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安情绪有些激动,冷冷地对威廉说:“你可以把你的人带走,我奉命坚守高地,我将在这里射完最后一颗子弹。”
不知道为什么,表哥决绝的眼神令父亲心头一颤。他当然不能走,他要留下来同士安一道坚守阵地。可是留下来的目的是什么,是等待失败吗?他摇摇头,似乎在向这个结局说“不”!
可是怎样才能找出敌人主力集结的秘密呢?这时他的思维之箭忽然拐了一道弯,倏地射向远处一座长满大树的山头,那是他第一次呼唤飞机空袭敌人的马鞍形山冈。
他的脑子一下子亮了。那座山冈的位置恰好处在敌人阵地后方,如果在树上神不知鬼不觉安插一架无线电台的话,侦察兵就随时可以向总部通报敌情了,那样敌人阵地的一举一动都将无法逃过这双悬在头顶的死神眼睛。
当父亲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个建议时,指挥官们都感到眼前一亮,士安和威廉互相望望,仿佛不相信这个神来之笔竟出自一个初次上战场的新兵大脑一样。指挥部经过紧急研究,一致同意派遣侦察员上山潜伏。
人们的目光再次集中在父亲身上。
父亲知道这个唯一合格的人选就是自己,因为潜伏离不开电台,电台不能没有报务员。士安低头抽烟,威廉也难下决心,父亲坚定地说:“战场上哪有不冒险的行动?要是高地被攻破谁也无安全可言。”
士安问他:“电台离开以后,高地同后方联络怎么办?”
父亲胸有成竹道:“目前飞机空投补给已成常态,每天补给一至两次没有问题。只要事先约定信号,比如高地上燃起火堆,发射红绿信号弹等等,我看见都能呼唤飞机支援。”
士安摇摇头说:“要是……敌人发现怎么办?”
父亲站得笔直说:“这里是战场,长官。”
父亲说得对,这是战场,士安别无选择,他把手枪摘下来默默插在父亲腰带上。父亲欲把“欧米茄”手表让士安保存,但士安对他说:“你戴上,手表也是你的武器。记住,时间对你至关重要。”
威廉亲自带领几名特种兵护送父亲和电台进入潜伏地点,他们借助河谷里滚动的雨雾作掩护,从高地一侧的悬崖悄悄溜下谷底,避开敌人密布的警戒哨和巡逻兵,迂回到敌人后方那座马鞍形山冈。父亲还是选择那棵藤蔓缠绕的望天树作为瞭望塔,因为藤蔓可以帮助自己更好地隐蔽身体。闷墩替他把电台和背包送上树,并在树上固定了一根打上死结的绳索,接下来父亲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独自留在距离地面几十米高的大树上,并用绳索把身体和电台同树杈捆绑在一起,再披上一层绿色的伪装网。这样一来,人与树干、枝叶和藤蔓就变得浑然一体,除非有人来到跟前,否则绝对看不出破绽来。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都绝对不许下地来。不许撒尿、拉屎,尽量少吃或者不吃东西,不要喝水,因为大小便、汗味和食物碎屑的气味都会引来敌人的军犬……遇到紧急情况打三发红色信号弹,我们马上就会赶来救援。”威廉把一只信号枪插在他的背包里,再三叮嘱。
闷墩趁长官不备悄悄塞给他一瓶防虫油,然后拍拍朋友肩头。父亲心头一热,赶快朝大家扬扬手,然后身手敏捷地爬上树去。
<h2>4</h2>
战友们撤离了,丛林里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周围的世界安静下来。透过密密层层的枝叶,父亲看见整座胡康河谷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之中。
他耐心地等待云开雨住,等待观测视线好转起来。
时间已是傍晚七点多钟,再有一小时天就要黑下来了,敌人肯定还要发动夜战,白天下雨飞机未能进行支援,高地上的弹药未得补充,照明弹也所剩无几,所以今晚能不能坚持住还是个未知数。他在心里暗暗焦急,祈祷云开雨住,夕阳快快露出脸来。可是老天却完全不理会他的心思,依旧阴沉着脸,父亲心中不禁有些绝望,高地上的几百条生命要由老天爷的脸色来决定生死存亡啊。
