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 / 2)

苍山雪 墨书白 9463 字 4个月前

第106章

裴子辰一走, 身后结界便震动起来。

江照雪快速收了鸢罗弓,转身回头,便见孤钧带着江照月周不罡等人便落了下来。

她和沈玉清沿路设置了拦截法阵, 这些法阵强行破解倒也不难, 但沈玉清设下的是用自己性命牵连的法阵, 强行破阵, 等于取他性命,孤钧不敢冒进, 反而要拦住其他人。

废了许久功夫, 现下终于来到两人面前,裴子辰却已毫无踪迹。

孤钧瞬间大怒, 皱眉看向沈玉清:“人呢?!”

“禀师父,”沈玉清闻言, 立刻上前一步,将江照雪护在身后,行礼跪在孤钧面前, 恭敬道,“弟子方才偶遇裴子辰被围, 不清原委, 救徒心切之下, 与诸位前辈动手, 等追逐裴子辰至此,才发现裴子辰修九幽境功法, 好在江女君当机立断, 连射九箭,最后一箭正中逆徒,将其击落于山崖。弟子铸下大错, 还请师父责罚!”

“责罚?!”

孤钧咬牙反问,一时却骂不出什么。

这一番话,前后俱是漏洞。

且不说沈玉清与九幽境交手无数次,不可能在见到裴子辰时还没发现他用的是九幽境功法。

就算当时没认出来,仙盟围剿裴子辰如此大事,又怎会不通知沈玉清?

只是沈玉清咬死不知,又将责任全权揽下,他乃灵剑仙阁阁主,又是仙盟盟主,孤钧就算与他争执,也不能当着众人,否则就会牵连灵剑仙阁。

于是孤钧咬了咬牙,试图将沈玉清从此事中洗脱出来,只道:“混账东西!现下是你心软的时候吗?若裴子辰回到九幽境,无异于放虎归山,众弟子听令。”

孤钧抬手一召,便先用飞剑下山探路,感知着周遭,冷声道:“封锁九幽境边境,四处搜寻,不管裴子辰是不是无辜,他修炼九幽境功法就罪不容诛。而你,”孤钧转眸看向沈玉清,咬牙道,“纵容弟子,忤逆长辈,今日回去,自去天命殿领罚!”

“是。”

沈玉清似是早有预料,恭敬叩首。

“至于江女君——”

孤钧目光落到江照雪身上,江照月立刻上前,还未说话,就听江照雪道:“我随你回灵剑仙阁。”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怔住,就连沈玉清都惊愕抬头,便见江照雪平静站在原地,面上带笑看着孤钧,眼中尽是冷意:“不是说,我与沈阁主天定姻缘吗?老祖宗想必也不会放我离开,便不用多费唇舌,一起回去吧?只是还请诸位前辈一道,”江照雪目光扫过周遭,笑了笑道,“我与泽渊重新结契,也算一桩喜事,还是需要诸位前辈见证的。”

众人得言,面面相觑,犹豫许久后,倒是周不罡率先出声,笑道:“孤钧兄,江女娃也有些道理,不如让我们都去灵剑仙阁,蹭杯喜酒?”

徐子臣抬手行礼,跟在周不罡身后,朝着孤钧道:“叨扰。”

孤钧被众人围着,见事无逆转,干脆点头道:“诸位愿来,灵剑仙阁蓬荜生辉,请。”

说着,众人便跟着孤钧一起前往传送阵。

到了灵剑仙阁,孤钧安排着众人各自分散住下,蓬莱一行人都住到了落霞峰。

沈玉清将江照月安置好后,就带着江照雪来了自己房间,江照雪见他房门,提步走了进去,环顾周遭,都还是过去模样,她抬手拂过房间中的长柱,嘲讽笑开:“过去来这个房间千难万险,现下沈阁主倒是主动领我过来,怎么,沈阁主就喜欢没名没分的女人?”

沈玉清动作一顿,捏紧手中拂尘,似是压了情绪,低声道:“这里是灵剑仙阁唯一不被天命书窥伺之地。”

江照雪一怔,狐疑抬眼,就见沈玉清继续叮嘱她:“我先去天命殿,稍后侍女会过来给你换新的被褥,你若有什么要与你兄长商议,让他过来说话。夜里我歇旁侧客房,有事叫我就好。”

“天命姻缘是怎么回事?”

