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后金克星袁崇焕(2 / 2)

新任辽东经略高第是带着两个坚定信念来到山海关的。

其一,他坚定相信孙承宗率领的所有山海关及关外部队总人数不会超过五万人。以前孙承宗申请领取的十二万人粮饷,不是为了养兵,而是为了肥己,因此,自己有责任让他和他的亲信们把吞进去的钱粮,怎么吞进去的,就要怎么吐出来。孙承宗是一位威望崇高的东林党亲近分子,魏忠贤与东林党不共戴天,孙承宗既然不为己用,就必须把他干掉。高第的此种坚定信念,来自朝廷中这种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形势。

其二,高第坚决认定,山海关外土地辽阔,地形平坦,根本不可能长期防守,防线就应该放在山海关。

为了确认部队准确人数,以坐实孙承宗的罪行,高第一到山海关便立即下令:关外所有大小防守据点一律撤除,所有部队、官民人等统统移入山海关内。

命令下达后,前线将士许多人目瞪口呆,完全无法明白这是什么路数。耗费千万军费钱粮,历尽千辛万苦才收复回来的土地,建设好的城镇与军事设施,安居乐业的黎民百姓,一切的一切,一夜之间说不要就都不要了?国家经得住几次这样的退守,人民受得了几次这样的颠沛流离?普天之下,到哪里去找这样的败家子?

这真是名副其实的乱命,不可能不受到质疑和抵制。面对怀疑、不满和抵制,高第越发认定:这些官吏将佐之所以不愿执行命令,就在于集体贪污了空额兵饷之后,害怕撤回关内清点人数,暴露了罪行所致。于是,高第态度更加强硬,并且以尚方宝剑相威胁,严厉命令上述战略据点统统撤离,就连袁崇焕驻守的宁远、前屯二城也要一并撤除。对于不听命者,他准备祭起尚方宝剑,来试试那剑锋锐利否。

高第的举动,惹恼了那个著名的、连皇帝都知道其蛮的袁崇焕。袁崇焕看到自己这位顶头上司恣意胡为到如此不可理喻的地步,便索性以在高第看来同样不可理喻的态度,写信给自己的顶头上司,宣布说:“我是宁前道尹,官职就在宁远和前屯卫二城所管辖的地面上,官于此就应该死于此,我肯定是哪儿都不去的。”

高第大怒。据说,他派人仔细查阅了职官录,发现那袁崇焕确实兼任了宁前道尹。

一般说来,在此种情形下,若没有皇帝发话,还真的拿他没有办法。不过,此时的高第可不能一般看待,他手持尚方宝剑,是皇帝辽东军事上的最高代表。在理论上讲,他有权力对巡抚以下的文职官员和总兵以下的军官先斩后奏。此时,袁崇焕的三个官职分别是山东按察司佥事、宁前道尹和山海关外监军,文职够不上巡抚,武职没达到总兵品级。他这个道员的职级恰好在高第可以请出尚方宝剑诛之的范围内。倘若不是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原因,中国历史上很有可能就再也看不到袁崇焕的英名了。

据说,就在高第准备搬出尚方剑诛杀袁崇焕时,却意外地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袁崇焕逃过了这一劫。

这个小道消息来自北京,来自皇帝的身边。

此时,我们帝国的皇帝早就已经将自己的工作重心实行了全面转移,从治理国家转向了木匠手艺。他高度热爱这项事业,并在光着膀子、大汗淋漓之中,发现了自己才华和兴趣之真正所在,从而心醉神迷。偏偏有一天,在工作之余暇,有人和皇帝谈起了宁远的事情。于是,我们天才的木匠皇帝于凡事迷迷糊糊之中,突然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真知灼见。他认为宁远是山海关的最后一道屏障,的确应该加强防守。这是大明天启皇帝朱由校七年皇帝生涯中,所说过的为数不多的明白话之一,遂载入史册,并使手握重权的辽东经略高第,悻悻然收回了那柄大约已经出了鞘的尚方宝剑。