山风呼呼地刮着,把大树刮得摇摇晃晃,不一会儿天色竟然由暗转亮了,不多久一束燃烧的晚霞像火炬一样从云絮深处斜斜地投射下来。父亲刚刚暗自欣喜,就看见一队队日本士兵从树林中走出来,树枝般的枪刺微微闪光,数不清的小钢炮迫击炮已经扬起黑黝黝的炮口,只待黑夜的潮水来临就将对加拉苏高地发起总攻击。
父亲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打开电台,向“白象”紧急通报敌人主力的集结方位,请求飞机火速打击。仅仅过了十来分钟,一群饿鹰般的战斗轰炸机争先恐后钻出云层,它们简直就是阎王爷派来的勾命判官,朝着敌军集结地投下许多炸弹燃烧弹,然后又把大口径机枪子弹朝着敌人步兵倾泻。随着地动山摇的爆炸声响起来,河谷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转眼间寂静的山林就变成了一座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
饿鹰得意洋洋地飞走了,黑暗的潮水很快涨起来,除了山谷中还有零星爆炸和树木燃烧的火光外,黑夜给天地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幕布。父亲仅仅只来得及抓住白日的尾巴,命运的天平就倒向正义的中国人一边了。他能想象出来,在加拉苏高地上的表哥、威廉还有弟兄们一定瞪大眼睛看得发呆,然后忘乎所以地跳起来纵情欢呼……
这一夜敌人果然老实下来,父亲在瞭望塔上度过自己第一个单独执行任务的不眠之夜。直到第二天太阳从山背后露出脸来,父亲举起望远镜来观察,昨天敌人集结兵力的那些树林全都不见了,金色的阳光照亮一片光秃秃的焦土和山坡。他的目光继续搜寻,这才看清敌人的尸体几乎全都烧焦了,眼前的一切都在触目惊心地表明,一架巨大锋利的钢铁犁铧曾经无情地光顾过山谷,它播下的种子名字叫做“死亡”。
敌人阵地动静全无,好像他们全都睡着了一样。父亲知道素以狡猾和残忍著称的日本人决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决不会不知道,盟军飞机赶在天黑前恰到好处地空袭了他们的重兵集结地,这种“巧合”背后说明什么?他绞尽脑汁去替敌人思考,他们下一步将会采取什么办法对付他,或者说怎样把他从茫茫林海中找出来消灭掉,这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智力较量啊。
父亲又举起望远镜。他看到加拉苏高地上升起一红一白两颗信号弹,这是他与威廉约定的信号,于是父亲打开电台呼叫空投。几十分钟后,一架美军运输机飞临河谷上空,向高地投下许多红红绿绿的降落伞来。父亲能想象出来,那些降落伞下面除了系着阵地急需的武器弹药、照明弹、饮料和食品外,肯定还有他为官兵要来的新军装和衬衣内裤等等。一想到换上新军装的弟兄们不久就可以开饭,父亲顿时觉得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掏出背囊里的压缩饼干,刚刚啃了一口又放回去。威廉说过,要尽量不吃不喝,绝对不许拉屎拉尿,因为气味会暴露他的行踪。
一只五彩缤纷的大鸟气定神闲地落在树杈上。父亲吃了一惊,面前这只鸟儿是如此美丽,如此雍容华贵,宛如神话传说中的金凤凰。他呆呆地看着大鸟,简直疑心自己有了神话传说中的奇遇。大鸟显然没有发现藏匿在树上的不速之客,开始悠然自得地整理长长的彩色羽毛,忽然间它感觉有些不对劲,这个两只脚的动物应该在地面上活动呀,它怎么到树上筑巢呢?可能鸟儿没有与人类遭遇的经验,因此它并不显得害怕,也没有准备逃走的意思,于是父亲也久久地注视着这只美丽的鸟儿。
忽然有种不易察觉的微小响动引起他的注意,他低头一看,蟒蛇正循迹而来。它正在悄悄越过树枝,试图接近那只没有防备的鸟儿。父亲忍不住向鸟儿挥手发出警告,大鸟受了惊吓,拍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不料失去美味的蟒蛇却盯上了人。这下子父亲紧张了,蟒蛇足有碗口粗细,看样子能吞下一头牛犊。他将锋利的匕首握在手中准备自卫,忽然又觉不妥,如果蟒蛇尸体落在地面上,不等于向敌人告密了吗?