江照雪见他提步,骤然出声。

沈玉清脚步一顿,就听江照雪站在他身后冷静道:“你我成婚两百年,过去都不是天命姻缘,天命书为何突然在你我解契之后说你我是天命姻缘?是你们撒谎还是天命书……”

“天命书不会撒谎!”

沈玉清语气郑重起来,他回头看向江照雪,神色郑重:“天命书自灵剑仙阁建阁以来,从未有过虚言。”

“那这天命姻缘说来就来,你当我会信……”

“那是我求来的。”

沈玉清没有半点遮掩,盯着江照雪,平静道,“是我给了天命书足够的力量,让他实现了我的心愿。”

江照雪闻言一愣,上下打量沈玉清,不由得道:“你交换了什么?”

“这就是我的事了。”

沈玉清注视着面前人,认真道:“你只需要知道,天命书不会说谎,你我就是天定姻缘。”

“也就是说,此事是你一手安排。”

江照雪明白过来,嘲讽笑开:“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带我去救裴子辰?你就不怕我当真成了九境命师,到时候你这些算盘可就都成空了?”

沈玉清没有立刻说话,他手执拂尘,看着不远处的人。

今日她穿着白衣金纹宫装长裙,头戴金色凤簪,桃花妆显得气色极佳,更显明艳。

像是枝头开得正好的桃花花簇,清风一吹,花翻成海。

“师父是这么说的。”

他突兀开口,江照雪肌肉瞬紧,就看他哑声道:“从进灵剑仙阁,他就告诉我,应该拔光你的爪牙,敲断你的脊骨,这样你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可是……”

可是他做不到。

从一开始,他就做不到。

他训斥她不守规矩,却从不曾真正教会她那些规矩。

他带着弟子一夜又一夜为他抄写阁规,为她抵住救下裴子辰的罪名在天命殿受罚,他曾以为,这是因为责任。

然而如今见花开枝头,他才发现,那是因为他骨子里,爱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怕她也学会灵剑仙阁三千阁规,被天命殿打魂鞭打碎脊骨,最后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所以他一面骂着她妖性难驯,又一面连阁规都不曾让她抄写。

“我愿你是江照雪。”

他开口时,从未觉得心境如此明澈:“天命姻缘是我求的没错,可我所求之人,是江照雪,绝非被我折断脊骨之傀儡。我想留你在我身边,这是我。我愿你过的好,这也是我。我拼命留你,但你想要的东西,我也会给你。”

“可我若成了九境命师,你就留不住我了。”

“那就不留了。”

反正,他留不住那一刻,也走到头了。

在天命书问他愿不愿意用气运交换这场天定姻缘时,他其实还没有那么清晰。

他只是浑浑噩噩,看他从年少开始苦苦经营的一切,在那一刹都成了黑白泡影,只有她鲜活明亮在他的眼睛里。

修仙,闻道,前程,飞升……

他觉得累了。

他只想拼了命,伸手这一生,唯一是自己心中,拼命渴求的东西。

等清醒的时候,天定姻缘已成,他与天命书契约已结,只要他和江照雪再次结下道侣契,他的气运便会尽归天命书所有。

这是灵剑仙阁三千年来历代传承的秘密。

传说中他人的气运,尽归自己所有,任何人无法占用。

但天命书可以。

自愿奉上的气运,天命书可以使用。

而气运是修士根本,没有气运的修士,会轻而易举死于任何一场意外。

这也就意味着,当他和江照雪成婚之后,他大约也时日无多。

后悔吗?

他清醒时,浑浑噩噩,有诧异,有惶恐,有不安,他跪在孤钧面前告知孤钧自己有罪,却独独没有后悔。

她是他的指间沙,他拼命想要留住她。

可她又是他枝头初春,愿她永远盛放如初。

这些言语他藏敛不言,江照雪皱起眉头。

她端详着面前青年,看着对方疲惫垂眸,轻声道:“夜深了,睡吧。”

说着,他便转过身去,只身前往天命殿。

江照雪看着青年远走背影,端详着他周身,他周身气运环绕,但仔细看,便能察觉气运流动不稳之势。

这样的气运……

她在叶文知、宋无涯身上都看到过。

看到这气运时,江照雪突然意识到什么,叫住沈玉清:“沈泽渊。”

“何事?”