就这样,山海关外的所有官民部队全部撤进了山海关,就留下了一个宁远城,“孤悬山海关外二百里处”。就此,几乎为努尔哈赤一口气让出了四百里作战空间。

高第不知道,他那收回去的手,成就了一段历史,成就了袁崇焕的英名,也使努尔哈赤的一世横绝,在小小的宁远城下戛然而止。

高第可能同样没有想到,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原因是发生了一个除孙承宗外,可能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部队撤进山海关后,清点人数的结果,完全出乎高第的意料之外——整个撤进关内的部队,已经超过十万人,如果加上跟着袁崇焕“独卧宁远城中”的二万人,其总数已经超过十二万。就是说,孙承宗和他的部下们,不但没有冒领军饷,他们可能还在往里赔钱。这一下子高第的麻烦可就大了。因为,他不但在朝廷上言之凿凿地认定孙承宗们贪冒军饷,更糟糕的是,为了加强自己说话的力量,新的军饷他也信誓旦旦地只向朝廷申报了五万人的份额。如今,他深悔孟浪,懊恼得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最后,这厮想出了一个所有坏主意中最坏的主意,给士兵发饷时,按照对折之后再打一个对折的标准发放,就是说,每个战士只能领到四分之一的军饷,结果,引起了官兵们普遍的愤恨,许多人逃离部队,自谋出路。于是,高第以此惩治这些逃兵的长官,说他们冒领粮饷、贪污舞弊。就此,这个真正的混球把一个坏蛋在军队中当了官儿后所能做的坏事,差不多算是做到头了,由此引发的怨毒和憎恶可以想见。据说,当时的部队中,有不少人放出狠话,说是愿意一命换一命,和自己的最高统帅同归于尽,就是“与汝偕亡”的意思。

这样一来,又吓着了我们的辽东经略。史书记载:由此“高第大惧,始稍敛迹”。就是说,那些要找他玩儿命的家伙,把他吓坏了,于是高第有所收敛,并且,对袁崇焕也开始改变态度。

以前,高第可能是很想看着袁崇焕出洋相,看看他如何在努尔哈赤的八旗铁骑面前“独卧孤城”。如今,对于那些申请调到宁远去的人,不但批准,还会嘉奖他们。到后来,看到袁崇焕因为“独卧孤城”而名声大盛、深孚人望的景象,这高第不知出于什么动机,突然给朝廷打了一份报告,盛赞袁崇焕有勇有谋,应该再行升迁。有一种说法,认为高第是想明升暗降,通过升官,把袁崇焕的实权剥掉,然后再把他弄出宁远。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高第对袁崇焕享有的崇高威望很是眼热,自己也颇想尝试一二,于是使出了这个招数。

谁知,朝廷不但欣然同意给袁崇焕升官,将他任命为按察使,还同时让他兼任宁前道尹,使关外诸官吏将佐如总兵、副将、参将、守备们,一下子都成了袁崇焕的部下。袁崇焕在山海关外俨然自成一军,高第有苦说不出,更加拿他无可奈何了。

当此时,袁崇焕召集全军将士,当众刺血,写下血书,誓与宁远共存亡,并郑重地给将士们下跪,为国家为生民请命。将士们泪流满面,发誓愿效死命。据说,当时全城官民尽皆遥遥下拜并挥泪宣誓,愿与袁崇焕共生死,场面至为感人。

随后,袁崇焕分兵几路:一路动员城外百姓迁居城内,以便坚壁清野;一路严密盘查奸细内应,准备将计就计;一路筹备守卒食粮;一路准备战守器具。然后,传令宁远以西的前屯卫守将和山海关守将:“凡有逃到这里的宁远将士,一律斩首示众。”

就此,宁远城中已是众志成城。

努尔哈赤则全然没有把宁远城和袁崇焕放在心上。因为,在以往的岁月中,他已经得到了太多蔑视大明帝国的理由。如今,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对宁远城与袁崇焕格外高看一眼。

论城池高大坚固,宁远城远远不如开原、铁岭、沈阳、辽阳中的任何一座,与那些辽东名城比起来,宁远城是什么?一个在此之前甚至很少有人知道的弹丸之地。

论起官爵高低,袁崇焕虽然当上了副省级的按察使,若和辽东经略比起来,可还差着好几级呢。这些年,直接间接死在努尔哈赤手里的大明辽东经略已经不止一个。

论起实战经验,据说这个袁崇焕从来没有亲临战阵打过仗,更不要说身经百战了。在横行天下的努尔哈赤眼中,“何物袁崇焕?”——袁崇焕是什么东西?充其量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罢了。

