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夫·里特尔·冯·卡尔长着五短身材,经常表露出官僚做派,没有一点个人魅力。所以大家都不喜欢他。谁也不会认为他能把大批听众吸引到啤酒馆里去。
然而在1923年危机四伏的境况中,慕尼黑的民众,就像在德国其他所有地方一样,非常渴望看到一线希望。因此,在这个寒冷很快就要下雪的11月夜晚,很多人都赶来了,要亲眼见一见卡尔。来的人太多,无法都挤进市民啤酒馆。说话直率的卡尔吸引了3000多民众,他们前来听他在匆忙组织的演讲中为自己的政府进行辩护。就连希特勒也大吃一惊。
当希特勒这位纳粹领导人乘坐一辆红色奔驰轿车于晚上8点30分来到啤酒馆大门时,他几乎无法进入啤酒馆。一队警察已经把门关上,向站在大街上不停吵闹的一群人解释说啤酒馆里已经人满爆棚了。有位站在讲台跟前的听众说:“已经拥挤到不可能跌倒的程度。”1
在讲台上,执政官卡尔冗长而单调地谈论着“国家权威”、“民族主义精神”和“行动的意志”。2到场的各位贵客,酒杯里斟满了啤酒,彬彬有礼地静听着演讲。
突然宽敞大厅的各扇门猛地一下全被推开了,一排身穿制服的武装人员闯了进来,手里的武器叮当作响。走在前面的正是希特勒,两眼放光,由于非常兴奋导致他的整个面部“严重变形”。他身穿双排扣长礼服,上面别着两枚一战期间获得的铁十字勋章。至于他看上去像什么,这要看问谁。有人说他像“戏剧中的男主角”;也有目击者称,他像“孤独的小个子服务员”。希特勒转过身对贴身保镖乌尔里希·格拉夫吩咐说:“别让我背后挨黑枪。”3
希特勒回忆说,现场听众非常拥挤,他必须“用拳头和肘部开路”才能走到讲台近前。执政官卡尔有句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站在原地呆若木鸡,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整个大厅里群情激奋,一片混乱。
“肃静!”希特勒喊道,“肃静!”大厅里一片呼喊声。希特勒跳上一把椅子,用手里的勃朗宁手枪朝着25英尺高的花格平顶天花板开了一枪。“肃静!”他又喊了一遍,“民族革命已经开始了!”
接下来“全场一片死寂”,有位现场目击者这样说道。希特勒吸引了全场听众的注意力。他高举着手枪警告说:“啤酒馆已经被600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包围!谁也不准离开。如果你们不保持冷静,我就要派人在阳台架上机关枪!”许多听众觉得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疯子。
就在希特勒训话时,赫尔曼·戈林率领一个排的士兵带着一挺重机枪占据了大门口,封锁了全部侧门。人们透过朝向花园的窗户可以看到头戴钢盔、手持卡宾枪的士兵。希特勒对慕尼黑这3000名精英人士采取先下手为强的措施,把一次庄严体面(虽然有些乏味)的集会变成了大规模扣押人质的场面。卡尔吓得“浑身发抖,面色苍白”。4
希特勒站在椅子上继续大声喊道:“巴伐利亚政府已被推翻,国民政府已被推翻。目前正在组建临时政府。国防军和巴伐利亚州警察部队兵营已被占领。国防军和警察部队正高举纳粹党旗向这里进发。”5
事实上,希特勒所说的大部分内容都带有夸张成分(他的部队没有600人,也许只有一半那么多),与事实不符(国防军和巴伐利亚州警察部队兵营没有被占领),或者只是一种心愿(希特勒希望接下来组建新政府)。然而正像希特勒在其政治生涯中经常做的那样,他首先描绘自己的梦想,然后再千方百计用事实来填充空白。
除卡尔以外,大厅里最重要的两个人物是身穿制服的洛索将军和塞瑟尔上尉。他们坐在讲台近前,面带怀疑和愤怒的神色四下张望,无法保卫自己和别人。洛索听到门口一阵骚乱之后,头脑中闪现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左翼分子正在发动政变。“我从未想到拥有民族主义政治立场的人会袭击民族主义者的集会,”洛索这样说道,“我连随身武器都没带来。”