沈玉清于长廊回头,江照雪看着他,许久后,她突然笑起来:“我想你知道我脾气。”

沈玉清有些茫然,就见江照雪温和道:“我受不得委屈,就算是第二次结契,但这也算你我婚典,若是办太小,那便是折损我的颜面。”

这话让沈玉清慢慢睁大眼,就看江照雪勾起嘴角,颇为认真道:“还劳烦你,按照上一次的规格,将这仙道百家,尽数请一边,由天命书上殿,为你我主婚,定道侣契约。”

“你……”沈玉清不可置信,“你……”

“怎么,”江照雪歪了歪头,“这点条件都不应?”

怎么会不应?

就这么点要求,哪怕他心知有诈,可是……可是他下意识的,就觉得这是应当的。

无论江照雪提不提,这都是应当的。

他不愿深想,甚至于觉得,江照雪说得也没错,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他过去不曾信她。

他信宋清音,信师父,信慕锦月,却唯独未曾全身心信她,那如今信她一次,哪怕被骗也是应当。

这个念头升起那刹,那一点点犹疑也被冲开,只剩下江照雪应下的喜悦,他慢慢笑起来,轻声道:“应当的。此事我会安排,你放心修养。”

说着,沈玉清便转身离开,走向天命殿。

沈玉清一走,阿南便着急起来,扑腾着翅膀道:“主人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想办法还要和他大办特办,小裴气死啦!!”

江照雪听着阿南的话没有说话,侍女进来为她更换了床褥茶具,江照雪静默着给自己翻开茶碗,倒了一杯茶。

她拼命感应裴子辰的状态和位置,可灵剑仙阁似乎是被下了一层禁制,她感应不到裴子辰,唯一只能确信的,就是他应该没有出现致命伤。

若是命侍出现致命伤,她这里必然会有牵连感知。

没有致命伤,虽然不知道他现下情况,但江照雪还是稍微安心几分,开始思考现下的情况。

阿南见她静默不动,忍不住用翅膀拍了她脑袋一下:“主人!”

“行了。”

江照雪抬眼瞪它,低声道:“先别吵,我想想。”

“你想什么啊,你现在赶紧写封信给小裴说明情况,现在这个状况,你们齐心合力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阿南去旁边叼笔过来,放到江照雪面前,急道:“快,你快写!”

“放心吧,信传不出去,肯定都到孤钧手里。”

江照雪扫了阿南一眼,环顾周遭,分析道,“整个灵剑仙阁也就这里,‘可能’是安全的。”

“那怎么办,”阿南有些埋怨,“你就不该让他走!”

“不让他走,他就死了。”

江照雪思考着道,“今晚孤钧是冲着他来的,不可能没有准备,若是有天命书相助,今夜局面,他必死无疑。”

“可他是男主啊。”

阿南立刻道,“你该对他有信心!”

“他不是男主了。”

江照雪抬眼看向阿南,阿南一愣,听江照雪平静道,“命运早就改变了。”

慕锦月这个女主角都死了,这哪里还是《吾道孤行》这本书?

如果慕锦月都可以死,裴子辰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裴子辰没有所谓的主角光环,她怎么能把裴子辰放在今夜的局面?

哪怕裴子辰有所谓的主角光环,她也不敢让他留在今夜。

她一生与天相赌,赌了无数次,唯独这一场,她不想赌。

“那你说话也太狠了……”阿南嘟囔,“小裴伤心死了。”

“他若不伤心,又怎会走?他一开始就猜出沈玉清劫持我,若我告诉他此事我不愿意,他怎么可能走?而且我说的也是实话,”江照雪垂下眼眸,“我一开始,的确只是可怜他。”

而之后,或许是喜欢,却也是小心翼翼、背负着谎言的喜欢。

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怜悯更多些,愧疚更多些,还是爱更多些。

“若他留在真仙境,我反而难堪。尤其是……”江照雪抿紧唇,艰难道,“如果我父亲走投无路之时。”

如果他们可以一起努力救好她父亲,她快速晋阶九境命师,那倒也还好。

可如果裴子辰留下来,不说他一个九幽境魔修在真仙境的危险,蓬莱未必肯收留他,就算排除万难留下来,一旦她父亲药石无用,她每看裴子辰一眼,都会成为煎熬。

取他性命成为九境命师救她父亲不对,可为人子女,明知有办法救她父亲却不做,亦是痛苦。

“还是先让他走吧,九幽境更适合他修炼,他在书中也是在九幽境才大展宏图。等我把我爹救了,看他不像看一块肥肉,我再去找他。”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阿南对这话赶到绝望。

江照雪垂下眼眸,似是已经有了打算:“过两天。”

听到这话,阿南一顿,随后它立刻意识到不对,狐疑转过头去,好奇道:“你是不是打算干什么?”