此外,论兵力、论军备物资、论财力等等,袁崇焕和努尔哈赤以前的对手根本就不在一个量级上。

因此,开战之前,努尔哈赤志在必得,几乎是出动了倾巢之兵。据说,他此次出兵的目的,是要直下山海关,然后与大明帝国以山海关长城为界,正式划定疆域。

大明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正月十四日,高第尽撤关外诸城没几日,努尔哈赤便带重兵席卷上述各地,并于二十三日直奔宁远城下。

此刻,努尔哈赤最忧虑的不是拿不下宁远,而是担心开战后袁崇焕会率军跑掉,增加了山海关的防守力量。于是,当他率领十三余万大军来到前敌时,所做的布置不是攻坚,而是跨过宁远城五里扎下营寨,将宁远通往山海关的大道拦腰截断。意思很明白:防止袁崇焕跑掉。显然,努尔哈赤对自己和自己指挥的军队充满信心。

应该说,努尔哈赤有理由这样做。

后金军队已经快四年没有教训大明帝国了。在那个庞大的国家里,帝国的官员和将士常常具有卓越的学识与才能,可是,由于身处一种愚不可及的制度之下,在这些人身上,便时常只能看到过多的傲慢、自私、贪婪与怯懦。那些试图表现杰出才华与品行的人,如熊廷弼与孙承宗,很快就会在他们自己人的争斗中被淘汰出局。努尔哈赤的部下们则完全不是这样。只要具有足够的勇敢和才能,他们就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回报——财富、女人、权力与荣誉。

史书记载说,女真人“出兵之日,无不欢呼雀跃,士兵们的妻子儿女也都欢天喜地,祝愿她们的父兄丈夫们能够多立战功,多得财物。如果兵士家中有四五个奴仆,便都要争抢着希望和主人同赴前敌,全都是为了可以抢掠财物的缘故”。

这部史书的书名叫《建州闻见录》,作者是朝鲜人李民寏,曾经当过女真人的俘虏。

他继续写道:努尔哈赤的部下聚会时,面部或脖子上带伤疤的很多。因为,敢于冲锋者有功,退缩者为罪,而脸面或脖子上的负伤者,是兵士最高的战功,可以受上赏。这种军功通常所受的奖励,包括女人、奴婢、牛马、财物等,有罪者则或者杀头,或者没收他们的妻妾、奴婢、家财,或者受到肉体刑罚。

另外一位朝鲜派到后金国的使节这样记录自己目击到的情形:

战斗行将开始时,每支后金部队都会派有一位押队——大约相当于后来的督战队——该人携带着前端涂有红色颜料的箭矢,遇有违犯统一指挥、战场纪律或临阵退缩者,便以该箭射之。战斗结束后,一一查验,凡身上带有朱痕者,不问轻重一律斩首。所有战利品,全部分给所有部队,立战功多的人可以分到加倍的一份财物。(《光海君日记》第一六九卷,十三年九月戊申)

有人曾经注意到了一个刺眼的对比,在兴高采烈分享胜利成果的同时,也有人抱着战利品挥泪如雨,乃至号啕大哭。原因是,他们父子兄弟常常在一个牛录中并肩作战,此时领到的财物中,可能便有他们战死的父子兄弟那一份。

史书中,谈到后金国作战失利、伤亡惨重时,常常会记载他们大哭而去。这种记载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故意矫情,很有可能是实际情况。这种由血亲、宗族纽带连接起来的军队,具有一种血腥的宿命,每当遇到这种情形,便会遭遇双重的打击,亲人战死在战场,而自己和家人又得不到战利品的慰藉。

这种情形,可能是努尔哈赤特别喜欢采用混进敌人城堡、里应外合、奇袭、偷袭、夜袭、长途奔袭等战术,较少采用攻坚战的原因之一。

事实上,从熊廷弼和孙承宗接任辽东经略,锐意进取,渐次恢复辽西走廊以来,努尔哈赤便两次按兵不动,在先后长达四年多的时间里,始终相持相望,从不相逼相侵,可能也有这样的考虑在其中。

