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2 / 2)

苍山雪 墨书白 9463 字 4个月前

说话间,仙鹤轿撵落到前山正殿前,周遭百鸟和乐,仙舞翩翩,彩带纷飞,伴随着周边人起哄之声,江照雪看见一只素白带着剑茧的手伸到她前方,压着欣喜与苦涩,低声轻唤:“阿雪,扶着我。”

灵剑仙阁热热闹闹,红色少有铺满全山时,裴子辰满身是血躺在一棵树下,迷迷糊糊做着梦。

梦里他好像走在一条长路上,这条长路一直下着湿润的雨,他一个人一直走,一直走,冷得骨头都有些发疼时,有人握住他的手。

那人的手很温暖,握住他那刹,他便不再觉得疼,只周边充满了声音,起初是讲故事的声音,零零碎碎,有些听不清了。

后面又是起起伏伏的人声,伴随着咕噜噜的水声,夹杂不清的喊着:“我救你!”

这一声我救你划破空间,一瞬天旋地转,他回头一望,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回到二十一岁那年,与她第一次醉酒那一夜。

他们坐在山上,风清月朗,江照雪坐在旁侧,笑意盈盈看着他。

他低声询问:“师娘……我可以一直这样,和您在一起吗?”

“好啊。”

江照雪的声音回荡在梦境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认真道:“我们永远在一起。”

音落刹那,箭矢划破梦境,裴子辰骤然惊醒。

细雨洒在脸上,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戳得心疼,他愣愣看着乌压压的天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已经五日了。

距离江照雪对他射出那致命一箭,已经过了五日。

五日前,仙盟已经到处发布了他的通缉令,将九幽境犯境一事全部归属到他身上,说就是他打开了九幽境结界,害得民不聊生。

九幽境犯境这些时日,仙盟死了不少弟子,怒火正盛之时,于是各家一起组织围猎,四处追杀他。

裴子辰不想杀人,每次人来就跑,或者就用灵虚扇开阵将他们陷入迷阵之中困住。

但这样做极其消耗法力,他之前伤势未愈,几天几夜不曾休息,奔逃到此刻,早已是筋疲力尽,倒下闭眼就睡过去,倒也不在乎醒来不醒来。

现下醒过来,他便拿出伤药,咬着纱布撕开衣衫,低头给自己上药。

只是刚刚拉开衣衫,便听旁边传来踩断枯枝之声,裴子辰抬手按在颈骨,冷眼抬眸,就见树后转出一个红衣女子,带了几分担心看着他,轻声道:“主上。”

见到来人,裴子辰收敛气息,将目光挪回,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继续自己给自己伤药。

“主上!”

新罗衣见裴子辰对她视而不见,不由得有些恼怒,咬牙道,“今日就是江照雪和沈玉清的结契大典,他们既然已经重归于好,您到底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裴子辰低头不言,将药粉撒上伤口,新罗衣上前几步,急道:“主上,江照雪从来就没想过和沈玉清分开,和您在一起不过是别有所图,您若当真想要她,不如现下随属下回去,等彻底炼化五神器后,您独步天下,倒时属下随您再伐真仙境,您为三境之主,区区一个江照雪,岂不唾手可……”

话音未落,裴子辰剑锋已至,“叮”一声抵在新罗衣颈上,伴随着他带着死气的眼睛,平静道:“我不杀真仙境的人,是因为我知女君爱真仙境。可不代表我不杀人。”

剑锋切开新罗衣皮肤,却没有血留下来。

新罗衣死死盯着裴子辰,暗暗捏紧拳头,仿佛是想到什么,咬牙道:“主上也如此偏爱她,可主上知道她存的是什么心吗?”

“与你无关。”

裴子辰收剑转身,不欲与她争执。新罗衣却是紧跟上来,急道:“主上,她不爱您的,她喜欢人不是这个样子,两百年前我见她怎么喜欢沈玉清,她对您绝对不是爱。”

裴子辰不说话,他捏剑不言。

他知道,他怎么不知道呢。

他为什么患得患失,为什么忐忑不安,因为他自己比任何人都能清晰感觉到,他与江照雪之间,隔着的那一层薄纸。

可那又如何呢?

