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河永逝(2 / 2)

张玄见此人气质不凡,便叫人将船靠岸,迎其登船,问其姓名。

对方答道:“刘遗民是也。”

张玄素闻其名,是当时著名的隐士,于是殷切款待。

刘遗民直问:“谢安、王坦之他们还好吧?!”

张玄欲留其交谈,但遗民并无停留之意,等鱼片切好了,便下船而去,张玄在身后紧追。至刘家后,遗民什么也没说,设浊酒与张共饮,不一会儿,便又起身:“现在正是砍芦荻的季节,不能把这事耽误了。”

刘遗民,江苏徐州人,曾为柴桑令,其趣高远,后辞官归于山林,与另一名著名隐士刘驎之共栖阳歧村;又与陶渊明、周续之并称“浔阳三隐”。遗民尤信佛,后上庐山十五年,与东林寺慧远大师共习佛经。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动向,表明佛教对中国隐士有了影响。

继续说许询许玄度。

魏晋时期多隐士,高逸山林,具体而言又分以下几种类型:先隐后仕(如谢安),先仕后隐(如阮裕、王羲之、陶渊明),自始至终而隐(如许询、戴逵)。作为中国第一个职业旅行家,浙江的山水都留下了许询的足迹。当然,从旅行家的角度来说,许询并不是那个时代的唯一:刘惔评孙绰的哥哥孙统:“孙承公狂士,每至一处,赏玩累日,或回至半路却返。”又,孔愉少有隐逸之志,四十余岁始为官。未仕时,“常独寝,歌吹自箴诲。自称孔郎,游散名山……”

无论是孙统,还是孔愉,或是许询,都为秀丽的山水所征服,久久地徜徉在无尽的景色中,那景色不仅给予他们怡然的情趣,而且还深深地影响了他们的人生观。

许询晚年的时候,从永兴迁徙到剡县,最后他长眠于明山秀水中。

<h2>岩高白云屯</h2>

谢灵运好戴曲柄笠,孔隐士谓曰:“卿欲希心高远,何不能遗曲盖之貌?”谢答曰:“将不畏影者,未能忘怀?”谢安死的那一年(公元385年),其侄谢玄的孙子谢灵运出生。

谢灵运是中国山水诗的开创者;他是魏晋风度的彻底终结者。此外,他还是户外运动爱好者,顺便还做了把发明家,搞了一种登山时很方便的鞋子。

谢灵运一生矛盾,这表现在他喜欢戴的一种带曲柄斗笠上。

谢灵运出身华丽家族,天生具有优越感,袭封康乐公,门第高贵而又深具才情,所谓天下有才一石,曹植独得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谢灵运生活奢华,车服鲜丽,衣服多改旧形,创造了不少新款,引得人们纷纷效仿,算得上是当时时尚界的代言人了。

但是,他成年时,魏晋门阀政治已至末路,所以自负高贵的他只能先后在北府兵将领刘毅、刘裕这样的武夫帐中做事。

公元420年,东晋政权终于被刘裕夺取,后者出身寒微,建立宋政权后,重尊儒术,并对二百年放诞不羁的世家大族进行打击。

谢灵运出身谢家,身上留有魏晋放诞不羁的习气,朝廷不予重用,仕途上失意,使其常怀愤愤之情,把酒写诗,纵情山水,聚众宴游,消耗着自己华丽的生命。

庐山是谢灵运的生命小站。

那还是晋安帝义熙八年(公元412年)春的时候,当时北府兵将领刘毅在与刘裕的争斗中失败自杀,作为前者的幕僚,初次经历刀光剑影的谢灵运从江陵匆忙返回建康,途经庐山时与东林寺高僧慧远有过一次彻夜长谈。

此时慧远大师已年近八旬,谢灵运只有二十七岁。

在庐山,大师对小谢进行了一番点拨:若有高逸之心,何搅于俗世?于俗世中傲然,哪比得这山中一草一石?

谢灵运怅然若失。

只是他心有不甘,以他的家族背景和自身的才华,怎能无为?

在后来的日子里,谢灵运转入刘裕阵营,为其世子的幕僚,并一度前往彭城劳军,慰问刘裕。

这时候谢灵运的内心是矛盾而痛苦的。

在骨子里,他无论如何是看不起这些出身寒微的武夫的。但是,在当时,要想让自己于政治上有所作为或者说延续谢家的荣耀,还必须依靠他们。

世道变了。

当年,桓温幕中的那些名士,可以指着桓的鼻子戏谑而亲切地称其“老贼”,但现在不行了,在新枭雄刘裕面前你再这样叫一个试试?