就在希特勒朝讲台走去时,警官洪格林格少校上前挡住了他,一只手伸进了口袋里。但是满眼怒火的希特勒反应更快。他举起枪顶住这位少校的头部,大喝一声:“把你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少校的手空着从口袋里抽了出来。6
执政官卡尔犹如一座雕像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那份已被打断的演说稿,脸上没有显露任何表情。希特勒粗暴地对执政三雄说道:“先生们,我请你们跟我去侧厅走一趟。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只需要10分钟时间。”洛索在近前注意到希特勒看上去“欣喜若狂”,忘乎所以。当希特勒促使执政三雄在冲锋队的押送下走向市民啤酒馆的侧厅时,洛索用德语对卡尔和塞瑟尔低语道:“Komödie spielen。”这句话的意思有如下几种含义:“演戏”、“逢场作戏”、“演一出喜剧”。然而,即将发生的事情一半是喜剧,一半是悲剧。
希特勒驱赶着执政三雄走向侧厅时,冲锋队首领戈林接管了大厅。焦躁不安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表示愤慨和嘲弄的呼喊声。希特勒被嘲笑为无足轻重的叛乱者。戈林掏出手枪又向高高的天花板上开了一枪,制止了听众的呼喊声。戈林一边向聚集在大厅里的宾客保证纳粹党采取的行动不是攻击卡尔,而是“全国起义”的开始,一边要求听众们忍耐一会儿。7“再说你们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们还有啤酒喝嘛!”戈林说道。
在市民啤酒馆的侧厅里,希特勒面临着他这次非同寻常的行动中最棘手的任务:将这三位重要人质变成三位最密切的合作者。据一位现场目击者说,当时希特勒看上去仍然有些欣喜若狂的样子。“他浑身都冒汗了。”那位将军回忆说。确实如此,当希特勒一连两三个小时发表演讲时,最后总是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8那天夜晚,在其政治生涯的最大一次赌博冒险活动中,希特勒这位暴动领导人不一会儿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虽然戈林以平淡乏味的口吻保证说卡尔没有受到攻击,希特勒还是对那三位重要人士发出了威胁:“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活着离开这里。”希特勒将巴伐利亚称为“帝国政府的跳板”。继而又对他们交代了各自的新任职位:洛索将军将担任德国新一届国防部长,塞瑟尔担任全国警察总长,卡尔担任巴伐利亚州首席执政官。希特勒将担任“政治领导人”,没有说明具体工作。希特勒已经决定让鲁登道夫将军担任以冲锋队和其他准军事组织为核心的“国家军队”总司令。鲁登道夫将军是一战时期的英雄,曾经赢得比利时列日之战和东普鲁士坦能堡之战(此战迫使俄罗斯退出战争)的胜利。在许多德国人眼中,鲁登道夫仍然是备受崇拜的大英雄。他还是德军一战时期被人背后捅刀这一说法的主要鼓吹者,不诚实地宣称就在德军于1918年眼看快要取得胜利之时在背后遭到怯懦市民,尤其是社会党人和犹太人的出卖背叛。鲁登道夫的大名及其战场上的英勇表现足可以完美地遮掩希特勒自身履历的主要弱点——虽然他因在战场上表现勇敢获得两枚勋章,但他从来未取得军士军衔,也未受过良好教育。只是在暴动行动已经展开时,鲁登道夫没有出现在市民啤酒馆里。
在啤酒馆侧厅里出现的紧张僵局中,希特勒变得更加咄咄逼人。“我们每一个人必须接受分配给他的职位,”希特勒挥舞着手枪大声咆哮道,“否则就没有权利活下去。你们必须同我一起战斗,同我一起取得胜利,不然就同我一起死去。如果出现差错,我在手枪里留下四颗子弹。如果你们背叛我,三颗子弹留给你们这些合作者,最后一个子弹留给我自己。”说罢,希特勒突然举起勃朗宁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头部。