天地茫茫,除了江照雪他没有去处,他从山崖上召出他的神明那一刻开始,他人生从来只有江照雪要与不要,而不是他选与不选。

他茫然往前,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本能性疾步往前走,新罗衣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前往的方向,不由得焦急起来:“她从一开始对您好,就是看上了天机灵玉您还不清楚吗?她陪在您身边,跟在您身边,就是希望拿到天机灵玉解开同心契……”

话没说完,裴子辰脚步顿住,敏锐回头:“同心契?”

新罗衣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然而话出口,便已来不及收回,裴子辰盯着她,继续追问:“什么是同心契。”

“同心契,是蓬莱秘术。”

新罗衣咬咬牙,干脆道,“常用于蓬莱妖修道侣之间,给出同心契之人,会无条件分担另一人所有致命伤,若另一人死,给出同心契之人会率先死亡。”

听到这话,裴子辰瞳孔一紧,新罗衣仔细道:“当年在沧溟海,沈玉清濒死,她用同心契将人救回来,从此她的生死就与沈玉清绑定。沈玉清其实不想娶她,但因为这道同心契,蓬莱向灵剑仙阁施压,他不得不娶,因而冷落她两百年,两百年后,她与沈玉清起了龃龉,就想要天机灵玉让她成为九境命师,解开同心契。她对您不是爱!”

新罗衣言辞恳切:“江照雪爱一个人,就是全心全意,倾力以赴,她对您所有的好,只是对于工具的怜悯。她连害您杀您,起点都是沈玉清,她的爱恨都给了这个人了。您没必要坚持在真仙境。抢,才能把人抢回来。”

“可是……”裴子辰听着新罗衣的话,慢慢反应过来,“她想走。”

她要天机灵玉,不是她说的什么成为九境命师,逆转真仙境的气运。

她的理由,就只是想要解开同心契,想要离开沈玉清。

“锁灵阵……”裴子辰喃喃,“开启之后,会如何?”

“一般的法器是吸取被施法者的所有灵力。”

灵虚听着,解答这灵器相关的阵法,叹息道,“但若是神器,那就是死。”

“那你觉得,是死更可怕,还是登高问鼎后,功亏一篑成为凡人更可怕?”

“蜉蝣朝生暮死,蝉虫七岁春秋,人能有几十载天地可观,已是大善。若还能登高问鼎,再功亏一篑,如此波澜壮阔一生,与死亡相比,怎还会需要选择?”

当初在水牢中,还不识江照雪身份的对话响起,裴子辰慢慢明了过来。

她要天机灵玉,她以为锁灵阵只是要他的灵力,可她不忍杀他,于是让他自己选。

他选了活下去,哪怕被吸食灵力,当一个凡人活下去。

于是她想尽办法,就只是为了让他活命,可到最后,她应当才意识到,神器要的是他的命。

所以她放弃了天机灵玉。

意识到这件事,裴子辰感觉有什么从心上翻涌而上,又酸又痛。

她努力了这么久,一路布局,一路拼命,但走到最后,她还是放弃了。

两百年前她为沈玉清结下同心契,将自己置于险境。

两百年后她为他放弃了九境命师的机会,再将自己置于险境。

她总是付出那一个,爱也好,怜悯也好,走到最后,她终究是放弃了她想要的东西,保全他的性命。

想到这一点,裴子辰忍不住笑起来,然而一笑,又觉水汽翻涌在他眼里。

她终究还是在意他。

怜悯也好,爱也罢,他终究在她心里有了一份分量。

而他不是沈玉清。

他之性命,微不足惜,他想把这世界上她要的一切给她。

神器是她抢的,路是她走的,她有多想成为九境命师他知道,她有多渴望自由他清楚,他怎么可能让她又为了他,放弃她唾手可得、应当所得的一切。

“新罗衣,”裴子辰抬眼看向旁侧一直满怀希翼等着他的女子,笑着颔首,“多谢。”

新罗衣一愣,尚未反应过来时,裴子辰已御剑离去。

等意识到裴子辰做了什么,新罗衣急急出声:“不要!主上,灵剑仙阁已布下天罗地网,您不能去——”

然而裴子辰早已消失无踪,他去得太快,新罗衣根本阻拦不住。

等裴子辰离开,周边走出几个魔修,急道:“大人,主上现下去灵剑仙阁,出事怎么办?”

