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国历史的拐点:决战山海关(2 / 2)

四月初一日,豪格被废为庶人后,他们已经知道吴三桂撤离宁远,多尔衮立即开始着手准备对大明的新一轮进攻。

四月初四日,在盖县温泉疗养院养病的大学士范文程星夜赶回沈阳,并先后上书多尔衮,指出大局已经进入了一个关键时刻,成就大业在此时,贻误良机痛悔莫及也在此时,简捷明快地为在黑暗中摸索的大清王公贝勒们指明了方向——

当时,李自成攻取北京的消息尚未传来。范文程便告诉他们:大清虽然是与大明争天下,但以当前形势判断,应该立即实行工作重心的转移,未来的主要敌人是农民军。

在政治方略上,范文程建议他们:过去烧杀抢掠、唯金帛子女是图的做法,让人觉得胸无大志,不可能真心归附。必须改变已往的这种做法,严明纪律,秋毫无犯,官仍其职,民安其业,录用贤能,抚恤孤苦,由此,大河以北,可传檄而定矣。

在指导思想上,范文程郑重警告他们:自古以来,没有嗜杀而得天下者。要是只想在东北地区称王称霸就算了,要想拿下中华大地,就非安百姓不可!(《清史稿》卷二三二,范文程传)

当时,几乎所有大清王公大臣还都一片懵懂,没有人能够意识到范文程这些忠告的重要与及时。然而,史家评论说:“多尔衮深纳之。”就是说,他听进去,照着办,征江南之前也基本上做到了。于是,大明帝国就变成了大清朝。明清史学者孟森先生认为,范文程的这个建言,“于清之开国,关系甚巨”,而多尔衮的“明达足以听纳正论”,则是他侥天之幸,成其大功的重要原因。(孟森《明清史讲义》)

多尔衮紧急发布军令,命国中“男丁七十以下,十岁以上全部从军,成败之判,在此一举”。(《李朝实录》仁祖,二十二年四月庚辰)

四月七日,举行誓师大会,多尔衮以大将军名义率军出征,意图取吴三桂撤离后的宁远,然后攻打山海关。

四月九日,大军开出沈阳。满、蒙、汉八旗共计十八万人。

多尔衮倾全国之众,真的是只有区区十八万兵马!

有学者统计,大清朝入主中原四年后,即顺治五年,满、蒙、汉八旗男丁总数为346931人。其中,汉军八旗男丁为262816人,蒙古八旗男丁为28785人,满洲八旗男丁为55330人。(安双城《顺康雍三朝八旗丁额浅析》,《历史档案》1983年第二期。转引自高凯军《通古斯族系兴起的“递进重构”模式》)汉军八旗人数将近满洲八旗的五倍,是满蒙八旗合在一起的四倍。另有著名历史学家黄仁宇估计,早在万历年间,大明朝的人口总数可能就已经超过了一亿人。历史幽深处之不可不察,真是令人惊心动魄。

四月十五日卯时,即早晨五点到七点之间,本来和朝鲜世子约好一起行猎的多尔衮,见到了吴三桂派来借兵的代表,并且第一次知道了北京城里所发生的一切。为了更准确地知道吴三桂借兵的含义,我们需要知道另外一个情节:在此之后,江浙一带抗清的人们也曾经出去借兵,他们真正是去借外国兵——日本兵。不同的是,多尔衮答应出兵,也真出了,虽然是另一种出法;而日本先是答应后来没有出而已。实事求是地说,他们借兵,和春秋战国时代申包胥七天七夜哭秦庭,借秦兵复楚国大体上应该是一样的,和大唐时代借西北部族之兵平息内乱也基本类似。

吴三桂很煽情,在写给多尔衮的信中“泣血求助”,曰:“除暴剪恶,大顺也;拯危扶颠,大义也;出民水火,大仁也;兴灭继绝,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况流贼所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所至,皆为所有,此又大利也。这种摧枯拉朽的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吴三桂请求并承诺说:“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合兵以灭流寇,则我朝不仅用财物报答,还将割让土地以为酬谢。”

吴三桂错了。他以为女真人还和以前一样,用割地赔款就可以满足。他不知道,在范文程的建议下,多尔衮想的根本就是登堂入室,拿下全中国,做天下的主人。

多尔衮当即下令召开紧急会议,全面接受了范文程、洪承畴的建议,进军所向,全部改用了为中原人民复君父之仇的名义。同时,以处死相威胁,严申不许扰民,并下令将行军速度提高一倍,兼程赶往山海关。

