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枫一直有个埋藏于心底的问题想当面请教宋先生,通过长时间接触,他觉得宋先生是个可信赖的人。
“宋先生,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说!”
“现在好多青年人都想到延安去,宋先生接触的人多,能给我介绍个知道延安情况的人吗?”
“哦?你想去延安?这可是件大事情,请问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宋先生先是一惊,然后疑惑地望着杨云枫。
“‘九一八’以来,延安的中共不但自己主张抗日,还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去,我认为,那里才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希望所在。”
“你年纪轻轻,很多事不清楚,有些话可不能到处乱讲,否则会吃亏的。”
“我敬佩宋先生,也相信宋先生,这话只敢对您说。学生不才,刚才说到我们的枪炮不如日本先进,其实我认为,政府的腐败和软弱无能才是我们节节败退的真正原因吧……”与自己信任和敬佩的师长一起,云枫才能够敞开心扉。
宋先生确实没想到,杨云枫虽然年纪轻轻,却将时局如此“看透”,他沉默一会儿后说:“今天不谈这些,你再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不迟。”
三天之后,当再次遇到宋先生的时候,杨云枫话说得更加直白,说自己铁了心想去延安。
“我没听说过有人组织这个事,不过你要真想去,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宋先生的话讲得比较隐晦,其实他自己就是一名中共地下党员,一直以教师身份作掩护,一方面配合党组织在徐州城开展工作,另一方面就是发现、引导和培养更多的优秀青年助他们走上革命的道路。
杨云枫期待着尊敬的宋先生能帮自己的忙,他更期盼着去延安的这一天快点到来。
表弟孔汉文知道表哥杨云枫经常去宋先生那里,还学到不少知识,便央求哥哥带他一道去。宋先生知道情况后,愉快地答应了。慢慢地,孔汉文也与宋先生熟识起来。
在宋先生的引导和培养下,杨云枫逐渐成熟,感情和思想上已完全倾向于共产党。宋先生决定再考察一段时间,再将杨云枫吸纳到自己的组织内。到了放半个月夏收假的时间了,宋先生把孔汉文留在身边帮自己修理收音机和留声机,而给杨云枫介绍了一个打短工的机会。
“云枫,你喜欢修理的活儿,我给你介绍一位师傅,不但可以跟他学点手艺,还能挣点学费。”
“真的?!”
“是真的!我把话说在前面,在那里你要听他的话,多看、多听、多学、少说,能做到吗?”
杨云枫回答得很干脆:“能!”
临走时,杨云枫悄悄问道:“宋先生,您不是说帮我问问去延安的事吗,有消息没有啊?”
“莫急,我已经问过一位熟人了,他还没有回话。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你先做一段时间短工,耐心等待吧!”宋老师安慰杨云枫。
就这样,杨云枫来到了一家修理铺。修理铺的门面不大,日常就是接些修理平板车、黄包车、自行车以及门锁之类的活儿。修理铺的师傅年纪不大,三十多岁的样子,姓侯叫侯全中,手艺不错,什么车都能修。侯师傅的老婆人称侯五嫂,一个非常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的女人,她除了偶尔给侯师傅帮帮忙,自己还弄了一辆小推车,有空的时候就推着车去卖一些日用杂货。他们已经有一双儿女,老大是男孩,有七八岁了,长得聪明又机灵,大家都亲昵地称他“小猴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杨云枫每天跟着侯师傅学习修车和修锁手艺。时间一长,他有点捺不住性子了,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但每次想起宋老师交代的让他多看、多听、多学和少说的话,就竭力压下了自己的急躁情绪。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侯师傅对杨云枫说:“你跟我到后院来吧。”后院是侯师傅住的地方,平时杨云枫都在前面店里干活,从来不到后院去。
杨云枫跟着侯师傅到了后院,进了西屋,侯师傅反手把门闩上了。只见侯师傅走到墙角一个堆粮食袋子的地方,把几个粮食袋子拿走,然后把地上的木板移开,便露出了一个三拃见方的洞口,杨云枫看得心怦怦直跳。师傅默不作声,杨云枫更不敢多话。
洞里面有个木梯子,杨云枫跟着师傅小心翼翼地下到了两人多深的洞里。拉开电灯后,杨云枫看清洞内有一间屋那么大,里面摆着两台机床,还有一张桌子,上面铺着胶皮垫。侯师傅穿上工作服,戴上手套,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一把手枪和一支步枪。
杨云枫顿时愣住了。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真家伙,紧张加上激动让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原来这里是个秘密的枪械修理所。
其实,打从杨云枫来到店里起,侯师傅和侯五嫂一直在观察他,发现小伙子思想进步,每天夜里不但偷偷阅读共产主义书籍,还做了大量的笔记。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侯师傅两口子觉得宋先生介绍给自己的人没错,是时候让他知道真实情况了。
侯师傅对杨云枫说:“宋先生说你一直想见见可以打日本鬼子的真家伙,今天就满足你的愿望!”