“把所有人调过来,”新罗衣咬咬牙,盯着裴子辰的方向,“伺机而动,若实在情况危机。”

新罗衣说着,眨了眨眼,露出几分无辜:“我也只能,犯上噬主了。”

裴子辰急奔向灵剑仙阁时,江照雪已经落轿。

沈玉清扶着她走出轿撵,提步往前。

红毯一路往里铺去,尽头是一个圆台。

孤钧站在圆台中央,还是平日那幅笑眯眯的模样,但眼中却不见笑意。

江照雪扫了周遭一眼,周边仙道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江照雪颇为满意,随后轻声询问:“天命书呢?”

“稍后师父会将它请出来。”

沈玉清低声解释,看她一脚差点踩到红毯洒的吉祥石上,立刻提醒:“小心。”

江照雪应了一声,抬眼往前,走到圆台之上,孤钧笑着颔首,同江照雪打着招呼:“女君辛苦。”

江照雪行礼不言,孤钧转头看向众人,扬声道:“今日请诸君在此,是为一件大事。在座诸君应当一直有所感知,近些年来,真仙境灵气日益枯竭,尤其是这半月,九幽境结界破损之后,灵气衰竭之势比前十年,快了不止百倍,以此速度,不足三月,真仙境亡矣!”

这话出来,一些不知情况弟子骇然。各宗高层倒是早已接受,面无表情。

“半月前,本座问询天命书,得三法救境,其一,有一位九境命师,其二,得五神器逆转天命,其三,便是出现一对受天道眷顾的天命姻缘。这些时日,这三法我等逐一尝试,九境命师非一日之功,五神器虽然想办法夺回,但因神器未曾真正认主,也无法逆转天命。好在,三日前,我徒玉清与江女君因误会争执和离之后,天命书便发现,此乃天定姻缘。于是在老夫力劝之下,二位怨侣重修于好,愿再次结契,以挽回真仙境气运,救苍生于水火。此等喜事,老朽不敢私藏,想着,独乐了不如众乐乐,特邀各宗前来,以观结契盛典。”

“孤钧老祖客气了。”

客座中有人大声道:“此等喜事,我等当然要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江照雪脸色冷然,淡道:“可以开始了吧。”

孤钧得话,笑着回头:“自然。”

说着,孤钧抬手结印,地上法光亮起,江照雪紧盯着他,听他高呼:“众弟子听令,恭迎天命书!”

听到这话,沈玉清率先恭敬跪下,灵剑仙阁和各宗信奉天命书的弟子继而起身,当即跪了满地。

满堂宾客跪下,就算没有跪的,也会迫于压力低头行礼。

唯有江照雪平静站在原地,待孤钧冷眼看过来,她才装模作样低下头来。

等江照雪低头之后,孤钧抬手一斩,高处灵气瞬间震动,天命书如一只金色凤凰,展翅于高空。

金光泼洒,灵气奔涌外溢,众人抬眼看去,纷纷被这纯正的灵气熏得如痴如醉。

江照雪冷眼看着这高处的天命书,计算着她与天命书的距离。

孤钧不知她的打算,转头看她,解释着流程:“江女君,现下由玉清向天命书请愿,待他向天命书请愿之后,您再上前,将一滴血滴入天命书,便算结定了与我徒之间的契约。”

听到要上前将血滴入天命书,江照雪便知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也就这一刻她能最近距离接触天命书。

江照雪点头,似乎极为顺从道:”是。”

说话间一个透明的球形结界倒扣在圆台之上,隔绝了他们的言语,只有他们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而结界外的其他人却无法听到他们的声音。

孤钧先同天命书行了一礼,念念有词,似是吟诵一段法咒之后,便同沈玉清道:“泽渊上前吧。”

沈玉清顺从走到天命书面前,取过旁侧高台上早已放置的金制匕首,听孤钧道:“请愿吧。”

“弟子有两愿。”

沈玉清一开口,孤钧就皱起眉头,正要开口阻拦,沈玉清已经划破手指,将血滴了上去,平静道:“一愿吾江照雪,与裴子辰命侍契约于此断绝。”

说话间,江照雪便见天命书上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漩涡,而沈玉清周身灵力顿时暴乱起来,争先恐后,疯了一般奔向天命书。

江照雪立刻看向旁侧孤钧,冷声道:“他怎么了?”