多尔衮回复吴三桂的信,写得特别技巧老到,对于借兵这同一件事情,有着意味深长的另一种表述:“……至于今日,唯有底定国家与民休息而已。因此率仁义之师,沉舟破釜,期必灭贼,出民水火,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他安慰吴三桂,“过去,虽然你与我为敌,今天却不需要有任何疑虑。为什么?就像昔日管仲射齐桓公,齐桓公反而以管仲为仲父,终于成就了霸业。今天,你能给我写信,我深为欣慰。你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进位藩王,一得以报国仇,二可以保身家,世世子孙长享富贵,永如山河……”

这里,既没有把门关死,说的又和吴三桂是两码事儿。此后,双方信使往来凡八次之多,吴三桂坚持借兵,多尔衮坚持自己的表述。随着李自成大军的逼近,吴三桂在火里,多尔衮则在清凉的水边注视着吴三桂,观察着火候。

四月二十一日,李自成率领号称二十万大军开始攻打山海关。有记载说,城池的一角曾经险些被攻破。吴三桂终于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当夜,多尔衮则适时地来到了山海关外五里处的欢喜岭。

此时,在多尔衮面前,吴三桂已经大体上失去了讨价还价的资格。在举重若轻、若有若无之间,多尔衮想必已经不需要做更多的事情就完成了主客易位——吴三桂由主变为从,而多尔衮则由客变成了主。事者,势也。吴三桂应该知道了身不由己、求人真难的滋味。

第二天,四月二十二日,吴三桂率关宁铁骑与李自成大军激战于一片石,多尔衮与八旗铁骑隐藏在侧,观察着战场形势。史书记载说,激战中,被优势兵力攻击下的关宁铁骑渐渐不支。突然,从海上刮起一阵大风,卷起漫天沙尘,咫尺不见人影。多尔衮指挥数万八旗将士齐声鼓噪,“声传十里”。据说,如此三次鼓噪之后,大风霾渐渐转弱。八旗铁骑遂在多尔衮之号令下,疾驰而出,向农民军猛烈冲击。一旁观战的朝鲜世子在给朝鲜国王的一份秘密报告中写道:“仅仅一顿饭的工夫,战场上便积尸相枕,弥漫大野。”农民军全线崩溃。吴三桂和阿济格二人率军一直追击到了永平。吴三桂派人提议以交出明朝太子为停战条件,李自成接受了这个条件,将太子送到吴三桂军营,吴三桂方才收兵。

这一仗打下来,对于吴三桂来说,一切就不太容易改变了。前方,是已经不共戴天的李自成;后面,是虎视眈眈的多尔衮;身边并肩作战的,则是只要一说起杀人放火抢东西就两眼放光、一脸色迷迷的阿济格。而这阿济格偏偏又是一员异常凶猛的战将。有一种说法认为,此次大战甫一结束,多尔衮立即以顺治皇帝的名义册封吴三桂为平西王。这种说法可能不是事实。另一种看法则认为,吴三桂封王是在多尔衮进入北京之后。事实上,这已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除了按照多尔衮的旨意办事之外,吴三桂已经基本没有了辗转腾挪的余地。

后面所做的一切,多尔衮都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进军北京的路上,他让吴三桂率关宁铁骑在前面开路,让阿济格以为中原人民复仇义兵的名义陪伴在旁,让范文程以自己的名字和汉官头衔发布秋毫无犯的安民告示。同时,再次重申动百姓一棵草、一粒米者即为违犯军法,当处死,相关长官一体问罪。因此,有记载说,尽管清军食品短缺,“人马饥馁”,但从未发生骚扰百姓的事件,甚至有路过州县的长官拿着慰问品前来献殷勤时,多尔衮仍然下令“不受所献”。(《沈馆录》卷七,《辽海丛书》第四册)

一路上,吴三桂以大明“钦差镇守辽东等处地方总兵官平西伯”的名义发布文告,准备拥立太子,复辟明朝。(计六奇《明季北略》卷二十,附记野史)于是,在进军北京的六百里大路上,他们真个是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且神速——二十五日军次抚宁,二十六日到达昌黎,二十七日屯驻滦州以南,二十八日过开平卫城以西十里,二十九日到玉田,三十日至蓟州,五月一日来到通州西二十里,北京城已是近在眼前。遥想当年的艰辛,此时的多尔衮可能在睡梦里都会乐得直冒鼻涕泡。

李自成四月三十日在紫禁城匆匆即皇帝位,然后便向陕西撤退。临走时,按照他那狗头军师牛金星的主意,为了仿效西楚霸王的千古豪气,在凝聚了几百年民脂民膏的紫禁城中放了一把大火。这把大火烧了三天,除一座武英殿尚完好之外,其余大体残破不堪。