自暴动开始卡尔就一直沉默不语,内心充满了“反感与仇恨”,此刻也终于开口说话了:“你可以逮捕我,你可以叫人枪毙我,也可以亲手枪毙我,是死是活已经无关紧要。”
希特勒一时无计可施。10分钟已经过去了,执政三雄并没有按着他事先策划的那样配合行事。他手中的王牌——鲁登道夫还迟迟没有到来(希特勒已经派舒伯纳-里希特前去接他)。他的暴力威胁、自杀威胁以及对爱国主义精神的呼吁,所有这些手段都没能打动他们加盟他的冒险活动。希特勒这位鲁莽冲动的暴动者只剩下最后一个武器,也是他最强有力的武器——那就是他的声音。
希特勒吩咐手下人把执政三雄看管起来,不允许他们相互交流,然后又回到了大厅,只见市民啤酒馆大厅里女服务员仍在忙着把一升容量的啤酒杯摆放到各个餐桌上。此刻又响起了一片呼喊声:“牛仔伎俩!”“墨西哥!”“南美洲!”希特勒又开了一枪,让众人保持安静。
这回希特勒又使出了看家本领。他站在大厅讲台上,看见黑压压的听众像地毯一样在前面铺展开来。他立时精神倍增,开始了演讲。他以平常那种福音传教士般的演讲风格,阐述自己想要建立由巴伐利亚人领导的新政府计划。他说时候已到,应该立即“向被称为柏林的那座无宗教信仰的巴别塔进军。我们必须动用巴伐利亚的所有力量……去挽救德国人民。”就在整整五年前,希特勒指出,宣布进行1918年革命时德国蒙受了极大的耻辱,“今天那种耻辱应该结束了”!9刚才还在嘲笑他的现场听众此刻热烈地高声欢呼(《慕尼黑报》称之为“暴风雨般的欢呼声”)。“在另一个房间里,卡尔、洛索和塞瑟尔正在为最后的选择而煞费苦心。”希特勒回忆说。“我现在问你们是否同意我提出的解决德国问题的方案?你们可以看出来,我们不是受个人动机或个人利益的驱使,而仅仅是为了在最后时刻为祖国而战斗。”现场又爆发出暴风雨般的欢呼声。
最后,希特勒又呼吁听众关注一下比较敏感的当地问题:“在一个自由的德国,也为自治的巴伐利亚留有一席之地。有一点我可以对你们讲清楚:今晚开始德国革命,不然明天拂晓我们全都会死去!”10
现场听众群情激昂。仅仅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希特勒的雄辩演讲就赢得慕尼黑现场大部精英人士的支持,其中包括刚才还不以为然地称他为“不成熟的领袖”的那些人士。“这是一次出类拔萃的演讲”,当时在现场的历史学家卡尔·亚历山大·冯·米勒这样写道。“他仅仅说了几句话就使在场的听众改变了立场倾向,就好像把手套翻了个里朝外。希特勒离开大厅时,在场的听众一致赞同地对卡尔说,如果他参加希特勒的政变活动,就会获得每一个人的支持。”11
似乎故意晚到一样,就在这时,列日之战和坦能堡之战的雄狮鲁登道夫走进了大厅。随即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呼喊声:“注意啦!”“嗨尔!”尽管身穿便服,可谁都能认得出这位身姿笔挺的将军。他仅仅一露面,大家便都情不自禁地起身表示敬意。鲁登道夫穿过人群迈步向侧厅走去时,仿佛拥有光荣历史的正义德国已经铁定赞同这次暴动事件。
希特勒跟随鲁登道夫来到了侧厅。卡尔、洛索和塞瑟尔刚才听到了热烈欢呼声,心里明白了现场听众的立场倾向。他们还在犹豫不定。鲁登道夫对执政三雄说道:“我和你们一样对发生的事情感到吃惊。”12实情可能并非如此,但是鲁登道夫显然感到必须面对已经出现的新的事实。“木已成舟”,他说道,“重要的是祖国和种族主义事业。我只能奉劝你们和我们一起投身于这个事业中去。”
鲁登道夫两眼直视他那位德国将军同仁,然后说道:“好吧,洛索,让我们一起干吧。”洛索似乎觉得必须服从德国在世的最伟大军人发出的命令。洛索眼含热泪,咔嚓一下打了个立正,说道:“阁下的意愿就是我应该服从的命令。”13随即他们两人相互握了握手。塞瑟尔只是一名上尉,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也握了握鲁登道夫的手,这是典型的默认方式。