刘裕代晋建宋后,南北朝时期开始,谢灵运并没捞到什么,还被降为康乐侯。

宋少帝与宋文帝皇权更迭时,谢灵运被卷入其中,后被当政权臣贬为永嘉太守。政治上的失意,却导致了六朝时代一个优秀诗人的诞生。

晋时永嘉也就是现在的浙江温州,奇山异水,秀甲东南,美好的风景激发了谢灵运写诗的欲望,居然一发而不可收。

在永嘉的日子里,谢灵运无为而治。

作为一郡太守,他天天游荡于山水间,在这里写下了中国山水诗最初的杰作《登池上楼》。此外,他还发明了一种便于登山的“谢公屐”。(后来,李白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这样写道: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为官永嘉的日子很短暂,随后他辞职隐居于会稽,一度有终老之意。

其间与隐士孔淳之等人交游。谢喜欢戴有曲柄的斗笠,斗笠是隐士的打扮,而曲柄则是高官的象征,两者自是矛盾,于是有一次孔淳之就问:“君以清高自居,却又为什么不能忘记宫阙下的官位?”

谢回答:“将不畏影者,未能忘怀?”

此典故源于《庄子》:有畏影恶迹的人,欲远离影迹,于是狂奔,但越奔足迹越多,影子更是难离于身。谢的意思是说:未曾忘怀的,未必是我而是你吧!

孔、谢一起大笑。孔淳之笑得畅然,他终身未仕;而谢灵运虽反问住了孔,但笑得比较勉强。

宋文帝刘义隆即位后,征召谢灵运出山为侍中,在犹豫良久后,他还是答应了。

他想要什么呢?建康的荣华?难道他还不厌倦吗?为官建康的日子,他依旧旅行不辍,让皇帝几十天几十天地见不着他面,而他又不向皇帝请假。

这事就有点过了。

最后,被大臣弹劾去官。谢灵运再次东归会稽,游心更甚,动不动地就带着仆从数百人,漫游荒野,翻山越岭。

有一次,他带数百人,伐木开路,一直到了临海郡。当地官员以为来了贼人,严阵以待,结果发现是谢灵运的旅行团。

谢灵运的做法让会稽太守孟顗甚为头疼。前者颇为谢灵运所轻,有一次他曾对信奉佛教的孟太守说:“得道应须慧业,丈人升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灵运后!”

孟太守听完差点没气死。

又有一天,谢灵运正与一干人在会稽的千秋亭饮酒,想起这些年的境遇,已变成老谢的他不禁百感交集,酒喝高处,裸体狂呼。此时,孟太守正路过,便派人劝说:你们小点声好不好?这一下子激怒了谢灵运:“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的嘴,我在这儿喊,关你何事?!”

有麻烦了。

当时孟太守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有点发紫,但回去后便向建康发去密报,给谢灵运网罗了一堆罪名。为此,谢灵运只好亲赴宋文帝那儿解释。命运的传奇就在于它是一环扣着一环的,而之所以环环相扣,于本质上还是性格使然。

皇帝不想让谢再回会稽了,便授予他临川内史的新官职,让其前往江西。

到了临川后,谢灵运遨游依旧,于是再次被弹劾。可能是闹大了,有司还欲将其逮捕,谢灵运激动之下有反抗的举动,终于被擒,流放广州,后以“谋逆罪”处斩。

谢灵运的山水诗悄悄扭转了魏晋以来的玄言诗,虽有句无篇,但在片段里已给人清新的山野气息,对后世影响巨大。谢灵运从会稽到永嘉的漫游之旅,到了唐朝更是引起诗人们的狂热追捧,李白、杜甫、白居易、孟浩然、韦应物等人相继踏着他的足迹寻找六朝的烟云。

那是宋文帝元嘉八年(公元431年),谢灵运在调任临川内史的路上,再上庐山。此时慧远大师已逝,但余音尤绕,上山者伤感不已。本来,他有机会栖逸于这大山中,度过自己人生最后的岁月。但是,他的人生轨迹如山下的漫漫江水,拐了一个弯。

在前往临川的江船中,诗人思绪万千、进退失据,写下了著名《入彭蠡湖口》:“客游倦水宿,风潮难具论。洲岛骤回合,圻岸屡崩奔。乘月听哀穴,浥露馥芳荪。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

谢灵运仿佛岩上的白云,孤傲得不合时宜。

谢灵运不是政客,仕途艰难,曾想进入权力的核心,但终于无为。他只有一个华丽的背景,而时代已经变了。他是一个背包客,喜欢在六朝的山水间跋涉;他只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诗人。如此而已。