情急之中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连忙取出一颗子弹,拔掉弹头,将火药倒出来,划着一根火柴来点燃。只听见“嗤——啦”一响,树枝上燃起一朵赤焰,大蟒蛇被这团奇怪的火光吓坏了,连忙扭动身体急急地逃走了。
森林里没有风,阳光静静地穿过树叶,把破碎的光斑洒落在草丛中。父亲举起望远镜来观察,未见敌人阵地有任何动静。这种反常的沉寂令他感到不安,难道敌人打算放弃进攻,要悄悄撤退吗?或者他们正在酝酿什么更大的阴谋?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危险的警告已然出现,自己藏身的这座马鞍形山冈上已经出现了许多若隐若现的光斑。这些跃动的光斑并非来自大自然的岩石、水洼或者露珠的反光,而是金属刺刀和钢盔在阳光下寻找目标。
他从望远镜里看见,至少有几百个日本兵爬上他藏身的山头进行搜索,他们不打枪不出声,连一堆草一个石洞都不放过。原来敌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要把刺进他们后背那根可恶的“钉子”拔出来。父亲不由得深感庆幸,要是刚才杀死那条蟒蛇,或者不当心留下什么痕迹,此时的敌人就可以顺利收网了。
父亲贴紧树干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响得像擂鼓,有一刻他觉得敌人肯定会听见自己心跳。敌人离他那么近,可是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高地之围尚未解除,他决不能让敌人轻易得手。于是他蜷缩身体,尽量让伪装网把自己和大树连成一个天衣无缝的整体。
敌人终于撤走了,警报解除,父亲的身体瘫软下来,人几乎虚脱下去。太阳把千万支金箭射向丛林,现在另一个敌人来到面前。那就是大自然的考验。
<h2>5</h2>
亚热带太阳简直就是一座悬在头顶烈焰熊熊的炼钢炉,好像不把人烤化誓不罢休一样。
父亲无法躲避,也无法动弹,他唯一能同炼钢炉对抗的办法就是喝水和流汗。伪装网、野战服以及背上的电台和武器统统变成了太阳的帮凶,没过多久,他的水壶就见了底。身上流出的汗水很快就被日头蒸发了,皮肤上留下一层细小的晶体,他用舌头舔了舔,那是咸咸的盐粒。
肆虐的阳光继续炙烤着树上的人,喝水已经变成一种刻不容缓的需求,如果水分得不到及时补充,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中暑,因高温丧命。父亲忽然有些后悔,如果他学会沉着一些,把宝贵的饮水留在关键时刻再喝,也许他还能熬到太阳落山。可是经验的取得总是在付出代价之后,此时水壶已空,他上哪里去找水呢?他想起威廉讲过,极限生存就是自己救自己,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解开裤带,用水壶去接自己的尿液。然而更加令他吃惊的是,自己居然连一滴尿也挤不出来,全身的水分都被可恶的火炉榨干了。
父亲开始感到绝望,眼前的景物也在晃动,这个征兆肯定不大妙,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也不知道怎样抵御高温缺水的进攻。四川有一种俗称“娃娃鱼”的两栖动物,因为叫声酷似孩子啼哭得名。娃娃鱼有个习性就是喜欢夜间爬到树上睡觉,但是往往天亮后却因为脱水回不了水中被太阳烤干。父亲悲哀地想,我大约也要变成一条鱼干了。
