不像其他军官“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差把党国给吃没了!”

在熙熙攘攘的队列里,孔汉文看到了同样在排队打饭的军务处长、军需处长、警卫营长、档案室主任等一大帮熟人,除他们之外,还有李婉丽。司令部有很多女军官和女兵,唯独这个女人,孔汉文印象深刻。在昕昕中学上学的时候,她是表哥杨云枫那一届的名人,好多男生都围着她转,就连在自己面前一向表现稳重的表哥,每次提到她,脸上的表情也特别不自在。他孔汉文心里透亮,只不过当时作为弟弟,不便过多追问,免得让表哥难堪。孔汉文认识李婉丽,李婉丽却不认识孔汉文。在孔汉文眼里,他觉得那时候的李婉丽不但漂亮,而且清纯、可爱,难怪杨云枫、蔡云邈还有那个刘占理都争着给她献殷勤。李婉丽从昕昕中学毕业后,转眼间十多年过去了,孔汉文不但再没见过表哥杨云枫,同样也没见过李婉丽。谁知今年刚过罢年,李婉丽突然出现在徐州“剿总”司令部里,在长官办公室上班了。重新见到李婉丽,孔汉文觉得这个女人变化巨大,他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在他看来,李婉丽仍旧那么漂亮,但不再清纯,她还是那么迷人,但不再可爱。舞会上李婉丽会抽烟也能喝酒,可以和不同的舞伴疯狂跳舞,高兴起来还会和那些军官们划拳,时常还会向人抛媚眼。所有这一切,孔汉文都非常看不惯,他觉得这个女人彻底变了,媚俗了,堕落了。他常常想,如果表哥杨云枫看到现在的李婉丽,他还会喜欢吗?对现在的李婉丽,孔汉文从心眼儿里看不起她,鄙视她,更不愿意让她知道,自己是杨云枫的表弟,是她的学弟,他们曾经在一个学校里读书,那时他就认识她。所以每次见面,孔汉文只是出于礼貌皮笑肉不笑地和李婉丽打打招呼而已。

正当孔汉文默想的时候,身后的两个人吵了起来。

一个人说:“咋搞的,你没长眼睛啊,连碗汤也端不好,洒老子一身。”

端汤的人也骂:“你这人,开口就骂人,老子又不是故意的,不知哪个人碰到老子的胳膊肘了。”

“混账东西……”

“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互骂一阵之后,两人竟然动起手来。四周之人赶紧放下碗筷,拉起架来,饭厅里顿时乱成一团。几分钟后,打架的两人的长官到了,分别将两人带走,场面才算平静下来。

吃完午饭,孔汉文在食堂外边的水池边洗过饭盒,打算从口袋里拿出手绢擦干手,然后和旁边的几位烟友叼上一支过过瘾,当会儿饭后活神仙。当他将手插入口袋里,不但摸到了手绢,还摸到一个纸团。孔汉文马上意识到,纸团是刚才餐厅一片混乱时有人偷偷塞给自己的。为了掩饰自己的惊诧,机警的孔汉文赶紧又摸了摸其他几个口袋,一边摸一边说:“唉,我的烟呢,怎么忘带了?”

另外几个军官笑着说:“老孔,是故意没带的吧,怕我们抽你的洋烟。”

孔汉文也笑了起来:“唉,几位老兄,真是忘了,明天补,明天补!”他自然而然地去接递过来的香烟,和他们一起云山雾罩地神吹起来。

烟友尽兴散去,孔汉文急忙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并从口袋里掏出纸团。纸团的内容是七兵团即将撤往徐州,李延年的四十四军接命令准备放弃海州地区撤往徐州,四十四军并入第七兵团。落款是“无名氏”。孔汉文意识到这个情报至关重要,同时也非常疑惑,纸团上的笔迹非常陌生,以前给自己传递情报的人代号为“林木”,从来没有和这个“无名氏”打过交道。虽然不知道“无名氏”是何人,但孔汉文知道肯定是自己的同志,况且这个情报定是刚刚获得的,一定非常紧急,所以“无名氏”或者交通员才采取这种冒险的方式。

孔汉文的分析是正确的。“无名氏”的交通员知道孔汉文的身份,他自己不能脱身送出情报,就把情报转给了孔汉文。

“十万火急,我必须马上传递出去。”孔汉文知道情报的价值,心中立即有了主意。

孔汉文顾不上午休,立马动身向外走去。在大门口,他刚好碰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军需处处长龚方令,对方随口问道:“汉文主任,出去啊,中午也不休息一会?”