而吴三桂,则接到多尔衮的命令,让他绕过北京城继续向西追赶李自成,不许他护送太子进入北京。就此,吴三桂借兵复国的如意算盘算是彻底落空了。

当时,北京城内外盛传吴三桂大将军已经夺回太子,将要拥戴太子回京登基。一批原明朝官吏准备了全套的法驾卤簿,出朝阳门五里前去迎接。结果,烟尘起处,大军浩浩荡荡蜂拥而至。只是,他们拥来的不是皇太子,而是大清摄政王多尔衮。大清铁骑终于在大明皇家仪仗的“迎接”下,进入了北京城。随着多尔衮踏进朝阳门,中国封建历史进入了最后一代王朝——大清朝。

这一天,是大明崇祯十七年、大清顺治元年(公元1644年)五月三日。这一年,多尔衮三十二岁。他比吴三桂年长约两岁。

两天后,五月五日,多尔衮发布了第一份政治宣言,曰:“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军民者非一人之军民,有德者主之。我今居此,为你们明朝雪君父之仇,破釜沉舟,一贼不灭誓不返辙。”显然,这是一篇话里有话,伸缩余地很大的声明,似乎并没有入主全国的意思。此后,他发表的一些文告和谈话也保持着这种姿态,一再声称“非有富天下之心,实为救中国之计”,甚至放出了可以考虑和南京弘光政权“南北分治”的空气。(谈迁《枣林杂俎》,仁集,《北使事宜》条)这种谈话,一方面可以理解成是对全国、特别是对南方广大地区心中无数,另一方面,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稳扎稳打的政治策略。

在此同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入主中原而盘稳根基。他极为准确地抓住了那些最为敏感、最牵动人心的事项。

有一件小事,颇能表现他的作风:进京后,曾经调派三千名蒙古八旗将士协助守城。这些以军纪坏著称的大兵来到京城时,多尔衮命令他们把武器弓矢等全部包裹起来,运上城墙,以免惊吓百姓。据说,多尔衮住进武英殿之后,见到明朝人士时,曾经彬彬有礼地表示:“我们来作践佛地,实在是罪过。”(张怡《謏闻续笔》卷一)这种做派和朝鲜王室评价多尔衮温和有礼颇为吻合。记载这段故事的观察家是一位明朝官员,当时正在北京,他对大清并无好感,这样的记载或许是可信的。

多尔衮进北京时,有一个叫吴惟华的明朝侯爵首先出面迎接多尔衮,因此功劳,上朝时被排列在武将首席。据说,战乱中他收养了一些明朝勋旧子女。为了拍多尔衮的马屁,这厮从中选了二十个有姿色的女孩子,要敬献给多尔衮。多尔衮愀然色变,问那位侯爷:“明朝勋旧,不就和你我一样吗?把你我的子女送给别人做婢女侍妾,你会怎么想?”然后一个不留,下令为这些女孩子找良家子弟嫁之。(张怡《謏闻续笔》卷一)

崇祯皇帝死后,与周皇后的尸体一起被放在东华门外的施茶庵,允许明朝臣民前去祭奠,但很少有人这样做,后来被草草收葬。多尔衮进京后下令以礼葬之,并为其服丧三日。这种做法,对明朝遗民是个不小的安慰。大约就是在此前后,多尔衮以顺治皇帝的名义,册封吴三桂为平西王,并认为洪承畴是个“特别清廉的好官”,予以重用。(《多尔衮摄政日记》闰六月十二日)同时,命令原明朝官员,一律以原有官职恢复工作,和满洲官员一道开始办公,从而,使中央政府部门的国家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有一个名叫宋权的官员,颇能代表当时这些明朝遗留官员们的心思。崇祯皇帝死前,这位宋权当过三天顺天巡抚。也就是说,他只当了三天河北省长,李自成就进了北京。随后,他投降李自成,并被任命为顺天节度使。李自成败走西北时,此人立即将京畿地区的留守农民军一网打尽,然后迎接多尔衮进城。据说,这位几个月间做过三姓家奴的人物曾经说得非常坦率:“我是明朝的大臣,大明亡了我无所归属,谁能为大明报仇,谁就是我的主子。”(宋国荣:顺治《归德府志》卷七,人物)无疑,这种情形肯定是多尔衮所欢迎的。