他抬眼四顾,生机勃勃的热带雨林像一只蓄满水分的大仓库,即使猛烈如火的太阳也只能飘浮在森林表面燃烧,父亲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口中咀嚼,苦涩的植物汁液令他的口腔竟生出少许湿润和清凉来。他受到启发,取出匕首朝面前一根寄生藤蔓轻轻斫了一下,布满青苔绒丝的藤蔓皮就像婴儿皮肤一样裂开,溢出一股亮晶晶的液汁来。父亲连忙把嘴巴凑近藤蔓,一股来自植物血管的甘露顿时沁入心脾,他大口吸吮着,就像婴儿吸吮母亲的奶汁。其实这些缠绕在大树上的寄生藤蔓本身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甘泉啊,只要连接大地的血脉没有割裂,人怎么可能渴死呢?生活是最好的老师,你只有学会生存之道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他在藤蔓上小心地掏了一个洞,然后用树叶塞住,这就是他的自来水龙头。有了这股清凉的生命之水,他再也不用担心变成鱼干了。
山下小路又有了动静,父亲连忙举起望远镜一看,原来有支敌人增援队伍避开原先的小路,借助大山和丛林阴影掩护,正试图翻过马鞍形山冈悄悄开进河谷地去。敌人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驮载武器弹药的骡马都戴着嘴套,四蹄裹着麻布,步兵钢盔上戴着伪装物。
可是他们还是没能逃过死神的眼睛。
父亲在报告敌人方位时稍稍犹豫了一下,因为此时召唤飞机很可能由于距离太近遭到误伤。可是如果把敌人放进山谷,他们就有可能脱离他的视线监视而逃脱打击。父亲想,就是冒着再大的风险也不能放敌人过去。他是战场上的最后一根红线,绝不允许敌人踩过红线去偷走属于中国人的胜利。父亲一口气向“白象”报出方位坐标,呼唤飞机立即攻击。
几乎就在眨眼之间,两架涂抹着鲨鱼大嘴的美军“野马式”战斗机就赶到了,它们简直就像两头来自远古时代的凶猛翼龙贴着山头猝然掠过。父亲仅仅只来得及听见一阵骤起的轰鸣。山谷里仿佛起了风暴,狂风不由分说抓住大树,树枝猛烈地摇晃,要不是他被紧紧绑在树上,肯定会像一片树叶那样被刮到半空中去。
飞机开火了,山谷好像发生十二级地震,空气中电闪雷鸣飞沙走石,雨点般的子弹如同千万支响箭在天地间飞舞,打得敌人队伍人仰马翻。战斗机刚刚飞走,速度较慢的轰炸机又赶到了,它们仿佛要证明自己才是决定战场胜负的主角,于是惊心动魄的轰炸持续了十几分钟,山谷变成一片火海。这时惊险的一幕忽然发生了,一块锋利的弹片击中了父亲藏身的大树,他看见身旁一根水桶粗的树枝如同被巨斧凌空劈断一样,仅仅挣扎一下就坠入了深渊,把他惊出一身冷汗来。
夜幕降临,河谷和山下到处都有零星的火把光亮游动,父亲想,应该是日本人正在抢救伤员收拾尸体吧,他们终于尝到下地狱的滋味了。相反加拉苏高地却像睡着一样安静,守军偶尔打出一两颗晃晃悠悠的照明弹,好像提醒日本人山上并没有睡大觉。父亲猜想表哥他们该松口气了,苦战了这么多日子恐怕从没睡过好觉吧?兄弟们都在干什么呢?老庾的伤势怎么样了?他忽然记起自己上树以来还没有吃过东西,就掏出压缩饼干啃了一口。
下半夜忽然风雨大作,气温骤降十几度,亚热带丛林气候就是这样变化无常。父亲没有带雨衣,湿透的军衣贴在肉上,风一吹冻得直哆嗦。尽管电台背包是防雨布的,他还是担心电台被雨水浸湿,干脆脱下衣服包住电台,自己光着身子听凭风吹雨打。
不多久,电台兵就发起高烧来。长夜漫漫,父亲像头孤独的亚洲树熊,抱着冰冷的树干同忽冷忽热的病魔抗争。在他的记忆中,从前哪怕最困难最危险的时刻,比如在长江中溺水、炸弹下逃生、烟雾中窒息等等,都未曾令他如此孤单和虚弱不堪。原以为枪炮是最凶残的杀手,殊不知真正阴险的敌人却是时间,时间会在不知不觉中吸干你的能量,磨蚀你的体力,消解你的意志,最后把曾经生龙活虎的你变成一条再也不会醒来的娃娃鱼。他开始强烈地想念战友和兄弟,希望哪怕听听他们的声音也好。他挣扎着接通电台,这是他能与自己人说话的唯一途径。白象公主如同守候在他身边一样立刻出现了,他困难地询问:“援军几时到达?”