“他在用自己的灵力供奉天命书,以便天命书为你斩断命侍契约。”

孤钧脸色极为难看,但供奉天命书这件事,明显开始就不能停下,孤钧也只能看着沈玉清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直到最后,江照雪明显感觉到他修为至少失去两成之后,天命书才终于归于平静。

也就是天命书平静下来那一刻,江照雪觉得有什么在自己心上松开,她感觉沈玉清转眼看了过来。

外面似乎是喧闹起来,江照雪心上空落落一片,感觉自己和裴子辰的命侍契约似乎悄无声息散去。

她一时有些怔愣,沈玉清注视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见她不曾多看自己一眼,便垂下眼眸,转过头去,继续道:“弟子第二愿,便请天命书见证,弟子愿与蓬莱女君江照雪,结为道侣,天地公证,命书为契。”

说着,第二刀血痕划开,血滴落在天命书上。

这一次请愿格外简单,血落上之后,天命书毫无反应,沈玉清转头看向江照雪,走下台阶,将匕首交给江照雪,轻声道:“去吧。”

江照雪颔首接过匕首,深吸一口气,走向前方。

虽然做了许多心理准备,但真正走到这一刻,面对这与天同寿的神器,江照雪还是觉得,似如仰看高山,沉溺深海。

她一路缓步上行,一手拿着金色匕首,一手暗中握住化作匕首的鸢罗。

天命书在高处闪着金光,仿佛是有一双眼睛从高处俯瞰着她,江照雪手上沁出冷汗,她心跳砰砰,不由得想这些冷汗会不会影响她这一刀。

又想这一刀后,她会如何。

她父母、她兄长,会如何。

裴子辰,又会如何。

只是这些事她都不敢深想,她心知这是唯一的出路,用天命书积攒的气运改变真仙境气运衰竭之格局;

重伤天命书,亦或是逼出天命书中器灵,打破天命书的神话,裴子辰才有生机。

沈玉清是天命书的猎物,而天命书一直追逐的另一个猎物,是裴子辰。

她不能再让这妖物玩弄众生,也绝不会让这妖物再伤害她身边人。

她怕死,可她怕的是无意义的死。

若是能宰了这狗书,她竟就觉得,倒也没这么害怕。

只是手还是克制不住发抖,她呼吸也有些控制不住急促起来,她一步一步往上,外面喧闹声越来越大。

众人察觉异样,转头看向大殿之外,沈玉清皱起眉头,就在江照雪踏上最后台阶,准备朝着天命书伸手刹那,大殿外突然传来“轰”一声天雷巨响,魔气宛若狂风铺天盖地卷席而来,孤钧立刻往天命书前一立,天命书飞高拉远,管修书率先起身,忙道:“我去看看。”

管修书一动,所有人呆愣片刻一眼,便立刻跟了出去。

江照雪和沈玉清对视一眼,沈玉清低声道:“我先去看看。”

“我也去。”

江照雪扫了一眼身后高悬的天命书,知道自己现下已经错失机会。

而来人气息是九幽境的气息,如今九幽境留在真仙境还有什么人?

江照雪心中隐有猜测,心跳砰砰,她跟着沈玉清疾步冲出大殿,便见远处山门外登天梯上,天雷一阵阵轰下,而那天雷之中,似是有一个青年,带着满身魔气,却是跪在台阶之上,展袖将手交叠于额顶,对着高处江照雪沈玉清方向叩首而下。

青年白衣染血,长发散披在侧,额间带着血色神印忽明忽暗,魔气环绕周身。

然而他叩首的动作却是标准的仙家动作,举止风雅,挑不出半天错处。仿佛用矩尺丈量,完美雕刻出的一个人。

“裴子辰?!”

管修书率先反应过来,你竟然还敢来?!”

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确认了来人身份,低低议论。

“裴子辰?他来做什么?”

“仙盟不是下了通缉令吗,他都跑了这么多日了,怎么今天回来了?”

“是不是为了蓬莱女君?”

有人猜测,“听说他与那江女君关系匪浅,今日又是蓬莱女君与沈阁主结契大典……”

“那他在这里跪什么?”

有人奇怪,辩解道,“他这是为了膈应他师父吧?”