“你是谁?”杨云枫止不住问道。
“中国人,一心想打鬼子的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侯师傅坦然回答。
“是,是共产党?”
“你说呢?!”微笑着的侯师傅反问道。
杨云枫明白了一切。此时的杨云枫没有半点的紧张,反倒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畅快感觉。
“侯师傅,我今后愿做您的徒弟,您能接受我吗?”杨云枫的话一语双关。
“接受一个新徒弟不是简单的事,需要几个月的考察,就看你今后的表现了。”侯师傅同样话中有话。
“师傅放心,我跟定您了,请您考察!”
侯师傅拍了一下杨云枫的肩膀,说:“那好,考察就从今天开始!”
此时的杨云枫热血澎湃。
侯师傅知道杨云枫的所思所想,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开始教授自己的徒弟。
“共产党真心诚意地打日本,但国民政府没给分一支枪,发一文维修费,只能靠自己的双手。你可能想不到,我们仿造和维修过的枪支照样可以打烂日本鬼子的脑袋!”
侯师傅的寥寥数语,说得杨云枫更加向往自己心仪的组织。
“这把手枪俗称盒子炮,我们又习惯称它驳壳枪,是德国造毛瑟军用手枪。这种枪在中国的正式名称叫自来得手枪。它有全自动的,又称快慢机,毛瑟厂则称之为速射型,也有非全自动的……”
侯师傅如数家珍。介绍完手枪,他又拿起了那支步枪。
“这支步枪俗称汉阳造,是在德国1888式委员会步枪的基础上改造的。这种枪生产量非常大,现在国民党军队中大多也是配备的这种步枪。”
侯师傅让杨云枫先感受一下这两把枪。这是杨云枫第一次手握真正的手枪和步枪,手枪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令他感到充盈和踏实,勇猛之感油然而生。侯师傅从他手里接过手枪,几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过之后,手枪就变成了一堆散落在桌面上的零件,看得杨云枫目瞪口呆。随后,侯师傅又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组装上,一把手枪很快又呈现在眼前,惊得杨云枫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步枪的拆装也是这样,拆过后装一遍,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最后,侯师傅让杨云枫先熟悉一下枪的结构和零件。
侯师傅走了,扔下杨云枫一个人在洞里。杨云枫的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侯师傅的拆枪步骤,试着拆下枪上的零件,琢磨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把手枪拆开,装的时候同样不轻松。在地洞里,杨云枫整整琢磨了一个晚上……
毕业了,到了各奔前程的时节。
所有的毕业生都兴高采烈,感觉自己一夜之间成了大人,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了。一班和三班的同学见面,忘记了昔日的打打闹闹,相互之间道起了珍重。昕昕中学的学生心里都清楚,生逢乱世,这一别,大家各奔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蔡云邈回到韩桥煤矿,父母非常高兴,儿子中学毕业长大成人了,有出息了。邻居们也都来了,他们这些矿工很少能有下决心把孩子送到市里去读书的,年纪小的在矿里捡煤,稍大点的已经下井挖煤了。看到蔡家公子这么有出息,左邻右舍羡慕不已。
众邻散去,隔壁一个叫张振山的中年人留了下来。张振山家里没有男娃,从小看着蔡云邈长大,把云邈当作自己的亲儿子看待,偶尔有点果子和糖豆,舍不得给自己闺女吃,都偷偷塞给云邈。
“云邈,陪叔叔出去溜达溜达?”张振山说。
蔡云邈知道张振山叔叔有话要说。
两个人顺路走着,矿工居住区的小道是煤渣垫出来的路,坑坑洼洼,幸好当天晚上天上挂着月亮,不至于走到泥坑里。
走过一段路后,张振山问道:“云邈,你中学毕业了,下一步怎么打算?”
蔡云邈想了想,说:“我们班同学有想去当兵的,有想上军校的,甚至还有想去延安的。我想啊,您上次说的不错,先上陆军军官学校学习,等毕业了上战场打日本鬼子。”
沉默片刻,张振山说:“好,有志气。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我们终究要把他们赶出去。但你想过没有,打完日本鬼子以后,最终目的是什么呢?”
“最终目的?”蔡云邈一边思考,一边喃喃自语,片刻后问:“是不是像您过去老讲的,大家都有饭吃有衣穿,像我爹我娘这样的人通过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能够过上好日子,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当牛做马,受穷受罪?”