江照雪见阿南开窍,斜眸看去。

阿南突然反应过来,激动道:“哦,我知道了!!你回灵剑仙阁,让沈玉清所有人观礼,都是你的计划!”

“回灵剑仙阁不是,我就单纯不想让我哥为难。”

江照雪实话实说。

孤钧废了那么大功夫抓人,不可能放她走。

裴子辰这件事蓬莱能不牵扯就不牵扯,她已经拖累蓬莱太多,不能再给蓬莱找麻烦。

“但刚才沈玉清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天定姻缘是他与天命书交换回来的,他给了天命书足够的力量,”江照雪喝了口茶,神色冷静道,“可我观他灵力未曾变化,反而是气运浮动,你说他是拿什么与天命书交换?”

“气运……”阿南喃喃,随后反应过来,“可气运不是不能被他人所用的吗?”

气运,才是真正的天道之力,每个人的气运增减,除却天生之外,便只能靠行为改变,行善积德增加,或是作恶德不配运,气运自然消亡。

按理来说,它不能转移,只能分享,比如帮助大气运者,便容易沾染他的气运,会拥有好运。

在过去江照雪一直如此相信,直到她遇见叶文知,这个七世善人因为帮助庄燕害了一城的人,因此气运被剥夺,结果又因她救了人且叶文知信仰她,叶文知的气运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之后宋无涯也是如此。

这两人的气运都挪到了她身上后,她便意识到,气运是可以转移的。

“阿南,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共性。”

江照雪喃喃,阿南疑惑:“嗯?”

“其实我们从回到溯光镜,遇见叶文知、宋无涯、李修己,包括现在的沈玉清,他们每一个人,背后都似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想方设法,就是想让他们失去拥有气运的权力。”

庄燕哄骗叶文知作恶;

宋无涯被赵贵妃逼迫献祭两城;

李修己更是一生都在被困难折磨,只是他到最后都没打破底线;

而如今的沈玉清……

与天命书交换,来破坏他人人生,何尝不一种作恶?

作恶,还主动献祭。

这与当初的叶文知、宋无涯,有何不同?

“假设我的推论成立,那也就意味着,气运是可以做局掠夺的。掠夺气运,首先就要让那个人失去拥有这份大气运的权力,其次就是要让对方自愿将气运供奉。如果当初没有我,叶文知和宋无涯的气运,或许就给了那个人。那你说那个人是谁呢?”

“总……”阿南磕磕巴巴,“总不能是天命书吧?”

“为什么不可能?”

江照雪摩挲着茶杯,自己问着自己:“因为他是创世神君留下记载了世界命运的神器,因为它连器灵都没有,不会有任何感情,只负责展示神君写下的命运?”

这话问住阿南,江照雪却是继续推论道:“如果它有了自己的想法呢?沈玉清可以与他交换力量,意味着他们能够沟通,如果它只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器灵的神器,他们怎么做到的?”

江照雪说着,思路慢慢清晰起来:“可如果它有了器灵,有了有感情的器灵,它说的话,还一定是真的吗?它说天定姻缘能救真仙境,说我和沈玉清是天定姻缘,还是真的吗?”

“我明白了!”

阿南一下理解了江照雪的思路:“如果我们能证明天命书有器灵,那就证明它有私心,它说的话也未必成真。”

“最重要的是,”江照雪思考着,眼里带了冷意,“如果天命书真的可以掠夺气运,那么多年,他不可能只盯上这么几个人,这也就意味着,它才是气运存储最多的地方。真仙境气运衰竭,与其舍近求远,找什么神器天命姻缘九境命师,不如直接把天命书给宰了。”

“怎么宰?”

阿南好奇。

江照雪想想,抬手幻化出鸢罗弓。

鸢罗弓平躺在她掌心装死,江照雪弹了他一下,提醒道:“你装死也没用,我知道你醒着。”

“哎哟我的姑奶奶!”

鸢罗器灵从鸢罗弓身体一跃而出,急道:“你想干什么啊?”

“问你一件事。”

江照雪抬眼看他,“你伤得了天命书吗?”

这话问住鸢罗弓,鸢罗弓迟疑着:“这……伤到是伤得了,但……伤了我怕你出事啊。”

“嗯?”

江照雪奇怪,“什么意思?”