周边议论纷纷,雷霆消散之后,裴子辰喘息着抬头,看向高处。

江照雪分不清他在看谁,他似是在看沈玉清,又似是在看她,她想传音问他来意,然而远高于她的大乘期修士就有五位,她不敢贸然开口,只能收起鸢罗,用江照月的符箓隐匿了自己灵力波动,开始绘制阵法。

江照月的符箓,他自然有所感知,江照月立刻朝她看来,用眼神警告她不要乱来。

江照雪心上杂乱,也知自己此刻若是为裴子辰动手,怕是牵连蓬莱。

她一时不敢多言,只听孤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着声道:“裴子辰,你今日为何而来?”

“弟子裴子辰,承蒙灵剑仙阁抚育七年,受恩师庇护七载,然,灵剑仙阁不问是非,污蔑弟子串通九幽境打开结界,杀弟子好友于审命台,对真凶不闻不问,迫使弟子流落时空之中,幸得蓬莱女君相救,虽因生死际遇被迫修九幽境功法,然弟子受女君感化,一心向道,如今却被再污勾结魔修,将弟子逼入穷巷,以天命胁迫女君。所谓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如此不公不仁之师门,不道不义之师长,恕裴子辰不能相从。故而今日裴某今日前来,有两事相请。”

裴子辰抬手平举在身前,仰头看着高处众人,坚定又平静道:“一请,剑碑除名,与尊师沈玉清断绝师徒因果,再无瓜葛。”

“二请,”裴子辰抬头看向天空,冷着声道,“逆天命,斩姻缘。”

“放肆!”

一听这话,管修书大喝出声:“天命乃天命书掌管,它二人乃天定姻缘,命线相许,岂是你能小小化神能改?!”

“能不能,”裴子辰笑起来,“试一试就知道了。天道在上——”

裴子辰冷静扬声,双手交叠放在额前,他身体中一道白衣魂体拔剑而出,天上乌云翻涌,裴子辰恭敬叩首在地,坚定开口:“灵剑仙阁不肖弟子裴子辰,自请剑碑除名,叩谢师恩!”

音落刹那,雷霆轰响而下,再一次砸落到裴子辰身上!

而从他身体中分出那一具分身却是一剑往前,剖天劈地!

他身前仿佛成了一面透明的冰墙,随他分身一剑扎入,寸寸碎裂。

碎裂刹那,可浩瀚星海,宇宙洪荒,而星海之中,无数命线纠缠,一点点显于人前。

“因果界!”

有人惊呼出声,“他劈开了因果界!”

因果界乃命师独能窥伺之地,它是整个背后的基础,可谓天道法则存在之地。

这世上所有人的因果命线,都单独存在在这里。

而裴子辰这一剑,居然劈开了这从来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地方,露出里面无数命线悬丝。

而这些命线都归于核心一个光点,那光点只中,包裹着的是一本无字之书。

看到那本书,孤钧浑身一震,抬手一剑飞去,急道:“命线链接天命书,拦住他!”

孤钧一开口,所有人便知深浅,水沉渊急喝:“天命书若毁,天道不存,吾世危矣!”

“拦住他!!”

众人高喝之间,无数法光剑意倾覆而下,跟随着裴子辰朝着因果界中疾冲而去。

江照雪急得瞬间开阵,却觉一股力量突袭而来,将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惊恐睁眼,听见一个熟悉声音响起,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在她身后轻轻拥抱着她,请求道:“不要去。”

“不……”

江照雪整个人颤抖起来,动弹不得,她看着远处青年,一步一叩上前。

登天梯是灵剑仙阁开阁招收弟子时最后一道测试,三千台阶,磨炼心性,能爬过三千台阶者,才最后能走到灵剑仙阁,于灵剑仙阁剑碑之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灵剑仙阁所有弟子的来处,故而若要离去时,也是要爬过这三千天阶,受五雷轰顶,才能彻底抹去剑碑上的名字,断去与灵剑仙阁的因果。

她就看着他。

看着天雷轰隆而下,看着他的分身在因果界中一人鏖战仙道百家。

所有人都在因果界中围追堵截他,然而他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似乎也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战,拼尽全力,没有半点藏私。

阴纸仙四处呼啸,灵虚扇到处开阵,斩神剑肆无忌惮,迎着星云门、天地道门大阵,百音阁音杀术,天剑宗灵剑仙阁全力围剿,以一人之力,于众仙杀机中冲向她与沈玉清的姻缘线。

他且杀且行,因果界悬在高处,血水从因果界流出,一路蔓延下来,流淌过登仙阶青石长砖,逶迤成河。

血水中的青年白衣被血色一点点浸透,慢慢变红,好似也穿上了喜服。

一杀一跪,一魔一仙。

她在这一地血色中,仿佛看到了书中那个九幽境魔主,可她一叩之间,她看到的却似乎还是那个孩子。

裴子辰。

她的裴时苍。

十岁那年,他拼尽全力爬上灵剑仙阁。

当时她浑不在意,她只是想为沈玉清收一个弟子,目光落到他身上,也不过只是因为,他是爬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个孩子,一身衣衫褴褛,瘦骨如柴。