对方立刻觉察什么,回答:“已经出发多时,你能坚持住吗?”
他感到信心的小船正在进水,只回答一个字:“能。”
对方焦急地问:“甲虫勇士,你负伤了吗?病了吗?”
他含糊地回答:“我会坚持到最后。”然后关闭电台。
<h2>6</h2>
父亲梦见自己又登上飞机跳伞了。这回既不是在印度,也不是在缅甸,而是两江汇合的朝天门码头。江北兵工厂的烟囱和南岸民居屋顶,还有自家院子都历历在目,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在重庆跳伞呢?难道日本人已经占领了大后方吗?
机舱红灯亮了,威廉不由分说把他推出去,落地四周却是雾气蒙蒙的陌生地方。他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全都蒙着脸,正无所适从,一个人径直走到跟前,把蒙在脸上的黑纱撩开,原来是淑贞妹妹。他问淑贞在这里干什么?淑贞轻轻嘘了一声说:日本鬼子把你父母关起来,要他们把你交出来。
父亲连忙端起枪去救父母。不料天空忽然一亮,迷雾散去,原来他已经被敌人包围了。他要举枪射击,却怎么也拉不开枪栓。一个日本军官走过来,抓住他的枪,但是他死也不松手,于是日本人吼了一声,那些兵就举起枪来……
他一惊就睁开了眼睛,发现确实有一只手在拖他的卡宾枪。因为背带是挎在身上的,所以一拖枪就把他惊醒了。此时天色大亮,太阳升得老高,但是面前这张陌生人的脸却丑陋无比:红脸膛,长着浓密的胡须,连额头上都是红毛,嘴巴很大,鼻子却很短,几乎就是两个朝天黑孔。
他面前是只红脸猕猴。
这只猕猴个头相当于一个半大男孩,现在正蹲在父亲面前的树枝上警惕地研究他,还悄悄伸手去拉卡宾枪,想把这个令它感兴趣的东西偷走。父亲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转过头去,看见树上竟然还蹲着几十只大大小小的猴子,它们全都怀有敌意地观察这个待在树上的陌生家伙。
父亲知道自己遇上真正的麻烦了。他看出面前这只大猕猴就是通常所说的“猴王”。猴王通常生性好斗,领地意识极强,它不会欢迎任何不速之客闯入它的领地,一旦猴王带头,自己恐怕没法抵挡那么多猴子群起而攻之的,除非开枪。可是无论开枪还是动刀子都会暴露自己,给搜山的日本人可乘之机。
聪明的猴王看出这个两只脚走路的人身体虚弱,于是胆子大起来,不仅上前来抢东西,嘴里还发出一种恐吓的尖叫声。父亲被迫用刀背狠狠教训了它一下。不料猴王发出一种类似宣战的咆哮,其他猴子听见首领的吼声都激动起来,纷纷在树枝上张牙舞爪地蹿来蹿去,好像用肢体语言响应宣战一样。正在危急之时,山坡下传来几声枪响,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汪汪的狗叫,猴群吓坏了,一声呼啸落荒而逃。
山下赶来的确实是人类的同类,但不是援军,而是敌人。
吃了两次大亏的日本人决心要消灭这双令他们坐卧不安的眼睛。他们拉开一张搜山大网,并将搜索范围缩小到马鞍形山冈一带。经验丰富的日本指挥官已经判断出对方电台的大致潜伏方位,只是层层叠叠的热带山林妨碍搜索。这次他们不仅派出更多搜山士兵,而且还带上了训练有素的狼狗。搜山进行得极为仔细,每棵大树,每处可疑的山洞、草坑、岩缝都不放过,于是凌乱的枪声此起彼伏,日本人虚张声势的吼叫和狗吠声响彻树林。