孔汉文笑着回答:“报告龚处长,炒菜用的辣椒不多了,我去看看哪家店里的好,买几斤回来。”

到常去的几家商铺转了一圈,孔汉文买了五六斤干辣椒,顺道又看了几家碱面店,在其中一家店里,把情报送了出去。

回到宿舍,孔汉文疑惑重重。“无名氏”到底是谁呢?餐厅里当时有许多人,他把每个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是那两个打架的人,是五六个拉架的人,甚或是那个故意引起两人打架、制造混乱局面的人?两杯茶下肚,孔汉文也没能理出个头绪。

11月6日,按照和“林木”秘密约定的联络方式,孔汉文早上八点和晚上八点各去了一次男厕所,因为在男厕所脏兮兮的小便池砖缝里,能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早上八点孔汉文去的时候,掏出活动的砖头后,砖缝里什么都没有。晚上八点,孔汉文提着裤子又去了一趟,砖缝里仍然什么都没有。

7日早上八点,孔汉文终于在厕所砖缝里掏出了他想要的东西,是一份抄写下来的标准格式的文件——国防部下达的兵力调动的正式命令,即5日那天顾祝同召集会议的决议。

“谢谢你,‘林木’同志!”孔汉文从心底里赞叹了一声。情报终于到手,在宿舍内,孔汉文拿着文件的手激动得发抖。如果说昨天的情报只是提前提个醒,今天这个十分详尽的文件对华野来说则意义非凡。

送走了这份重要的情报,孔汉文晚上躺在床上,不禁想起了近年间和“林木”打交道的一幕幕来。

自从到军需处工作后,孔汉文在这里的上线就是一个代号叫“林木”的人。孔汉文知道,“林木”和自己一样就在这个大院里工作。但此人是谁,他不能问。他一直在心里猜测,“林木”肯定是司令部重要部门的人,要不怎么能接触到这么核心的秘密。

他记得经“林木”之手搞到的文件有七八份了,均为机密文件,有一次搞到了徐州和郑州两个司令部所属整编师的部署,属于“绝密”文件,另外还有顾祝同签发的《剿匪手册》等。由于送出去的情报准确及时,而且特别重要,两人曾受到中央军委的嘉奖。令孔汉文记忆深刻的是,当时的嘉奖信十分特别,为了保密,就使用了已经贬值的国统区的关金券,用米汁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作为嘉奖信。孔汉文还记得,后来组织上又通过特别形式向“林木”颁发了五美元的奖励金。

尚未搞清“林木”到底是谁,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一个“无名氏”,这更让孔汉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孔汉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刻不停地揣摩着这两个神秘人物,夜已经很深了,却毫无睡意。

快天亮的时候,周公终于把孔汉文带入梦乡。在梦里,孔汉文终于见到了他们——两个人都穿着军装,在孔汉文四周时隐时现,忽前忽后,但无论怎样穿梭,就是不让外人看清他们的面孔,就连是男是女也影影绰绰,分辨不清……

7日傍晚,徐州“剿总”司令部突然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惶惶不安的事情。

准备下班回家的二十多个军官突然被陈楚文和手下一帮人“请”进了保密局徐州站,其中包括司令部档案室主任、军务处长、军需处长、钱秘书和孔汉文。刘峙听说之后,火冒三丈,抓起电话就打给了陈楚文。陈楚文心平气和地回答:“刘总司令您放心,我不是抓你们的人,而是向他们问询一下情况,排查清这两天我们发现的几个疑点之后,就立即把人送回去,我以自己的项上人头向您保证不会让他们少一根汗毛,询问完即刻请他们回归本职工作。”

在徐州站,陈楚文对“请”进来的二十几个人,说话就没有像对刘峙那般客气了。

“今天把大家找来,是奉委员长之命调查,而且都是有证据的,请你们好好掂量掂量。我陈楚文和人谈话,喜欢竹筒倒豆子,直来直去,若是谁藏着掖着,别怪我不客气。”

二十几个人清楚,落到陈楚文手里,算是摊上麻烦事了。

过堂开始了,每个人都由陈楚文亲自审问。

第一个被审的是档案室主任。

“你这两天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每天都去一趟基督医院,干什么去了?”陈楚文开口就问。

档案室主任一愣,立即明白自己被跟踪了。

“去那里看病人。”

“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你老婆和两个孩子好好的,没有住院,去那里看谁?”陈楚文穷追不舍。

“我舅老爷是山东曲阜人,得肺气肿多年了,知道我在徐州做事,还大小是个官,就跑来让我帮找有名的大夫瞧病。”

“曲阜?那可是‘共匪’华野的总部所在地,不用说,你这个舅老爷一定姓‘共’吧?”陈楚文突然拉下脸来。

“陈站长,您可不能随便联想,我舅老爷姓魏,叫魏井泉,在曲阜城里开纸张店的,不信您可以马上派人去医院和曲阜打听打听。”

“去医院打听,他明明姓‘共’,却说姓‘魏’,姓氏又没写在脸上,咋个验证法?去曲阜打听?曲阜已经成了‘共匪’粟裕的天下,我派人去那里的纸张店打听,不是给杨云枫送大餐是什么?!王八蛋,我越看你越像杨云枫的同伙!”陈楚文站起来指着档案室主任的鼻子一通大骂。

“陈,陈站长,谁是杨,杨云枫?”档案室主任一下子懵了。

“王八蛋,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真的不知道姓杨的是谁呀。”档案室主任苦苦哀求。

“双簧戏,精彩,精彩!告诉你,你舅老爷现在就在这个院子里,他和你一样是个好戏子,一问三不知,把我陈楚文当傻子!”

档案室主任知道,祸从天降。

“怪不得我们最近接连失利,原来是你这个管档案的把党国的绝密情报都给泄露出去了!”陈楚文“咣当”一声把“通匪”的帽子扣在了档案室主任头上。

“陈,陈站长,冤枉,天大的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