而如今这个青年,面容清俊,身姿风雅,举手投足,俱是仙家最完美的典范,但他抬眼之时,却好似还与当年没有不同。

“天道在上,弟子裴子辰,自请剑碑除名。”

“天道在上,弟子裴子辰,自请剑碑除名。”

他一跪一叩,一身血水沿着他衣衫往上,一点点将他白衣浸透,如同大婚礼服。

直到最后,江照雪听到高处孤钧之声响起,暴喝开口:“ “裴子辰!他二人乃天定姻缘,此乃天命,非你人力所能阻。你劈不开姻缘绳!”

随后就听裴子辰温和清冷声音回荡天地,平静中带着决绝:“吾之剑,为公义而生,为女君而存。今日公义不在,女君受辱,我剑不出,为何而存?”

“我既有剑,天命可斩!”

音落刹那,就看因果界中青年暴起扬剑,一剑携天地之力挥砍而下,猛地轰开挡在他身前沈玉清,重重砍入姻缘线中!

他砍入姻缘线刹那,所有空间都扭曲起来,天命书突然中灵气骤然爆开,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冲向裴子辰!

那力量将一切化作纯白光芒,江照雪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尖锐出声:“裴子辰!!”

天地一刹似是同归于虚无,所有法则在那一刻都消失不见,只有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到江照雪脸上,疼得她恍惚不清。

等她眼睛慢慢有了光亮时,周边灵剑仙阁山崩地裂,修士四处逃窜,裴子辰已经倒在一地血水之中,然而他仍旧在爬。

就像年少时一样,拼命爬,爬到最后一道台阶。

看见裴子辰刹那,她什么都管不了,什么都顾不得,疯了一样向前冲去。

身体禁制不知何时解开,她提裙奔在雨里,踩在水里,一面画阵,一路狼狈而下。

她甚至连他名字都来不及喊,便已冲到他身前,青年将将挣扎着直起身来,便被她跪下身来,一把抱住!

乾坤签疯狂转动,灵力疯狂灌入裴子辰身体,江照雪含泪大喝:“天道无常,赌命于天,上上大吉,起死回生!”

乾坤签转动不停,灵气涌入不断。

然而这一点灵气,却只是溪水入海,进了他的身体,就了无踪迹。

他的筋脉已碎了干净,内里什么都碎了,五脏六腑,金丹识海,一切碎成一片。

这样的伤势,大罗金仙也无力,谁也答不了她。

江照雪心里清楚,只是不肯放弃,不断将灵力灌入他的身体,催动阵法逼着乾坤签出签,嘶吼出声:“哥!药!把药给我!”

“江照雪。”

他沙哑着开口,第一叫出她的全名。

不是师娘。

不是女君。

他跪了三千台阶,终于站她面前,叫出她的名字。

“江照雪。”

“我在,你撑住,裴子辰你撑住,你不能丢下我……你撑住……”

江照雪眼前一片模糊,只知道将灵力灌入他身体,死死抱紧他。

裴子辰感觉有眼泪滴到他脖颈,又怕是幻觉,但他还是想,无论是怜悯还是爱意,她应当都是心疼他的。

从第一次见面,在水牢里她决定留他性命为他上锁灵阵,陪他坠入山崖,在雪山背他前行,哄着他活下来,用五感和流落时空代价换性命,在秘境满足他心愿,骗着他说爱他……

她一直是心疼他的。

“江照雪……”想着这些,裴子辰心满意足笑起来,低声道,“那个答案……我不要了……”

“什么答案?”

江照雪害怕哽咽,“你先别说话,有话我们以后说,想办法,你是男主角,你不会死,你想办法,灵虚!鸢罗!阿南!哥!想办法!!想想办法!”

“女君,”裴子辰颤颤抬手,放到她背上,他闭着眼睛,轻轻扬起嘴角,“你是九境命师了。”

江照雪一愣,也就那一刹,裴子辰不知哪里的来的力气,猛地将她绞进怀里!