由于上述缘故,后金军人在战斗中有进而无退。

有进无退的军队,当然应该所向无敌。

然而这一次,身经百战的老将努尔哈赤真的错了,他忘了兵家最简单的一条真理:骄兵必败。轻敌和不能知彼知己互为因果,形成双重的兵家大忌,导致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一世盛名,折在了小小的宁远城下。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之一是,努尔哈赤的特别部队此次没有能够发挥作用。非但没有发挥作用,他们这一次发挥的根本就是反作用。

在以往的战争岁月里,努尔哈赤最为得心应手的战法是,每次开战之前,先将一批被俘的敌方军民放回城里去,里面掺杂着他的特工,他们的任务是和先期潜伏的人员会合,开战后,或策反,或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城池。

努尔哈赤没有想到,这一次,他的先期潜伏人员和后来混在难民中进城的特工已经被袁崇焕全数拿下。袁崇焕利用他们提供的信息传递方式,给努尔哈赤发出了错误信息,使努尔哈赤误以为内应已经成功,大功即将告成,遂指挥部队轻身接近宁远内城,整个进入了袁崇焕预先设计好的、遍布地雷和红衣大炮有效覆盖范围内的诱敌之地,结果遭到地下埋置的地雷和城头设置的大炮的猛烈轰炸,后金汗国部队伤亡惨重。

造成这种局面的第二个原因是,此时的努尔哈赤可能不是特别了解红衣大炮的威力,也完全不知道开战之前,袁崇焕就曾经对这些红衣大炮“视之如生命者也”。

事实上,宁远保卫战,很有可能是中国历史上大规模使用西方进口的红衣大炮所进行的第一场后冷兵器时代的大规模攻防战。这种大炮,射程约两公里,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重型武器。战争史家形容说:这种大炮,“一炮发出,即开出一条血渠”,其威力远远超出了冷兵器时代英雄努尔哈赤的想象。

有战争史学者描述当时的情景:在猛烈的爆炸声中,土石飞扬,火光冲天,无数努尔哈赤的战士与战马被炸上了天空。后金军大挫而退。

努尔哈赤率部从宁远城下撤退时,状极仓促:皇太极率其所部为中军,护送努尔哈赤所乘之辇车先退,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和三贝勒莽古尔泰各率其所部,分别为左、右、后部护军,就连派往觉华岛的部队,都来不及通知,便连夜朝沈阳方向撤退。派往觉华岛的蒙古吴纳格部和满洲八旗一部,听说主力部队已经撤退,在已有斩获的情况下,来不及扩大战果便也急速北去。这种情形显示,必是后金汗国军队内部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变故,方才会在出动倾巢之兵、对山海关志在必得的时刻,如此草草收兵。以此推断,努尔哈赤受伤不轻的说法应该不是无中生有。

退兵途中,袁崇焕派遣使者携带礼物和信札前去为努尔哈赤送行。信中说:“老将军纵横天下已久,如今败在一个后生小子这儿,大约是气数使然吧。”

努尔哈赤表现得也很有风度。他回赠给了袁崇焕一份礼物和一匹名马,相约再战。

名将风采令人悠然神往。

回到沈阳后,身经百战、从未如此惨败过的努尔哈赤,十分愤懑。

史书记载说,已经六十八岁的老汗王忧思重重,他时常问自己:“难道我的心已经倦怠,不再留意治国之道了吗?难道国家安危百姓疾苦,我已经不能明察了吗?难道正直有功劳之人没有受到正当对待吗?我的孩子中间真有人能够效仿我,一心一意为了国家吗?大臣们真的能够勤奋稳健地对待政事吗?”

这是许多手握重权的人行将就木时都会发出的怀疑。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些问题。事实上,这种问题的提出本身已经表明:提问者所从事的事业一定是个问题多多的事业。

此役中,努尔哈赤本人身受炮伤的可能性很大。一般说来,一方最高统帅受伤,对交战双方的士气影响巨大。届时,一个措置不当,弹指间就可能引发兵败如山倒的后果。假如不是身受重伤,努尔哈赤应该不会在倾兵而来的情况下,两天攻城不下便仓促退兵。很有可能因为他矫情镇物方面的超人功夫和保密工作的出色,方才没有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就凭这一点,努尔哈赤也称得上是一位了不起的军人了。

努尔哈赤,这位冷兵器时代的英雄,在这个时刻走进历史深处,应该算是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