只有卡尔还坚持自己的立场。希特勒又催道:“事情已经做了,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这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外面的人群会“把你扛在肩上”,14希特勒最后这样开导卡尔说。这位含糊其辞的执政官终于找到了一个接受希特勒所委派的巴伐利亚执政官职位的途径:“先生们,到最后我们都是君主主义者。我接受(领导巴伐利亚的)执政官职位,为(已被废黜但有可能复位的)国王效力。”
从希特勒的情绪和表情看上去,他已由焦躁不安的革命者变成了兴高采烈的学校男生。他坚持说他们要把最新建立的联合团结关系带到公共舞台上去。有位现场目击者说,希特勒返回大厅时,“面带喜色”。显然,希特勒已经赢下第一个回合。
但是只获得这样的胜利还不够。希特勒需要将他的行动置于一定的历史情境当中,在更大的时间框架内体现其诉求,证明其意义。希特勒对现场听众慷慨陈词道:“今晚我要实现五年前的今天我所做出的承诺——那时我躺在一所陆军医院里,双目失明,受伤致残,长期不得安宁,也从未放弃。那时我就决心要一直坚持到‘(1918年)十一月罪犯’们被推翻,坚持到德国人民在当今多难德国的废墟上再次崛起,怀着民族崇高自豪感和巨大力量,怀着自由和欢乐。阿门!”
希特勒的话语再次博得暴风般的欢呼声,尽管这只是希特勒篡改历史的一个绝妙例证。使他暂时失明的毒气袭击从未使他受伤致残,此后他再也没讲过这样的话。大多数历史学家对于希特勒自称发誓要逆转不久前刚爆发的那场革命进程一事持有怀疑态度。他更有可能是在宣扬他已为自己编造好的一种神话。但是在市民啤酒馆中,当时无人知晓这一点。
鲁登道夫也帮着鼓动煽情,声称“深为当前这一重大事件所感动”,并准备再次披挂上阵,为国尽忠。“今天我们冒着最大的风险。……此时此刻是德国历史的重要转折点。”15鲁登道夫后来回忆说,他当时“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其他人也以似乎是诚挚的态度做了简短发言,坚定表示要投身于这项新事业。他们彼此深切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似乎怀着真挚的情感相互握手。希特勒显然深受感动,把自己的左手放在了他们握在一起的右手上。有些现场目击者将此情况比作16世纪促成建立瑞士联邦的手搭手的“吕特利誓言”(Rütlischwur)。泪水洒在了舞台上,也撒在了人群中。最后,现场的所有人齐声高唱“德国国歌”——《德意志高于一切》(Deutschlandüber Alles)。据历史学家米勒回忆,当时在场的许多人“激动得根本无法歌唱”。
然而,最后出现的民族主义热情迸发与同志般团结一致的振奋场面,却掩盖了在这家啤酒馆及其他地方所展开的希特勒暴动的残酷一面。事前,戈林预测将发生大规模抓捕嫌疑人,有针对性的行刺威胁等情况。他说的话正在变成现实。逢场作戏已经结束。卡尔、洛索和塞瑟尔又在监护下被护送回侧厅。现场听众可以离开了,只是有些人除外。冲锋队和其战斗联盟组织开始根据鲁道夫·赫斯从黑名单(由他和希特勒拟定)上读出的人名,把相应的人士从市民啤酒馆里的人群中拉出来。被抓捕的人士大吃一惊,在看守下被匆匆带去,押往楼上的一个房间成为人质。此后他们的命运再无半点音讯。这些人包括巴伐利亚政府及立法机关成员,甚至还有巴伐利亚州长尤金·冯·科尼灵。他们都是受邀出席卡尔演讲集会的客人。现在从理论上说他们全都失业了,他们的政府也已被废除。在有些情况下,比如在对待巴伐利亚皇室代表时还装模作样地以礼相待,一直到后来才真相大白:这位贵族成员已经成了人质。这些人质全被押送到保守派出版商尤利乌斯·勒曼的郊区别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