锁灵阵在那一刹骤然打开,天机灵玉狠狠撞入江照雪心脏,灵力在江照雪身体爆炸开来瞬间,江照雪骤然明白什么,疯狂挣扎起来:“不要——!!!”

然而锁灵阵开启便无回转,她只觉疼痛伴随着灵力弥散在她筋脉之上,而这个青年就死死抱着她,任凭她挣扎辱骂,他都只是抱着她。

血和泪混杂在一起,血衣礼服交织,仿佛是婚服一般,于血水雨水之中交缠在一起。

灵力炸开的疼痛久久不息,江照雪分不清疼痛来自于何处,只在那人怀里,预见的未来里嚎啕大哭。

直到一切慢慢平息,她听见他最后一句:“我的心命剑留给你,瑶瑶……我没杀人,带我回蓬莱吧。”

音落刹那,乾坤签坠落而下,玉签洒落一地。

抱在她身后的手臂同时垂下,他整个人终于失去了力气,往旁侧倒去,彻底倒在江照雪怀里。

周边人慢慢聚集上来,看着失魂落魄的江照雪,众人一时不敢言语。

方才裴子辰一人血战仙道场景历历在目,所有人心神难安,似乎就怕裴子辰又突然醒过来。

挣扎许久后,一个弟子颤颤开口:“蓬莱女君,他乃勾结九幽境、试图扰乱天道的魔头,你若还为蓬莱声誉着想,便当速速与他分开,休作如此儿女姿态,免污蓬莱清誉!”

“闭嘴!”

话音刚落,李游隔空一掌扇去,孤钧抬手滑开,冷声道:“江少主,这弟子说得也没错。这毕竟是魔头尸身,若不毁去,恐生变故,江女君。”

孤钧冷眼盯着江照雪,似是在观察什么,命令道:“你现在把人交出来,我可看在蓬莱面子上,给你一条生路。”

“生路?”

江照雪闻言笑起来,哑声道:“天道?魔头?”

说着,江照雪抬起眼来,盯着孤钧:“你说的天道,是天命书的天道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面色微变,江照雪抱着裴子辰,奇怪询问:“说天命书的天命不可违,可现下违了——如何呢?”

众人不敢说话,但都已经有所感知。

江照雪笑起来,带了几分癫狂:“灵气逆转了!违背天命书后,灵气逆转了!这就是你说的天命?!哈哈哈……还有魔头……这个魔头……杀谁了?”

说着,江照雪转头看向裴子辰手中的剑。

看到剑时,她眼泪又忍不住涌上来,颤抖着道:“他的剑……没开刃啊。”

众人闻言惊住。

裴子辰所有剑招都基于斩神剑,如果斩神剑没有开刃,也就意味着,他所有剑,都是未曾开刃,不能杀人之剑。

意识到这一点,众人环顾周遭,这才发现,自己同门似乎都在。

虽然满地是血,到处是伤患,可是却没有真正的死者。

这一场大战里,唯一的死者,只有这个“魔头”。

“他没有开刃……”

江照雪说着,又哭又笑:“他还想回蓬莱,他还想当个好人,他怕自己真的杀人,就回不了蓬莱……他没有开刃!!哈哈哈哈……他没有开刃!!”

江照雪说着,周边风起云涌,灵力汇集而来,她抱着裴子辰,神似癫狂,哭笑着骂:“他个蠢货,他居然真信什么阁规教导,他居然真信什么君子之道。他为你们出生入死,杀九幽境妖魔最多的是他,你们居然还敢说他是魔头?!”

“你们就是欺他良善,欺他君子,欺他惦念同门之谊——好好好,你们既如此欺他,那我来!”

说着,江照雪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孤钧,慢慢起身,杀意铺天盖地而来,那一刹,孤钧竟觉天机气运仿佛都被封死,他心上顿凛,第一次感觉死亡如此逼近,惊恐之下,速召飞剑,看着江照雪抬起手指,指向他。

“天道有召,”江照雪出声刹那,世界法则仿佛都化作锁链朝着孤钧扑去,江照雪抬手一压,灵力瞬间炸开,冲天而起,九境威压狂卷而散,孤钧倾尽全力,朝着江照雪一剑飞去,伴随着江照雪大喝:

“孤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