“天命书乃神君心页所化,没有器灵,完全靠神器本身能力自动运转在这世间,正常情况下它无法攻击他人,这是神君给它设下的禁制,但如果有人试图攻击它,那就是违逆天命。天命书便能突破神君限制,奋起反击,它的力量堪比神君,哪怕你和裴子辰联手,在它面前也不过蝼蚁,你若伤了它,你必死无疑。”

“可我如果能伤他,存储在它法器中的力量便会外泄对吗?”

江照雪追问,鸢罗点头。

“那是自然。在它启用力量之前,它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神器,你只需划破它作为神器的器核,它的力量便会外泄。”

“包括气运?”

“包括气运。”

听到这里,江照雪心中有数,她静默许久,点头道:“我明白了。”

“不是,”鸢罗有些理解不了,疑惑道,“你明白什么了?”

江照雪没说话,她只转头看向窗外。

下了半夜的雨,外面早已放晴,湿气从窗外传来,她静静看着夜色山影,喝完茶杯中最后一口冷茶,她给江照月传了信,让他好好休息,明日再来商议其他,随后便起身进了净室,低声道:“睡觉吧。”

她简单清洗后回到床上,整个人躺上瞬间,便觉疲惫涌上来。

然而她却有些睡不着,睁着大眼在夜色里,看着黑压压的天,旁侧阿南轻声道:“主人,你在想什么呀?”

“我在想……”江照雪喃喃,“裴子辰在哪儿。”

他在哪里。

他受得伤重吗。

但一想裴子辰的能力,她心里便清楚,应当无碍。

他只要从仙盟围剿里逃出去,这天下之大,便再也没人能将他如何。

只要她把天命书从神坛上拉下来,天命书的话再也不是金科玉律,他也就安全了。

江照雪脑子里乱成一片,迷迷糊糊睡去。

等第二天醒来,江照月早早来找她。

江照雪招呼着江照月进屋坐下,江照月扫了一眼房中摆设,面色不悦,冷声道:“为何不去大堂?”

“你感觉这里灵力的流动。”

江照雪提醒江照月,江照月闻言皱眉,他感应片刻,这才发现这里在整个灵力流动的空间中,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灵力活跃的“黑洞”。

气运、灵力……任何力量,都规避过这个房间。

江照月有些诧异,江照雪又再设了急道结界,盖上山河钟,笑着将茶盏推给江照月,耐心道:“这里是灵剑仙阁唯一不被天命书窥探的地方。”

江照月听江照雪说天命书,不由得道:“为何说起此物?”

“哥哥,”江照雪仿佛是想起以往,缓声道,“你说,真仙境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天命书言听计从的?”

“因为没听天命书规劝的宗门都没了。”

江照月语气淡淡,说起这三千年所有人都知道的往事:“当年天命书就说,真仙境将有大劫,所以它才现世。这三千年,未曾听从规劝的宗门大多消失,留下的大多都是顺从天命书之言兴盛的宗门,就算是知恩图报,也当听它的。”

“所以昨夜你没急着来找我。”

江照雪一阵见血,江照月静默下来。

昨夜经历这么多事,按理他应该立刻来找江照雪商议如何应对,然而他却没有着急前来,就已经是他的态度了。

“蓬莱……”江照月少有带了颓色,哑声道,“蓬莱……需要父亲。”

江平生是蓬莱的支柱,在江照月彻底成长前,有江平生在,其他人才不敢贸然进犯蓬莱。

江照月再如何努力,他毕竟也不过几百岁的年纪,只是大乘期,于整个修真界虽然也算顶尖,但面对其他五宗这样的庞然大物,也太过稚嫩。

然而以江照雪的姻缘去换蓬莱安稳,对于江照月来说,何尝又不是一种羞辱。

江照雪听着,点头道:“我也这么想的。”

“瑶瑶……”江照月语气中带了难堪,艰难道,“等我……”

“所以我觉得,治标不如治本,哥,”江照雪伸出手,温柔握住江照月,认真道,“把蓬莱所有保命的灵丹妙药都送来吧。”

“你想做什么?”

江照月直觉不对,惊愕看着江照雪。

江照雪笑了笑道,却是没答,只拍了拍他的手,认真道:“你准备就是。顺便帮我打听一下裴子辰的情况,确认他去九幽境了吗?”