<h2>兰亭烟树</h2>

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又以己敌石崇,甚有欣色。如果说先秦时代士人的精神地标还没固定下来,游士们只是处于“在路上”的状态,那么到了汉朝,这种地标开始出现:先是西汉都城长安(西安),然后是东汉都城洛阳,接下来是魏国河内郡山阳县,那里有一片神奇的孕育时代精神和风尚的竹林,然后又回到西晋都城洛阳,以金谷园和洛水为两个典型的地标。

随后,迁移到东晋的兰亭,也就是会稽郡的山阴县。

竹林、金谷到兰亭,这是魏晋名士所经历的精神地标。

但有一事令人费解:《世说新语》里,竟没有一条直接讲述东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的兰亭之会。

这次聚会当然是整个中国古代最负盛名的聚会,王羲之更是写下了名动千古的《兰亭集序》。《世说新语》却惜墨如金,让人颇感奇怪。最后,只发现这样一条文字提到“兰亭”,却也是从侧面讲的:有人以《兰亭集序》比石崇的《金谷诗序》,王羲之非常高兴。

那就说说兰亭故事吧。

经过了初期的动荡,到晋穆帝永和年间,东晋政权趋于稳定,名士生活更为悠闲。

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初三(古代春天的修禊日),四十多位东晋的名士应东道主会稽内史王羲之邀请,齐聚于会稽山阴的兰亭(今浙江绍兴西南兰渚山),饮酒、写诗、观山、赏水……

兰亭的所在地是山阴。山阴是会稽郡的首府。

会稽也就是浙江绍兴,这里山明水秀,是东晋最美的地方,吸引了谢安、孙绰、许询、支遁、法深等名士前来栖逸,刘惔、王濛、殷浩等人也时不时地前来造访。

在这次雅集上,永嘉乱后渡江的魏晋世家差不多都到齐了:王家、谢家、袁家、羊家、郗家、庾家、桓家……

具体参与名单是:

王羲之、王徽之、王献之、王凝之、王玄之、王蕴之、王丰之、王肃之、王彬之、王涣之、徐丰之、曹茂之、曹礼、曹华、孙绰、孙统、孙嗣、谢安、谢万、谢瑰、谢腾、谢绎、郗昙、庾友、庾蕴、魏滂、桓伟、羊模、孔炽、后绵、刘密、虞谷、虞说、任儗、袁峤、华茂、劳夷、华耆、卞迪、丘髦、吕本、吕系。

兰亭雅集的参与名单,历来有不同说法。上面的是来自主流的说法(《兰亭考》所载《兰亭诗》以及兰亭石刻)。在另一个版本里,支遁、许询、谢尚也参加了兰亭雅集。

王隐《晋书》说:“王羲之初渡江,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与孙绰、许询、谢尚、支遁等宴集于山阴之兰亭。”按照这个说法,许询、谢尚、支遁三人也参与了永和九年的雅集。在唐代何延之的《兰亭记》中,也有高僧支遁的名字。

当时支遁就隐居在会稽,而且跟王羲之等人交从过密,这样大的聚会,作为东道主会稽内史王羲之不可能不邀请支遁,支遁缺席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许询当时也在会稽,参与的可能性也很大,至于谢尚就不好说了。

无论如何,建康和会稽的大批名士都参加了这次雅集。

与会者很多都是有官职的,而且不少是高官。但是,东晋旷达、清雅、飘逸、玄远的时代气质,使得这次聚会完全丧失了政治色彩。

晋人发现山水之美,确切地说是发现了会稽之美。永和九年春的聚会是山水的,同时也是内心的。

此日风和日丽,东晋的名士们宽袍大袖,偎花依草,列坐于曲折、清澈的溪流两边,有荷叶轻托酒杯,信自漂流,到了谁的跟前,谁就要现场作诗,如作诗不成,便要罚酒。

王羲之等二十六人现场写出了诗歌,王献之等十六人则没写出来,于是被罚喝酒。写出作品的二十六人共成诗三十七首,汇为《兰亭集》,王羲之为之作序,是为千古第一行书《兰亭集序》(据说真迹埋葬在李世民或武则天的墓中)。

如果说当年曹孟德在铜雀台上横槊赋诗,漫天星斗在上,和者如云在下,其诗篇中还有伟大的抱负不能实现的伤感,那么兰亭的忧郁完全来自人生的残山剩水。

呆看光阴,寄情山水,不做孟德之慷慨,也不做阮籍之放荡,而是追求宁静忘我的境界,这是魏晋风度在东晋永和年间的变化,也可以被认为是人物内心的审美追求在江南环境下的自然迁移。

这不仅是一次诗会,一次名士的燕集,还是一次春天的酒会,一次清谈的盛会,一次山水间的旅行,兰亭聚会标志着东晋文人已完全融入了山水审美。当时,孙绰说过这样的话:“明山秀水,可化心中郁结!”