事实上,多尔衮在用人问题上表现得相当高明,使得帝国新官场呈现出了一派奇异的景象。他曾经说过:“凡我欣赏的人,花万金请他出山我都不心疼。”当时,在多尔衮的麾下,聚集了大明朝遗留下来的庞大官僚队伍。这些人,在崇祯皇帝甚至更早的时代曾经分属各个不同派系,互相之间掐得仿佛乌眼鸡一般,彼此恨不得一口就咬死对方,令崇祯皇帝牙根痒痒,恨不得也把他们一个个全数咬死。如今,在多尔衮这儿,他们争先恐后地表现着自己,仿佛个个从来都是忠诚且能干的好乌眼鸡,其变化之大,会让熟悉他们的人们错以为见到了一个不认识的新人。他们彼此似乎也很少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党派之争了,在三十二岁的摄政王面前,大家全体就像一群成年乖宝宝。

在经济政策中,多尔衮采取的措施简洁有力。当时,有人建议他按照明末的标准继续征收赋税。范文程坚决反对,认为按照万历年间的水平征收,已经害怕摧残百姓了,哪里可以按照崇祯多次加派过的标准征收。多尔衮立即支持范文程,同意按照万历年间的标准征收赋税,将所有加派的苛捐杂税全部取消,百姓积欠的税款全部豁免。并下令,若有巧立各种附加税名目加收加派的,一律按照贪赃枉法处理。史书记载说,由是,“赋税负担一年减轻了数百万两白银,百姓的痛苦得以缓解”。(《清史稿》卷二三二,范文程传)

六月,多尔衮谕令官民周知,严禁行贿营私。命令中说:明朝之覆亡,皆由于贿赂公行,有钱财者不是个东西也能升官,不拿钱的虽然贤明也无用武之地。乱政坏国,罪莫大于此。因此,一经抓住,一定杀头示众。(王先谦《东华录》顺治二,顺治元年六月丙子)当时的汉官认为:“摄政王新政比明朝好多了。蠲免钱粮,严禁贿赂,皆是服人心处。”(《多尔衮摄政日记》六月二十九日)

从史书记载看,在大清王公贝勒中,围绕是否迁都北京,曾经有过不小的争论。以阿济格为代表的一派主张,既然已经拿下了北京,就应该屠城,杀光北京人,杀他个痛快。然后,留下人驻守,大军回沈阳,或者退守山海关,这样可以万无一失。多尔衮搬出了皇太极,说太宗在世时曾经说过,拿下北京后就要迁都,然后再图统一天下。据说,兄弟两人为此吵得很凶。最终,多尔衮拍板决定迁都,并派人回沈阳去迎接小皇帝。

当时,北京城里流言四起,人们传说七八月间将要东迁,除了儿童,所有人都要杀光。为平息谣言,多尔衮下令加快将辽沈地区的人民迁往北京,并从沈阳提取白银一百余万两及各种物资运送至北京。京都局势趋于稳定。(《清史稿》卷一二八,多尔衮传)

就这样,多尔衮剑及履及,在几个月时间里,干净利索地把北京乃至北方地区换成了另外一副模样。真个是“大河以北,传檄而定矣”。由此,他很自然地开始谋取天下之大一统。

在向南方进军、定鼎中原的过程中,多尔衮及其指挥下的八旗军队犯下了令人发指的累累罪行: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以及江阴保卫战之后的屠城、湖南湘潭争夺战之后的屠城等等。

前三次屠城,发生在顺治二年,大体上是由豫亲王多铎等人主导。这是三座江南名城,尤其是扬州,历来是中国最为繁华的城市。“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是中国人的人生乐趣或目标之一。那是一座很早就拥有了百万人口的美丽都市。有记载说,连续十天的屠城后,这座城市里剩下的人口大约不超过千人。

湘潭争夺战发生在大清朝定鼎中原四年多以后。当时,郑亲王济尔哈朗率军第二次拿下湘潭后,下令屠城,从正月二十一日开始,“屠至二十六日封刀,二十九日方止”。半个月后,一位名叫汪煇的读书人来到湘潭,看到的景象令他魂飞魄散——“但见尸首纵横满地”,“全城所余人口不满百人,受伤未死者数十人”。(《希青亭集》,汪煇《湘上痴脱离实录》)

大清顺治元年(公元1644年)九月,皇太极死后一年,顺治小皇帝来到北京。

十月一日,举行第二次登基大典。前一次在沈阳,面对的是关东地区大清臣民;如今是在北京,面对的是全国人民。

晚明前清之际的改朝换代就这样大体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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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包胥为楚国大夫,为救楚国赴秦国求救,在秦国庭墙哭七日,终感动秦哀公发兵。&#8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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