父亲透过树缝看见一群牵着狼狗的日本兵搜到树下,他们停住脚步抬起头朝树上张望。父亲庆幸自己没有在树下留下任何气味和痕迹,否则嗅觉灵敏的狼狗就能轻易发现他的踪迹。甚至有个日本兵扔下枪跃跃欲试地朝树上爬来,也许他在自己的家乡也是个爱爬树的捣蛋家伙,可是热带雨林的望天树有几个人合抱粗,攀爬起来远非易事,所以日本兵爬了一阵又跌下去,引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取笑。由于树干太高,茂密的枝叶遮挡了视线,加上一张绿色伪装网以假乱真地掩护了父亲,敌人并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他们胡乱朝树上放了一阵枪就走开了,射下一些乱纷纷的落叶来。
父亲觉得身体一震,有股热烘烘的液体流出来浸湿了衣服,他明白自己被子弹击中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觉疼痛,而是有种触电的麻酥酥的感觉,伤口在肩头上,虽不致命,但是流血却会令他病弱的身体雪上加霜。他赶紧取出急救包来堵住伤口,不让鲜血淌到地面去,否则敌人的狼狗就会循着气味找到他。
敌人的搜山还在继续。他数了数,除了十五发子弹,腰间还挂着两颗美式手雷。万不得已他要做出最后选择的话,那么其中一颗手雷将在敌人头顶爆炸,另一颗则会在树冠上为自己燃放一朵灿烂的生命礼花。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眼睛开始发黑,四周景物也黯淡起来,他知道这是伤口失血过多的征兆。他暗暗鼓励自己,一定要坚持住,绝不能睡觉,因为他听说过伤员一旦睡过去就永远醒不过来了。他尝试用各种方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比如同自己说话,同风和鸟儿说话,同天上的云彩和太阳说话,同自己争论严肃的问题等等。他想,那个从未谋面的“白象公主”长得什么样,她是中国人吗?自己将来能有幸见到她吗?当然这是战场,他们很可能永远也无缘相识。忽然间他看见兄弟们朝他走过来,闷墩严肃地说:“小哥子,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们马上就来救你……”
天还是那样蓝,山还是那样绿,风还是那样吹,阳光还是那样猛烈,父亲感到自己越来越没有力气,连望远镜也变得十分沉重,他觉得自己的手快要举不动它了。他艰难地将眼睛贴在镜片上,好像再看一眼这个郁郁葱葱的世界,最后一次同高地上的战友告别一样。一件小小的东西跳进他的视线。一张邮票大小的旗帜在山谷和丛林间跳动着,上面有只熊熊燃烧的白太阳。他转动脑袋努力地回想着,忽然轰地一声,天上有道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大脑一下子照亮了。白太阳,白太阳!白太阳的旗帜当然是中国人的军旗,是进攻和胜利的旗帜。这就是说,他们的援军到了。
他们提前赶到了!
望远镜随即从父亲手中滑落下去,就像溺水之人再也无法抓牢救命稻草一样。他在沉入黑暗之前尽力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把信号枪里的子弹发射出去。“砰砰砰——”随着三颗红色信号弹升起来,父亲心满意足地想:我该好好休息一下啦……