“好小子,还记得叔叔过去给你说过的话!”张振山的脸上充满着欣喜。
“你听说过共产党吗?”张振山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蔡云邈倒没有十分吃惊,因为在昕昕中学,学生们经常收到塞进宿舍的共产党传单。
“听说过,但是没见过。我在徐州参加过游行,当时警察不但用棍棒打人,还说游行是共产党煽动的。不知道共产党到底是个啥样的组织?”
“据我所知,就像国民党是一个党派组织一样,共产党也是一个有自己的主张和纲领的党派组织。他们的成员也不是三头六臂,也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最了解像你爹和我这样的穷苦矿工,咱们庞庄煤矿几次为矿工争取加薪的抗议活动都是他们秘密组织领导的,这是个真心想让咱们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组织。”
从爹娘嘴里,蔡云邈不止一次听说过共产党领导矿工与矿主斗争的事,能听出他们对共产党的认可。但从学校的课本里,他了解最多的是国民党主张的三民主义,对共产党的主张却是懵懂无知的。于是,他止不住好奇地问道:“共产党的主张是个啥样?”
沉默了片刻,张振山说道:“你小子也知道,叔叔没多大文化,只不过在夜校里听过一位姓刘的共产党先生,就是每次领着我们和矿主作斗争的那个人的课。现在就来个竹筒倒豆子,知道多少就给你说多少吧!刘先生说,共产党是咱们劳苦工人的党,主张共产主义。啥是共产主义呢?说简单点就是要建立一个没有地主和矿主、没有欺负人、没有压榨和克扣工资,人人平等的社会。打个比方,等实现了共产主义,通过辛勤的劳动,人人有衣穿,家家有房住,大人小孩病了能去城内基督医院拿药治病。刘先生还说,到那时候,你爹和我这样的矿工就用不着下井用竹筐背煤了,采煤用的都是机器,人在旁边操作机器就行了,还有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会盖上大房子,像城里最有名的花园饭店一样高的房子,铺上柏油马路,就像大同街那种又黑又亮的马路,房子周围是清清的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我们就像住在市内中山花园中一样……”
皎洁的月光下,两个人并排徜徉在小道上,蔡云邈尽力想象着张振山描述的情景,但他怎么都无法想象出那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蔡云邈自小还没有离开过徐州城,他觉得自己所在的昕昕中学是天下最漂亮的地方。校园里有柏油路,有参天大树,有五彩缤纷的鲜花,特别是旁边的尖顶式天主教堂,穹顶上满是画,玻璃也是彩色的……不止一次,蔡云邈憧憬过,要是自己家所在的韩桥煤矿能有学校一半好也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听张振山叔叔这么说,好像不仅仅是梦想,还真有可能实现呢!
那天晚上,这一老一少谈到很晚。到了分别的时刻,蔡云邈心中有了幅美丽的人生画卷。
“今晚回去我写封信,你拿着到南京找个人,他一定能帮助你。假如能进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一定要好好学习。只有学到了一技之长,才能为国为民做出更大贡献。”
“好的,请张叔叔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几天之后,蔡云邈去了南京。
三班的刘占理离开昕昕中学后,投奔了他姨夫,一位国民党部队中的军官,至于是团长、旅长还是师长,无人说得清。李志平也先回了老家,说过一阵子再决定自己的去向。
杨云枫暂时留在了徐州,在修理店里一边打着短工,一边等待着宋先生为他打探去延安的消息。
7月7日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到徐州后,学生市民纷纷走上街头,声援抗战的口号声响彻古老而雄性的彭城。
假期里,杨云枫见到了李婉丽两次。李婉丽的父母是东北人,几年前迁到徐州后在大同街开了家“回春堂”中药铺,她毕业后在店里帮起了忙。
来中药铺看病抓药的人每天络绎不绝,但有些是真正的病人,有些则不是。谁是谁不是,只有李婉丽父亲知道。李婉丽细心观察过,其中一位“表叔”一来,父亲就会撇开生意,给店里的伙计使使眼色,把他领到后面内室去。
李婉丽家住在哪里,对杨云枫不是什么秘密。一个周末,杨云枫帮师母抓汤药,舍近求远来到了大同街上的“回春堂”。
见到杨云枫,李婉丽好奇地问:“都毕业了,现在做什么啊?”
杨云枫也不隐瞒:“跟别人学着修理点东西。”
停了一下,李婉丽又试探着问:“对今后,你有什么想法吗?就这样一直当学徒?”
“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找机会参加抗日的部队,扛枪打日本鬼子!”
李婉丽听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杨云枫问李婉丽打算今后做什么,李婉丽回答说先在家帮父母做事,过一段时间后可能会到南京去。
望着自己喜欢的姑娘,此时的杨云枫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把爱慕放在心底,默默地祝福眼前的姑娘一切安好。
徐州似乎还是那个历尽沧桑却又岿然不动的古老彭城,却又似乎时时在发生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