现在,让我们再次阅读一下王羲之的那篇千古奇文《兰亭集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怏(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惓(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以(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揽(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由(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揽(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羲之少与王述齐名,而颇轻后者。

王述来自太原王家,王羲之来自琅邪王家,这种不合既是个人的较量,也是两个家族的较量。

当时,名士们都爱拿两个人进行对比:“王脩龄问王长史:‘我家临川何如卿家宛陵?’长史未答,修龄曰:‘临川誉贵。’长史曰:‘宛陵未为不贵。’”

说的是,来自琅邪王氏的王胡之曾问来自太原王氏的王濛:“我们家族的临川(即王羲之,曾任临川内史),比起你们家族的宛陵(即王述,曾任宛陵县令)怎么样?”

王濛还没回答,王脩龄接着说:“逸少(王羲之)名高且贵雅。”

王濛立即道:“我家王述也不是不贵雅。”

到了晚年,王述声名日重,出任扬州刺史,成为王羲之的上司,后者得此消息,急派人赴京城要求将会稽划归越州,但没有得到朝廷批准,此事流传开来,成为大家的谈资。羲之深以为恨,跟儿子徽之、献之说:“我能力不比王述差,而现在他的地位却超过了我!是因为你们的才华不如王述之子王坦之的缘故吗?”

后王羲之愤而辞职,于父母墓前发誓永不为官。

这时候,王羲之大约会回忆起许多年前的一幕:“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魏晋时期,世族之间以联姻的形式互为支持,盘根错节。

西晋时,王家、羊家、裴家、阮家就互联姻缘;东晋时,王家、郗家、谢家等也是如此。太傅郗鉴在京口,遣门生带给王导一封信,求女婿。

王导说:“君往东厢房,任意选之。”

可见,在当时是先确定对方的家族,随后再确定具体人选。

门生归来对郗鉴说:“王家诸位公子郎确实都不错,听说来选女婿,一个个都挺矜持的,只有一个哥们儿坦腹东床,好像没听到这回事儿一样。”

郗公说:“就是他了!”

随后一问,其人正是王羲之。从这个细节可以看出来,王羲之也是自由不羁的。他少有令名,受大将军王敦的喜爱,曾对羲之说:“你是我王家佳子弟,当不会比阮裕差!”

时人更是称羲之“飘如游云,矫若惊龙”。羲之曾为庾亮部下,后者称:“逸少(羲之)国举!”也就是国家应该推荐的人才。

现在,王羲之在仕途上并不得意。

于是,从那以后他就完全辞官,游于林野,或登山远足,或攀岩采药,徜徉在幽谷高峰,每每忘归而叹道:“我卒当以乐死!”

多年后,南北朝画家宗炳追慕王羲之的生活方式,而成为一个更纯粹的山水爱好者。按史上记载,他“每游山水,往辄忘归”,“爱远游,西陟荆、巫,南登衡、岳,因而结宇衡山”。他潜幽谷,行远山,达三十年之久。晚年时,不能再远行,于是把自己曾去过的山水都画于家中墙壁上:“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

这是王羲之在中国士人内心深处所开辟的山水之路。

公元361年,一代书圣就真的在山水间快乐地死去了。

王羲之死后,兰亭的时光终于不再悠然缓慢。到公元383年淝水之战后,一切都加速了。战后再过两年,谢安死,预示着一个时代的大幕即将落下。

公元420年,起身于寒族的武人刘裕灭东晋,开始重新恢复皇权政治和儒家传统,换句话说,开始给士人重新戴上紧箍咒。虽然魏晋南北朝统称,名家士族在南朝也仍受尊重,但实际上南朝与魏晋,已经是绝然不同的两个时代。

从竹林到兰亭,一个时代,慢慢合上了自己的书册。

在当下的时代,我们追寻魏晋,是因为那一代名士人格独立、精神自由、性情率真、爱惜自我,他们高旷美好的品格,透过千年的时光震撼着我们的内心。我们追慕,是因为我们缺乏我们迷失并准备在污浊中继续执迷。很多时候,我们并不了解人生的真相;我们怀念,是因为我们的祖辈曾经拥有远远比我们纯粹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