“没有。”

江照月摇头,立刻道:“昨夜得的消息,他在蓬莱附近被发现了,被仙盟灵探发现了。”

仙盟灵探是仙盟安排在每一个地方的眼睛,负责给仙盟传递情报。

这么短的时间在蓬莱被发现,也就意味着他用了她给的符箓,他身上再无什么手段傍身了。

这让江照雪心上发紧。

江照月看出她心思挂在裴子辰上,轻声安抚道:“你放心吧,他身手不凡,我都看不出深浅,那日围剿他时,他甚至没有真正出剑,只要不撞到那些老妖怪手里,在外面谁都拿他没办法。”

江照雪知道江照月所言不假,点了点头,压着自己放下心来。

兄妹商议了一会儿,江照月便起身离开,江照雪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老老实实等着结契。

结契这件事,说小不小,但毕竟不是成婚,大家也怕迟则生变,没了几日,灵剑仙阁便准备好。

头一天夜里,沈玉清拿了礼服来给江照雪试,江照雪穿上红色礼服,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沈玉清给她选发冠,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烦躁,冷声道:“你我又不是第一次成婚,再穿喜服,怕是给人看笑话吧?”

“既邀请了百家观礼,自然要有场面,”沈玉清似乎已经一早准备说辞,为她选择发簪,轻声回应,“若是你我都觉得是再次成婚,不当慎重,万里迢迢邀请人过来,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话也在理,江照雪不想和他多做拉扯,只盯着镜子里的两人,确认流程:“最后是结契时,是要在天命书前结契吗?”

“是。”

沈玉清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异样,沉浸在这一场补偿的仪式中,轻声道:“我请了天命书,到时候,我会先借天命书帮你和裴子辰解开命侍契约,之后我们结契。”

江照雪一听,心上大松。

她最担心的就是命侍契约对裴子辰的影响,本来就要想办法,如今沈玉清主动开了口,她立刻放心下来,想起当年他一心继承灵剑仙阁旧事,下意识为难他,嘲弄开口:“然后你会和我回蓬莱吗?”

沈玉清一顿,江照雪这才想起他才帮了忙,自觉没必要讨口舌之快,立刻道:“哦,我就随口……”

“会的。”

沈玉清却是笃定开口,他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江照雪,轻声道:“到时候,阿雪带我回去。”

他神色太认真,江照雪警惕抬眼,却是没回。

她目光落到他袖口中手臂鞭伤上,那伤痕她倒也见过。

天命殿的打魂鞭,他年少时,她便经常在他身上见到。

救下裴子辰这么大的事,孤钧不可能不闻不问,此刻她看着这打魂鞭和他苍白面色,她竟依稀看出他年轻时几分光景。

她静默不言,沈玉清为她选好金簪,确认了明日行程,便同江照雪道别。

等到第二日,江照雪早早醒来,就听外面鹤鸣凤飞,到处张灯结彩,侍女鱼贯而入,侍奉着她穿上礼服。

这一日本是雨日,清晨沈玉清用剑驱雨后,便是晴空。

江照雪穿好礼服,坐上仙鹤轿撵,一路前往前山。

前山宾客云集,江照雪垂眸看着,感觉好像是两百年前那样,但那时候,她记得自己紧张欣喜激动,心绪翻涌,一个劲儿想着今日的沈玉清是什么模样。

然而此刻她却心如止水,只平静检查着今日带的东西。

鸢罗弓被她化作了匕首放在袖中,护身法器符箓也都带在了身上,保命的丹药全都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天命书并非杀器,你不伤它,它便没有任何攻击性。它储存能量的器核就在书页右侧,你靠近它,将我刺入它右侧书页,到时候能划多少划多少。”

鸢罗难得沉稳,语气中带了无奈:“只是你动手瞬间它便会反击,你我能坚持多久,就不知道了。”

“要不找小裴帮忙?”

阿南听着他们两人在识海中商量,还是不死心,急急和江照雪道:“咱们现在想办法先跑,然后去找小裴,一起杀进天命殿把天命书捅了!”

“别!!”

鸢罗一听立刻激动起来,忙道,“破坏器核一个人做就够了,反正干完就死,你把男主人给我留着,我还有复活的机会的啊!”

主人不死,器灵总会保留一线生机在主人那里。

江照雪听出鸢罗打算,淡淡瞟了他一眼,只道:“这么怕死,为什么还跟我干?”

“这是我能选的吗?”

鸢罗奇怪看她,江照雪一想,点头:“的确不能,不过放心吧。”

江照雪拿出乾坤签,努力摇了一签,看见上面的“上吉”,江照雪扬起笑意:“咱们应该没问题,就希望裴子辰。”

江照雪目光看向远处,眉目淡了几分:“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